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总是缠缠绵绵,下得人心头发潮。
苏妄的催眠工作室,藏在老城区的梧桐巷深处。这条巷子避开了城市主干道的喧嚣,两旁的梧桐树长得枝繁叶茂,即便在雨天,也能撑起一片浓绿的荫凉。工作室在一栋老式居民楼的一楼,推门进去,最先闻到的是印度老山檀的淡香,不是那种刺鼻的香薰味,而是温温柔柔、能顺着呼吸钻进心底的气息,像一双安静的手,轻轻抚平人心里的褶皱。
室内的装修极简,没有多余的装饰。墙面刷成了柔和的米白色,灯光是暖黄色的柔光,不刺眼,也不昏暗,刚好能看清室内的陈设。正中央放着一张米白色的布艺躺椅,躺椅旁摆着一个原木色的小边几,上面放着一杯温水、一个计时器,还有苏妄常用的催眠用的怀表。角落里放着一盆绿萝,长势旺盛,叶片油绿,给这间偏安静的屋子添了几分生机。
苏妄今年二十七岁,毕业于国内顶尖的心理学院,主修临床心理学与催眠治疗,毕业后没有去大医院任职,而是开了这家私人工作室。她生得温婉,眉眼干净,说话语速不快,声音像山间清泉,清冽又柔和,自带一种让人平静的力量。做催眠师这五年,她见过太多被心理问题困住的人:被失眠折磨到崩溃的白领,被社交恐惧锁在房间里的学生,被童年创伤纠缠半生的中年人,还有被焦虑压得喘不过气的创业者。
她擅长用催眠,走进来访者的潜意识里,帮他们解开那些缠成死结的心结,驱散藏在心底的阴霾。她一直觉得,自己的工作是摆渡人,把那些在黑暗里迷路的人,一点点渡到有光的地方。
她习惯了来访者的哭闹、倾诉、崩溃,也习惯了看着他们一步步好转,最后笑着离开。她以为自己早已见惯了人心的悲欢,能始终保持专业的冷静,直到那个雨天,陆知衍推开了工作室的门。
那是四月末的一个周三,雨下了整整一天,从清晨到午后,没有停过。苏妄刚结束上一个来访者的催眠治疗,送走对方后,她坐在躺椅旁的单人沙发上,轻轻揉了揉眉心。桌上的手机响了一下,是她的大学同学兼好友林溪发来的消息,附带了一个人的基本资料,备注是:重度抑郁症,药物治疗效果不佳,失眠严重,有自杀倾向,麻烦你多费心。
苏妄点开资料,上面的名字是陆知衍,二十九岁,自由摄影师,确诊重度抑郁两年,曾两次自杀未遂,目前靠抗抑郁药物维持,情绪持续低落,几乎断绝所有社交,整日把自己关在家里,家人束手无策,才辗转找到她这里。
照片上的男人,眉眼清俊,鼻梁高挺,嘴唇偏薄,只是眼神里没有一丝光亮,像结了一层厚厚的冰,整个人透着一股疏离又疲惫的气息。苏妄看着照片,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做这行久了,她一眼就能看出,这个人的心里,藏着一片无边的黑暗,是那种快要被绝望淹没的状态。
她刚回复完林溪,让陆知衍可以直接过来,工作室的门就被轻轻推开了。
没有声响,只有雨水滴落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
苏妄抬头看去,就见一个男人站在门口,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风衣,衣角和裤脚都被雨水打湿,沾着细密的水珠。他身形清瘦,甚至可以说是单薄,身高很高,站在门口,几乎挡住了门外的雨景。他的头发也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前,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像一株被风雨摧残过的植物,奄奄一息,却又强撑着站在那里。
是陆知衍。
他没有立刻走进来,只是站在门口,眼神空洞地看着室内,目光没有焦点,像是在看,又像是什么都没看。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的手里攥着一把黑色的雨伞,伞骨上还在往下滴水,他却像是没感觉到,整个人都处于一种麻木的状态。
苏妄站起身,脸上带着职业性的温和笑容,声音放得更柔:“你好,是陆知衍先生吗?我是苏妄。”
陆知衍听到声音,缓缓转动眼珠,看向苏妄。他的眼神很淡,没有情绪,没有好奇,也没有戒备,就那样平静地看着她,像一潭死水,扔进去一颗石子,也激不起半点涟漪。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每一个字都带着摩擦的干涩:“苏医生。”
只两个字,就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苏妄没有多问,侧身让开位置,指了指室内的沙发:“外面雨大,先进来坐吧,我给你倒杯热水。”
陆知衍没有说话,抬脚慢慢走进来,脚步很轻,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像一片落叶,飘落在地板上。他走到沙发旁,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了几秒,才缓缓落座。他坐得很直,脊背紧绷,双手放在膝盖上,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浑身都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拘谨和抗拒。
苏妄倒了一杯温热的白开水,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然后在他对面的沙发坐下,没有立刻开口询问,只是安静地陪着他。她知道,抑郁症患者,尤其是重度抑郁的人,内心极度敏感和封闭,急于追问和交流,只会让他们更加抗拒,最好的方式,是给他们足够的时间和空间,让他们慢慢放松下来。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还有室内檀香缓缓燃烧的细微声响。
陆知衍坐在那里,眼睛一直盯着面前的水杯,目光涣散,没有焦距。他的脸色始终苍白,眉头微微蹙着,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着,连呼吸都变得缓慢而沉重。苏妄默默观察着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浓郁的绝望感,那是一种比她见过的所有来访者都要沉重的情绪,像乌云,厚厚地笼罩着他,密不透风。
过了将近十分钟,陆知衍才缓缓抬起头,看向苏妄,声音依旧沙哑:“林溪说,你能帮我睡觉。”
他的要求很简单,不是治愈,只是睡觉。
两年来,失眠像一个挥之不去的恶魔,夜夜纠缠着他。他吃过安眠药,试过各种助眠的方法,可要么毫无效果,要么就算睡着,也会被无尽的噩梦惊醒,醒来之后,是更深的疲惫和绝望。对他来说,能安安稳稳睡上一觉,没有噩梦,没有清醒时的痛苦,已经是最奢侈的愿望。
苏妄看着他眼底浓重的乌青,那是长期失眠留下的痕迹,心里微微一紧。她轻轻点头,语气坚定又温柔:“我可以试试,帮你进入安稳的睡眠状态。不过,催眠不是魔法,需要你配合我,放松自己,不要抗拒。”
陆知衍没有说话,只是又点了点头,眼神里没有期待,也没有希望,只是一种麻木的顺从。
苏妄站起身,指了指中间的躺椅:“你可以躺在上面,脱掉鞋子,找一个最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什么都不用想,跟着我的声音走就好。”
陆知衍依言照做,他慢慢脱掉鞋子,躺在躺椅上,身体依旧紧绷,没有丝毫放松。他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看上去安静又脆弱。
苏妄走到他身旁,轻轻调整了一下躺椅的角度,让他躺得更舒服一些。然后,她拿起边几上的怀表,轻轻拉开,怀表的表盘是银色的,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没有立刻开始催眠,而是先用温柔的语调,引导他调整呼吸:“慢慢吸气,感受空气顺着鼻腔,进入肺部,再慢慢呼气,把身体里的疲惫,都随着呼吸排出去……对,就这样,放松你的额头,放松你的眉头,放松你的肩膀,让身体慢慢沉下来,沉进这张椅子里……”
她的声音很慢,很柔,像一缕风,轻轻拂过。
可陆知衍的身体,依旧紧绷着。他的潜意识里,充满了抗拒,他把自己包裹在厚厚的壳里,拒绝任何人走进,拒绝任何外界的触碰。他的脑海里,不是空白,而是密密麻麻的痛苦和绝望,像潮水一样,不断涌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苏妄没有急躁,她知道,对于这样的来访者,第一次催眠,很难真正进入状态。她持续引导了将近二十分钟,陆知衍的身体才微微放松了一点,眉头也渐渐舒展了些许,但依旧没有进入深度催眠状态,更没有睡着。
最后,苏妄轻轻唤醒他,语气平和:“今天就到这里,没关系,第一次都会有些紧张,下次我们再慢慢调整。”
陆知衍睁开眼睛,眼神里依旧是麻木,他坐起身,慢慢穿上鞋子,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感受,只是拿起一旁的雨伞,朝着苏妄微微颔首,然后转身,推开工作室的门,走进了漫天的雨幕里。
他的背影,孤单又单薄,消失在梧桐巷的雨雾中,像一缕即将消散的烟。
苏妄站在门口,看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她拿起桌上陆知衍的资料,再次仔细翻看,心里清楚,这个男人,是她从业以来,遇到的最难啃的骨头。他的抑郁,已经深入骨髓,不是简单的催眠就能缓解的,可她还是想试试,想把他从那片无边的黑暗里,拉出来一点点。
她不知道,这场以治疗开始的相遇,最终会变成她一生都无法释怀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