眠空 第3章 短暂的光与藏不住的情

时间一晃，过去了半年。

转眼到了深秋，梧桐巷的树叶，渐渐变成了金黄色，风一吹，纷纷扬扬地飘落，铺满一地，像一幅温柔的油画。

经过半年的催眠治疗，陆知衍的状态，好了很多。

他不再整日把自己关在家里，会偶尔出门，在梧桐巷里散散步，看看路边的风景；他的失眠，基本痊愈，能安安稳稳睡一整晚，再也没有做过噩梦；他的情绪，稳定了很多，脸上偶尔会露出淡淡的笑容，不再是之前那副麻木绝望的样子；他甚至重新翻出了尘封已久的相机，虽然没有出去拍摄，但会轻轻擦拭着相机，眼神里满是怀念。

父母看着他的变化，喜极而泣，对苏妄充满了感激。林溪也多次跟苏妄说，没想到陆知衍能好转这么多，多亏了她。

只有苏妄自己知道，陆知衍的心底，依旧藏着深深的愧疚和创伤，只是被暂时压抑住了，那片黑暗，从未真正消失，只是被她注入的光，暂时掩盖了。抑郁症就像一个潜伏的恶魔，一旦有外界的刺激，就会再次卷土重来，而且会比之前更加凶猛。

她依旧每周三给陆知衍做催眠，只是催眠的内容，从之前的缓解失眠、安抚情绪，变成了慢慢化解他心底的愧疚，帮他与过去和解。

她在催眠里，让他与离世的女友对话，告诉她，他很想她，但是他会好好活着，带着她的那份，一起好好活下去；她在催眠里，让他放下自责，告诉他，意外不是他的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宿命，他不该用别人的离开，惩罚自己一辈子；她在催眠里，为他构建未来的美好，告诉他，世界还有很多美景等着他去拍，还有很多温暖等着他去感受。

陆知衍很配合，他能感受到苏妄的用心，也能感受到自己心底的变化。他开始慢慢放下过去的执念，开始尝试着接纳生活，开始对未来，有了一丝丝期待。

他对苏妄的感情，也越来越深，藏都藏不住。

他会记得苏妄的喜好，知道她喜欢喝无糖的花茶，喜欢看老电影，喜欢安静的氛围；他会在每次来的时候，给她带一杯温热的无糖花茶，放在她手边；他会在她累的时候，安静地陪着她，不说话，只是默默坐着；他会在她低头记录治疗笔记的时候，偷偷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温柔和宠溺，那是他从未有过的神情。

苏妄不是傻子，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陆知衍的目光，能感受到他藏在细节里的温柔。她的心里，也满是悸动，可她始终克制着自己。她是他的催眠师，是他的医生，两人之间，有着明确的专业界限，她不能越界，也不敢越界。

她怕自己的动情，会影响治疗效果，更怕最后，两人都受到伤害。

可感情这件事，从来都不由人控制。

越是克制，越是沦陷。

那天周三，下午的阳光格外暖，透过窗户，洒在躺椅上，暖洋洋的。催眠结束后，陆知衍没有立刻离开，他坐在沙发上，看着苏妄，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紧张和忐忑：“苏妄，明天，我能请你吃个饭吗？谢谢你，一直以来照顾我。”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叫她苏医生，而是叫她苏妄。

直呼其名的亲昵，让苏妄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抬头看向他，撞进他温柔而认真的眼眸里，那里面，盛满了情愫，清晰而炽热。

苏妄的心里，挣扎了很久。她知道，自己应该拒绝，保持专业的距离，可看着他眼里的期待，看着他半年来的努力和变化，她终究，不忍心拒绝。

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微微有些沙哑：“好。”

陆知衍没想到她会答应，眼里瞬间闪过惊喜，嘴角露出了一个真切的笑容，那是苏妄第一次，看到他笑得这么开心，像冰雪消融，阳光洒满，清俊的眉眼，都变得生动起来。

那一刻，苏妄的心里，满是柔软，所有的专业克制，都抛在了脑后。她想，就算最后没有结果，就算只是短暂的温暖，她也想陪他走一段，想让他感受更多的美好。

第二天，陆知衍早早就在梧桐巷口等她。

他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风衣，不再是之前的黑色，整个人看上去清爽又温暖。他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的雏菊，看到苏妄走来，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把花递给她：“送给你。”

苏妄接过花，花香清淡，沁人心脾，她的心里，也泛起甜甜的暖意。

那天，他们去了一家安静的私房菜餐厅，没有过多的喧闹，只有两人，慢慢吃饭，轻轻聊天。

陆知衍聊起他以前拍摄的趣事，聊他走过的山川湖海，眼里满是光芒；苏妄聊她的工作，聊她遇到的来访者，聊她喜欢的生活。两人聊得很投机，仿佛有说不完的话，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悄悄流逝。

吃完饭，他们沿着河边散步，晚风轻轻吹过，带着深秋的凉意，却吹不散两人之间的温暖氛围。

陆知衍走在苏妄身边，微微侧头，看着她的侧脸，灯光洒在她的脸上，温柔又美好。他犹豫了很久，轻轻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牵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掌，有些凉，却很温暖，紧紧地握着她的手，带着一丝紧张，一丝珍视。

苏妄的身体，微微一僵，没有挣脱，任由他牵着。

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沿着河边，慢慢走着，没有说话，却胜过千言万语。

那一刻，苏妄觉得，所有的担忧和顾虑，都不重要了。她只想就这样，陪着他，一直走下去，帮他彻底走出黑暗，迎来真正的光明。

陆知衍也觉得，自己终于抓住了光，终于可以摆脱黑暗，好好生活了。他想，等他彻底痊愈，他就告诉她，他喜欢她，想和她在一起，想带着她，去拍遍所有的美景，想给她一个温暖的未来。

从那天以后，两人的关系，悄悄发生了变化。

他们不再只是医生和来访者，更是彼此心意相通的人。

陆知衍除了每周三的催眠治疗，会偶尔找苏妄，陪她散步，陪她看书，陪她在工作室里待着。苏妄也会放下工作，陪他出去走走，去公园，去海边，去看他曾经喜欢的风景。

陆知衍开始重新拿起相机，拍摄身边的风景，拍摄梧桐巷的落叶，拍摄河边的晚霞，拍摄苏妄的侧脸。他把拍好的照片，洗出来，送给苏妄，每一张照片，都藏着他的温柔和爱意。

苏妄把这些照片，小心翼翼地收起来，放在工作室的抽屉里，那是她最珍贵的东西。

那段日子，是两人最幸福、最温暖的时光。

苏妄以为，陆知衍真的要彻底好了，她以为，他们真的可以有未来，她以为，她终于把他从黑暗里，彻底拉了出来。

她甚至开始规划，等陆知衍彻底停药，彻底痊愈，她就关闭工作室，和他一起去旅行，去他想去的地方，看他想看的风景。

她沉浸在这份短暂的美好里，忽略了陆知衍眼底，偶尔闪过的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和不安。

她忘了，重度抑郁症，就算表面好转，心底的创伤，也永远无法彻底愈合，那些潜藏的绝望，依旧在暗处，虎视眈眈，等待着一个时机，再次将他吞噬。

而这个时机，很快就来了。

那天，是陆知衍离世女友的忌日。

之前每年的忌日，陆知衍都把自己关在家里，不吃不喝，沉浸在痛苦和自责里。今年，因为苏妄的陪伴，他以为自己已经能坦然面对，他告诉苏妄，他想去女友的墓前，看看她，跟她好好告别。

苏妄陪着他一起去了。

墓前，摆放着别人送的鲜花，干净整洁。陆知衍站在墓前，看着女友的照片，照片上的女孩，笑得灿烂明媚。

那一刻，两年来所有的痛苦、自责、愧疚，瞬间涌上心头，压得他喘不过气。他以为自己已经放下，可真正面对的时候，才发现，所有的伤口，都还在，只是被暂时掩盖了。

他想起车祸当天的场景，想起女友最后说的话，想起自己两年来的折磨，想起那份永远无法弥补的愧疚。

身边的苏妄，察觉到他的不对劲，轻轻握住他的手，想给他力量：“知衍，别想太多，我在这里。”

可此刻的陆知衍，已经听不进任何话。

他的脑海里，全是女友离世的画面，全是自己的自责，他觉得，自己不配拥有快乐，不配拥有苏妄，不配开始新的生活。他活着，就是一种罪过，他不该忘记过去，不该开始新的感情，不该在女友离开后，过得这么好。

绝望，像潮水一样，再次将他淹没，比之前更加汹涌，更加猛烈。

他轻轻推开苏妄的手，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眼神里，重新变回了之前的空洞和绝望，那束照进他黑暗里的光，瞬间熄灭了。

苏妄看着他的变化，心里猛地一沉，一种不好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

她知道，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