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中学校组织去虎丘上自然与人文实践课,让学生在实地考察中学习园林建筑、民俗传说和自然生态知识。
虞映棠蹲在青石板路上系鞋带,瞥见裴叙年的白球鞋尖在眼前晃了晃,“再磨蹭就要被何老师揪去整队了。”他的声音裹着水汽,像平江路老井刚吊上来的水,凉丝丝地漫过她的后颈。
她起身时,他瞧见她校服领口别着枚荷花形状的发夹,塑料花瓣在晨光里泛着廉价的光泽,倒比巷尾那家老字号银楼的浮雕更鲜活。
“初二(1)班的同学都跟上!”班主任何老师身上戴着的扩音器发出的响亮声在人群中炸开,惊扰屋檐上梳羽毛的麻雀。
裴叙年趁机把半块没吃完的薄荷糖塞进裤兜,糖纸发出窸窸窣窣声。他听见虞映棠在前面轻笑,她回头道:“小心我打你偷吃零食的小报告!”他顺势挺直腰板,抽回往兜里摸薄荷糖的手,不敢吱声。
校门口的大巴车吐着白色的热气,像条搁浅又奄奄一息的铁皮鱼。裴叙年被挤在最后一排靠近过道的位置,虞映棠则抱着一摞写生本松弛地坐在他旁边。
车刚发出引擎声,她就把脸贴在玻璃上,“快看!”她指尖点着窗面,指向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他重叠上她的视线,依稀记得刚步入炎热的时候他们躲在树后分食过一支盐水冰棍,糖水滴在他的白衬衫上,晕出朵淡蓝色的悠闲云。
大巴车沿着临顿路向北,虞映棠倏然从写生本里抽出张纸:“何老师还传达过美术老师的安排,说要画虎丘十景,你帮我想想画哪个最好画?”不等回答,又继续唉声叹气地进行排除:“建筑真的好难画,我一想到要画这个就想哭泣。”
裴叙年盯着她幽怨的神色,忽而一笑,“剑池吧。”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嘀嘀咕咕的私下交谈声里发飘,“听说吴王阖闾就埋在那儿。”
“我才不要。”她突然凑近,温热的气息扫过他耳畔:“我要画荷花,出淤泥而不染。”她执笔的手划过纸上铅笔打的草稿,池塘里的荷叶被描得毛茸茸的,上面平铺的水痕倒像平江路清晨结着露珠的青苔。
车过阊门时,他看见她偷偷从书包里摸出个玻璃罐,“这是我妈腌的杨梅。”她塞给他五颗,紫红色的汁水立刻染红了他的手心,“等会儿爬到山顶吃。”
他挑了挑眉,“我也要打你小报告。”
“那你有本事别吃。”她白了一眼,揍他胸膛上一拳。
虎丘山门的石狮子张着嘴,露出被岁月磨平的獠牙。何老师举着小红旗站在海涌桥上:“同学们注意,虎丘原名海涌山,传说春秋时期这里是海底……”
虞映棠没听进去,正踮起脚看桥栏上的石刻。
裴叙年走上前,调侃道:“你怎么不认真听老师的讲述词啊。”
她的脑袋嗡嗡响,灵机一动地转头不搭理他。她的发梢扫过他的手背,痒得他差点把手里的杨梅核散掉在地上。
千人石广场上挤满了整个年级的学生。庄若茜和云烁两个人寻了过来,有些气喘吁吁地同时捂着膝盖稍作休息,频频抬头道:“你俩可真难找啊。”
“大家都穿一样的校服,你们要是能轻而易举找到才有怪呢。”虞映棠边说边往他们手里分杨梅。
聊了两分钟闲话后,虞映棠立即挥舞双手,带头让他们三个往西侧的石阶跑,“快来看!”她指着石壁上“虎丘剑池”四个大字,“传说是颜真卿写的诶。”
裴叙年的目光却落在她被汗水浸湿的后颈处,校服领口歪歪斜斜地卷着,露出一小块白皙的皮肤,犹如缝隙里漏出的月光。
庄若茜瞟她一眼,阴阳怪气道:“又开始装了,来给我们上课了昂。”
虞映棠捶打她的背部,形势大力气反而不大,“你才装呢!我的杨梅可不会再分给你吃了!”
“我的错我的错,是云老师又开始装上课了。”庄若茜怎能与吃食分手,于是习惯性地把所有的屎盆子扣在云烁头上。
剑池边的石栏被摸得发亮。云烁趴在栏杆上看池底的光斑,扶了扶眼镜,正经道:“你们知道吗?我爷爷说这里的水通向太湖。”
庄若茜鼓着掌,“看吧,我就说是云老师要给我们上课了吧。”
裴叙年刚要为云烁打抱不平,结果听见身后传来惊呼声——二班的男生在抢零食时撞倒了卖茉莉花串的担子,白色花瓣落了满地,格外柔软。
“走,我们快去荷花池那边!”虞映棠第一个跑,书包带拍打着腰侧,像只急躁的小猫咪。绕过试剑石时,她的帆布鞋被松针扎了下,裴叙年蹲下来帮她挑刺,“别乱动。”他的声音就在耳边,“你看你,毛毛躁躁的,走家门口都能被青石板崴脚,还敢来爬山。”
庄若茜指着他,“说什么鬼话,又瞧不起小棠了?”她可以说虞映棠的坏话,但不允许其他人说她任何的不是。
虞映棠双手叉着腰,气鼓鼓道:“阿年就是嘴巴毒,我今天还真要爬这一趟!”
荷花池藏在万景山庄后面,像块被人遗忘的翡翠。六月底的荷花铺得满满当当,粉白的荷花从绿伞间探出头来,有朵开得正盛的就贴在岸边,花瓣上还凝着晨露。
虞映棠立刻打开写生本,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裴叙年靠在老枫树下画剑池,风过时,荷叶的清香混着她发间淡淡的桂花香飘过来,不惜让他想到父亲从桂林带回来的荷叶鸭。
庄若茜和云烁绕着岸沿打打闹闹地转悠,又激烈地分析哪朵荷花最好看,总之谁也不让谁。
“画好了!”虞映棠把本子举到裴叙年眼前。纸上的荷花有点歪斜,荷叶的阴影里藏着个小小的简笔画人像,脑袋上还顶着撮呆毛,“这是谁?”他的耳朵莫名其妙有些发烫。
她慌忙合上本子:“要你管!就一个路人啊。”转身时,发夹上的塑料荷花蹭过他的鼻尖,留下点甜腻的芬芳。
庄若茜瞅瞅他们的画,嚷嚷道:“怎么你们还有这任务啊?”
虞映棠无奈道:“没办法,严厉的美术老师布置的,如果没完成的话是要留下来打扫教室卫生的。”比起打扫卫生,她还是更爱完成画画任务。
“我们也有,不过那个老师就布置了一张,下完课我就交了。”云烁的画画天赋异禀,一个小时的活儿他二十分钟都能办完。
虞映棠有些好奇,“主题是什么?”
“星空。”云烁的语气轻松如常。
庄若茜做了个自杀吐舌的手势,“我都秃头了,根本无法下笔,后面坚持画到一半,圆不回去了。”她迅速逮着云烁,露出哀求的眼神,“我不管,我不管,你肯定会帮我画的吧?”
云烁歪着头看她,耸耸肩说了句:“晚上帮你画。”
虞映棠“啧”了两声,瞬间想起七年级在语文课本上学的周敦颐写的《爱莲说》,装模作样道:“常言道,出淤泥而不染,阿烁你怎么能和她同流合污呢。”
庄若茜追过去挠她咯吱窝,她被痒得满满当当,“我这朵不擅长画画的花骨朵,开出来也是洁白无瑕的花,不容置疑!”
虞映棠求饶道:“你赢了,你赢了,别再挠我痒痒了。”
午饭是在山塘街吃的。虞映棠非要买油氽团子,滚烫的豆沙馅烫得她直吐舌头。裴叙年看着她腮帮子鼓鼓的模样,陡然笑出声来。“笑什么?”她瞪起圆溜溜的大眼睛,把手里的团子掰了半块递过去,“喏,给你赔罪。”心里暗想最好也把他的舌头烫出泡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庄若茜买了四个肉馅的,大大方方分着吃,一手一个,一口咬着豆沙馅的,一口咬着肉馅的,着实有些搞怪。
返回时路过二仙亭,虞映棠停下脚步,“你们快看那副对联。”她指着石柱上的字,“昔日岳阳曾显迹,今朝虎丘再留踪。”裴叙年顺着她的指尖举目望去,看见亭顶的瓦片间长着丛瓦松,仿佛谁遗落的玛瑙发簪。
“等我们初中毕业,再来这里好不好?”阳光斜斜地落在虞映棠的睫毛上,投下的阴影在眼睑下方轻轻颤动,犹如停着一只小蝴蝶。
蝉鸣声突然变得很响,裴叙年觉得自己的心跳声都被盖住了,内心觉得局促又彷徨,着实剪不断理还乱。
庄若茜还注视着石柱上的字,一个一个对着看,提炼道:“好啊,到时候俺们四个虎丘再次留踪!”一股强大的力量连接,四个人一起挽着肩膀靠在一起,立下这个承诺。
只不过,那次变成了三个人同行。
下山时,何老师让大家在断梁殿门口合影。裴叙年站在最后一排,虞映棠又刚好排在他前面。
潮流帅气的摄影师喊:“三、二、一。”虞映棠出现了幻听,以为偶遇到认识的人,突然回了下头去察看后方,这时恰好重新戴在头发上的荷花发夹蹭过裴叙年的胸膛。
照片洗出来那天,裴叙年发现自己的嘴角翘得老高,而虞映棠的写生本里,那朵荷花旁边多了行小字:六月二十二日,与阿年、茜茜、阿烁同游虎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