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第一次见面后,陆知衍每周三下午,都会准时来到苏妄的工作室。
风雨无阻。
他依旧话很少,每次来,都是径直走进来,坐在沙发上,安静地等苏妄准备好,然后躺在躺椅上,接受催眠。他很配合,苏妄说什么,他就做什么,从不反驳,也从不提问,像一个听话的木偶,没有自己的情绪,没有自己的思想。
苏妄慢慢了解到,陆知衍的家境很好,父母都是大学教授,家境优渥,他从小就喜欢摄影,大学毕业后,成了一名自由摄影师,去过很多地方,拍过雪山、大海、草原、沙漠,他的摄影作品,曾在国内多次获奖,前途一片光明。
一切的变故,发生在两年前。
两年前,他和相恋多年的女友,一起去川西自驾拍摄,途中遭遇车祸,女友当场离世,他虽然捡回了一条命,却从此陷入了无尽的自责和痛苦中。他觉得,是自己的错,如果不是他执意要去川西拍摄,如果不是他开车时分了心,女友就不会离开。
从那以后,他扔掉了所有的摄影器材,删掉了所有的照片,断绝了所有的朋友往来,把自己关在家里,不出门,不说话,不吃不喝,很快就被确诊为重度抑郁症。
父母带着他四处求医,吃过的药不计其数,看过的心理医生数不胜数,可他的状态,始终没有好转。两次自杀未遂,让父母整日以泪洗面,寸步不离地守着他,可即便如此,他眼里的光,还是一点点熄灭了,只剩下无边的黑暗和绝望。
苏妄听着他断断续续的讲述,心里满是唏嘘。她见过很多因为创伤导致抑郁的来访者,可像陆知衍这样,把所有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用爱人的离开惩罚自己一辈子的,却不多见。他的潜意识里,被愧疚、自责、痛苦、绝望填满,没有一丝缝隙,阳光根本照不进去。
前五次催眠,都没有太大的效果。
陆知衍始终无法完全放松,他的潜意识,像一道坚固的闸门,紧紧关闭着,拒绝苏妄的进入。就算偶尔进入浅度催眠状态,他也会很快惊醒,额头冒出冷汗,身体不停颤抖,嘴里喃喃地说着对不起,眼神里满是恐惧和痛苦。
苏妄能感受到,他的潜意识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方向,只有他一个人,在不停地往下坠,下坠,周围是冰冷的风,是无尽的虚空,他想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抓不到,只能任由自己掉进更深的黑暗里。
每次他从浅度催眠中惊醒,苏妄都会轻轻拍着他的肩膀,给他递上温水,耐心地安抚他,告诉他没关系,不用害怕,这里很安全。她从不说教,不告诉他“你要坚强”“你要走出来”,她知道,对于抑郁症患者来说,这样的话,只会成为他们的负担,让他们更加觉得自己没用。
她只会陪着他,等他情绪平复,然后轻声说:“我们下次再试,慢慢来,我等你。”
陆知衍每次情绪平复后,都会看着苏妄,眼神里第一次有了除了麻木之外的情绪,是一丝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他见过很多医生,有不耐烦的,有同情的,有急于求成的,却从来没有一个人,像苏妄这样,温柔、耐心,不带一丝评判,只是纯粹地陪着他,不逼他,不催他。
他习惯了每周三下午的这个小时,在这间充满檀香的工作室里,没有父母的哭泣,没有朋友的劝说,没有外界的压力,只有苏妄温柔的声音,和一份难得的平静。
渐渐的,他开始对苏妄放下一点点戒备。
第六次催眠,终于有了突破。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斑驳地洒在工作室的地板上,暖暖的。陆知衍走进来,脸色比之前好了一点点,虽然依旧苍白,但眼底的乌青,淡了一些。他坐下后,第一次主动开口,对苏妄说:“今天,好像不那么闷了。”
苏妄看着他,嘴角露出温和的笑:“嗯,今天天气好,阳光很暖。”
那次催眠,苏妄没有用怀表,也没有用急促的引导语,而是用了渐进式放松法,结合场景引导。她让陆知衍闭上眼睛,想象自己走在一片草地上,阳光暖暖的,风轻轻的,脚下是柔软的青草,周围开着不知名的小花,没有声音,没有痛苦,只有安静和温暖。
她的声音,像一缕暖阳,慢慢照进他封闭的心底。
陆知衍的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眉头缓缓舒展,呼吸变得平稳而悠长。这一次,他没有抗拒,没有惊醒,慢慢进入了中度催眠状态。
苏妄轻轻走进他的潜意识,看到了那片黑暗,也看到了黑暗里,蜷缩在角落的他。他像一个迷路的孩子,抱着膝盖,把头埋在膝盖里,浑身发抖,嘴里不停地说着:“我错了,对不起,你回来好不好……”
那是他对离世女友的愧疚,是他两年来,日夜承受的折磨。
苏妄没有强行打破这片黑暗,她知道,不能急,要一点点来。她只是在那片黑暗里,投进一缕微弱的光,轻声对他说:“别怕,我在这里,没有人怪你,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她没有试图立刻消除他的愧疚,只是陪着那个蜷缩在黑暗里的他,给他一点点温暖,一点点安全感。
那次催眠,持续了一个小时。
陆知衍醒来的时候,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一丝光亮,不再是之前的空洞麻木。他看着苏妄,轻声说:“我好像,睡着了一会儿,没有做噩梦。”
这是两年来,他第一次睡了一个没有噩梦的觉,哪怕只有短短十几分钟,对他来说,也是前所未有的体验。
苏妄看着他,心里微微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欣慰的笑:“我说过,慢慢来,会好起来的。”
陆知衍看着她暖黄色的笑容,心里那片厚厚的冰,好像裂开了一道小小的缝隙。
从那以后,陆知衍的状态,一点点好转。
他的失眠症状,慢慢减轻,从之前的彻夜不眠,到后来能睡上两三个小时,再到后来,能睡上四五个小时,噩梦也越来越少。他话渐渐多了起来,会在催眠结束后,和苏妄聊几句,聊窗外的梧桐树,聊天气,聊巷子里的小猫,偶尔,还会说起他以前摄影的经历。
他说,他最喜欢去海边,清晨的海边,日出的时候,海水被染成金红色,特别美;他说,他去过西藏,在纳木错湖边,看着湛蓝的湖水,觉得心灵都被净化了;他说,他曾经想拍遍全国的美景,想和爱的人,一起走遍天涯海角。
说起这些的时候,他的眼睛里,会闪过一丝短暂的光芒,可很快,又会被愧疚和失落覆盖,然后陷入沉默。
苏妄从不打断他,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几句。她知道,这些回忆,是他心底仅存的一点点温暖,也是他痛苦的根源,她要做的,是帮他把温暖留下,把痛苦慢慢化解。
她开始在催眠里,为他构建更多温暖的场景:海边的日出,草原的星空,山间的清泉,午后的阳光。她一点点驱散他潜意识里的黑暗,一点点给他注入温暖和力量,告诉他,他没有错,他的女友,也一定希望他好好活着。
陆知衍越来越依赖每周三下午的这段时光,依赖苏妄的陪伴。
他开始期待周三的到来,会提前收拾好自己,不再是之前那副颓废的样子,会换上干净的衣服,头发也梳理得整整齐齐。他会在来的路上,买一束小小的白色雏菊,放在工作室的茶几上,那是他第一次,主动去接触美好的事物。
苏妄看着他一点点变化,心里既欣慰,又隐隐有些担忧。她知道,抑郁症的反复性很强,一点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让之前的努力功亏一篑。她更清楚,自己对这个病人,好像已经超出了专业的界限,她开始在意他的情绪,担心他的状态,会因为他的一点点好转而开心,也会因为他的情绪低落而揪心。
她告诫自己,要保持专业,不能动情,可心,却不受控制。
陆知衍于她,不再是一个普通的来访者,而是一个让她心疼,让她想要拼尽全力去守护的人。
而陆知衍,也对苏妄,产生了不一样的情愫。
两年来,他活在黑暗和绝望里,身边全是指责、同情和劝说,只有苏妄,是照进他黑暗世界里的唯一一束光。她温柔、耐心、包容,从不逼他,从不怪他,只是默默陪着他,给他温暖,给他希望。他习惯了她的声音,习惯了她的笑容,习惯了她的陪伴,在他心里,苏妄不仅仅是他的医生,更是他黑暗生命里的救赎,是他想抓住的,唯一的光。
他不敢说,也不能说。他知道自己是个病人,是个被绝望缠身的人,他配不上她,也不能给她任何未来。他只能把这份情愫,藏在心底,默默珍惜着和她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
两个人,都怀揣着各自的心思,在这间小小的工作室里,度过了一段短暂而温暖的时光。
那是陆知衍两年来,最轻松、最快乐的日子,也是苏妄心里,最柔软、最珍贵的回忆。
只是他们都不知道,这份短暂的温暖,终究抵不过黑暗的侵袭,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会将所有的美好,彻底击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