新年伊始,但一切也没什么不同,照样是吃饭睡觉,不过宋若筠傍晚捏了下宋棉的脸颊,拎着钥匙在玄关打招呼:“晚上和社团聚餐,结束之后我回学校了,你也早点睡觉,明天别迟到。”
宋棉此刻正在死赶烂赶元旦作业,很努力忍着没抄,每道题都是自己认真想的。
“好吧。”宋棉在餐桌上用眼神送别,左手撑头挤出一句话,还呼了口气。
边写边玩到十一点,宋棉收拾好桌子,伸个懒腰去洗澡,蒋婉丽和宋海峰已经休息了,他把餐厅的灯啪嗒一声关掉,擦着头发回自己家。
坐在床头玩手机,等到头发差不多干了之后睡下,宋棉从外边的枕头滚到靠墙的枕头,把被子卷在身上才有一点睡意。迷迷糊糊之间却被清脆响亮的铃声惊醒,他缓缓睁开一只眼,伸手去摸手机。
“你好,请问是若筠的朋友吗?他喝醉了,在这儿不太舒服,我们也不好送他回学校......”对方是一道温柔女声,语气带着担忧和歉意,宋棉本来还迷蒙着一双眼睛,这下彻底清醒,急忙回复:“我是我是,他在哪儿呢!?我现在过去!”
顾不上别的,宋棉随便套了身衣服就打车出门,还好不算很远,把额头抵着窗看风景,一会儿就到了。
大排档仍然红火,正是好生意时候,露天档口有大汉划拳喝酒,也有年轻人举杯庆祝。宋若筠坐在路边的红色胶凳上,靠着电线杆阖眼,脸颊的红晕被夜色遮盖,乍一看像个没事人。
宋棉一下车就看见了路口两人,宋若筠身旁坐着一个头发及肩的女生,皱眉关注着宋若筠的神情,刚刚应该是她打的电话。快步走到他们身边,宋棉盯着宋若筠的发旋,又蹲下来捧起他的脸。
宋若筠眼睛微微眯起看清来人,知道是宋棉之后轻轻蹭了一下他的掌心,确定是自己相熟的人,最后又闭上眼,靠回电线杆上。
......这醉鬼,看来还能认人。宋棉打了返程的车,不好意思地起身对女生说:“不好意思啊,我是他弟弟,麻烦你了,我先带他回去。”
初冬的晚风扬起对面女生的头发和衣角,她把碎发朝耳后拢,腼腆又愧疚,挤出一点笑容:“没事没事,那我也先走了,你们慢慢。”
宋若筠还能走路,宋棉哄着他上车,自己坐上去前不忘和那个女生告别:“唔...晚上注意安全,那我们先回去了。”
车子加速驶去,宋棉坐在后座的中间位,挽起宋若筠的右手臂,头贴上他的肩膀,直直地仰头注视静态下的宋若筠。
宋棉见过许国亮喝醉了砸东西,宋承芳喝多了会兴奋地拉着他说事情,但宋若筠什么动作都没有,只是静静地坐着,合了眼像是要睡觉。
眼睫轻颤,司机开了后座的半个窗,凉风灌进车里但不至于吹得头疼,宋若筠知道脖颈上有个毛绒绒的脑袋,混沌之中勾了勾嘴角。
送到了街口,宋若筠仍然不需要搀扶,自己低头走路,还勉强能走直线,宋棉一下分不清他到底什么情况,右手比了个零开口相问:“哥,这是几?”
宋若筠觉得眼皮好沉,停下脚步闷闷地盯了一会儿:“正无穷。”
宋棉:......
怕动静太大吵醒蒋婉丽和宋海峰,宋棉牵着宋若筠一步一台阶地回自己家,楼梯间的声控灯逐一亮起,在宋若筠前方投下一片阴影。
说实话宋若筠一身酒气,但宋棉知道他还不能洗澡,于是把宋若筠牵回自己床上,脱了外套、解了皮带、除了袜子、喂了蜂蜜水、抹了把脸放他睡下,不忘放一个垃圾篓在床边、倒一杯白开水在床头。
宋若筠乖乖配合,骨头软得下一秒就贴上枕头,暖黄色光线下,面上绯红晕染到全身周遭,还觉得肌肤发痒发烫。
宋若筠比他高比他重,一套动作下来宋棉闷出一层汗,在客厅吹了会儿风扇回到房间,宋若筠已经自己拉上了被子睡觉。
长长呼出一口气,宋棉自己也脱鞋上床,留了床头一盏小灯。
像以前一样,宋棉伏在宋若筠身边,借着微弱光线喃喃自语:“喝这么多干什么?真吓人。”
宋若筠不知道有没有听见,宋棉接着补充:“你还没跟我喝过酒呢,每次都不让我喝。”
跟不清醒的人多说无益,折腾一趟宋棉也累了,放松地躺在宋若筠身旁,把被子蒙到嘴巴上面,沉沉睡去。
大风萧萧,宋棉忽然觉得自己是一池江水,被动承受着狂风侵袭。想要静下来,可风就是无休无止不肯停,一次又一次掀动,让他无处遁形。
到后来不再躲避,只是甘心浮沉,那阵风好像要把他吹散,他们一起坠入江底......
一夜过去,浪静,可风卷起岸边泥沙挥洒到空中,江水原本安生流动,此时定睛一看,那点点碎石砂土,竟拼凑出一张熟悉的人脸!
太阳直射南半球,羊城的天空此刻还是宝石色,将亮不亮的晨曦透过窗帘照进来,一切都处在朦胧之中。
宋棉猛地睁开眼,不知何时他和宋若筠紧紧相贴,手臂还搭在宋若筠的腰上。梦里的混沌画面此刻清晰无比,绝望察觉身体异样,那一瞬间他瞳孔失焦,想要径直跳下床,却被强烈的冲击禁锢,在原地动弹不得。
......宋若筠当了他十年的哥哥,从此又多了一个身份。
闭上眼往旁边退开,宋棉感觉浑身发烫,慌张地回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喊出了声、是不是真的红着脸承受,那些画面如潮水般涌来,偏偏他还在羞耻之中罪恶地回味那分明的感觉。
梦是反的,梦是反的,梦是反的,说不定他才是上面那个。......不对不对,应该是现实里绝不可能发生!
他悄悄睁眼看向宋若筠的背影,庆幸昨夜宋若筠喝了酒睡得沉,应该......不会感受到他这个荒唐的梦。直到天光大亮他才下定决心起身,轻手轻脚地找了校服去洗澡。
水流划过肌肤,梦里的一切都真实可感,热气缭绕,耳边回荡着宋若筠的喘息,梦里他抓着自己的腰,心下一动,宋棉也自己双手握住,让现实和梦境重叠,不过没了那分悸动。
再回房间,宋若筠正要下床,他捏了捏鼻梁,声音沙哑疲惫:“几点了?”
宋棉现在心情复杂,手不自觉地绞着衣角:“八点多吧。”
宋若筠看着宋棉站在门框边,浑身散发着沐浴香气,奇怪地问:“大早上洗什么澡?第一节都要下课了。”
还不是因为你!宋棉不知是恼自己还是气他哥,重重踏进去收拾书包,赌气般说:“你一身酒气,我在你旁边睡了一晚也是一身酒气,我怕同学问我昨晚在哪里嗨皮。”
宋若筠被逗笑,自己也起身去找干净衣服,想伸手摸一摸宋棉的头,又怕酒味通过肢体接触传播,最终还是收回了手:“以后不会了,昨天是一直有人劝女生喝酒,我帮忙拦着,才被灌了这么多。”
宋棉动作一滞,他现在不想听宋若筠的解释,只想搞清楚自己的心境。怕宋若筠看出什么端倪,他背了书包急着向外走:“知道了,我没生气。”
在门边停住,宋棉头也不回地补充:“冰箱里有鲜奶,你记得喝了。”
早上旷了早读和一节课,宋棉呆滞地拖着步子在座位上坐下,叶清夏咬着牛奶吸管打趣:“新年第二天就旷课,老班叫你写八百字检讨。”
都能想象到他怎么炸毛,但没想到宋棉什么都没说,叶清夏见他神情不对,有些稀奇和慌张:“......棉儿,出什么事了?
宋棉从书包里搬出作业和课本,眼神不知聚焦何处,恹恹回答:“没事......没事。”
叶清夏当然不信,知道他是先需要一些时间消化,没再追问,只是担忧地望了一眼,先开始做自己的事情。
接下来三节课宋棉自然也没心思听,抓着笔摊开书本扮样子,心绪混乱地望着窗外。
天高云淡,今天又是冬天里温暖的好天气。低空飞过的飞机扯出一条白色云朵丝带,羊城的树四季常青,现在也生机勃勃地摇曳,那枝叶枝条慢慢拂动,也撩动着宋棉的心弦。
儿时被宋若筠背回家,怕被家长唠叨,一起在楼下吃雪糕。长大一点,他坐宋若筠的后座,朝宋若筠扔纸飞机,早餐店老板早就认识他们,如果只有一人出现,他会对着若筠问小棉,对小棉问若筠。
年少青春,他给予宋若筠无数真情实感的拥抱,对方从来都轻拍他脊背,尽数接过这一份热烈。
清晨并肩骑行,夜晚沿江飞驰,凌晨相对而眠,桩桩件件都只是日常,无需放在心尖上珍惜,因为还有很多以后。
把过去十年的片段列成帧帧电影,这两腔感情早就分不清彼此,宋棉惊觉自己的一切生活都有宋若筠的踪迹,望着一片苍翠与明媚,此刻他竟然有些想哭。
这一份迟钝的心动,难道就叫喜欢么?虎妞爱祥子,所以极端地占有;欧维爱索尼娅,所以为她改变自己的固执;崔莺莺和张生相爱,所以冲破束缚终成眷属。
或许是吧。不愿看到宋若筠和别人亲近,故意想霸占他的时间,对他肆无忌惮,因为宋若筠不会对自己生气,遇到什么事只要后退,就会撞进宋若筠的怀抱。
回想早上的交流片刻,宋棉的眼神黯淡了些,瞳孔不知聚焦在何处。帮女生挡酒......他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知道宋若筠是平等地对所有人都这么好,但还是感慨悲伤。
宋若筠迟早有一天都会遇到自己的另一半,他哥会喜欢什么样的女生呢?那个时候自己会处于什么境地呢?是不是只能藏起所有情感,和他做最好的兄弟?
“宋棉!”
“宋棉!”
“宋棉!”
班主任在讲台上忍无可忍,朝他扔了半截粉笔。几十双眼睛此刻齐刷刷地向后看去,叶清夏着急地用手肘怼他,好几下宋棉才反应过来。
“外边站着去,想学了再进来。”
一声令下,那些目光里有同情有幸灾乐祸,宋棉全都不在意,两手空空地站去课室后门,盯着苍绿色树叶,任由思绪被风吹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