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茶色的窗帘兜不稳黎明,镂空蕾丝间隙藏着点缀的花边,光影斑驳。虞映棠揉了揉刚睡醒的眼角,翻身瞄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飞速爬起来穿衣洗漱。
她戴上头盔,捕捉到细碎的太阳光,伸出五指张开的右手,松弛地与太阳公公打了个招呼。
“早安呐~”
电动车“嗡嗡”启动的瞬间,路边苦楝树的影子在竹编篮里晃动起来——她特意挂上的空篮子,准备装市集上的莲蓬和荷花。
先穿过挂满红灯笼的“天空之城”书店,又路过卖栀子花串的阿婆,风里飘来糖藕粥的甜香,混杂着河水蒸发的潮湿气息,把夏天的甜腻杂糅成柔软的触碰感。
白塔西路的荷花市集像被打翻的颜料盘,挑着竹筐的阿婆们把沾着露水的荷花和莲蓬摆了满街,十块钱就能抱走一大束。
虞映棠刚停好车,就听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扭头发现是高中的同桌周睨。她手里举着一支冰淇淋,抹茶酱正顺着蛋筒往下滴落,“你也来逛市集吗?”她的声音比记忆里低沉些,T恤上还沾着点面粉。
“好巧啊,高中毕业后就没再见过你了。”虞映棠流露出久别重逢的惊讶,垂眸道:“而且我和茜茜都给你的QQ和微信发了很多条消息,很多年过去了,一直没有回复。”
周睨是虞映棠除庄若茜外玩得最要好的朋友,并且是她在中间牵桥搭线,周睨和庄若茜渐渐也有了很多共同话题。循环往复,三个人的友谊连接在同一条线段。
周睨的目光在她脸上扫过,又迅速移开,不敢直视,缓了很久才一口气解释道:“我没考上大学,当时我爸怒火攻心地把我的手机扔地上砸碎了,甚至手机卡都掰断了,后面又跟着他去了外地打工,所以一直没有和你们联系。真的非常抱歉。”
虞映棠短暂地凝滞了一下,瞅见她那像蜡一样煞白的脸色,依赖性地拉住她的手臂,语气微微颤抖道:“没事的,只要你人没出事就好,其它的都不是问题。”
话音刚落,一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小女孩扒拉着周睨的大腿,小食指指着她手里的抹茶冰淇淋,奶声奶气道:“妈妈,我的冰淇淋要化了。”
虞映棠听见“妈妈”这个称呼,霎时大脑一片空白,原来她有一个看上去三四岁的小孩了。
周睨反应过来,从兜里拿出纸巾擦干净化掉的液体,递给女儿时交代道:“只可以吃一半,不然你的小肚肚又会不舒服。”
小女孩乖巧地点点头:“好的。”
虞映棠瞧见小女孩在吃冰淇淋的时候专注地保护好挎在腰上的布偶小熊,她忍不住捏捏小熊的鼻子:“你的小熊娃娃好可爱呀。”
周睨摸摸小女孩的头,笑得和悦道:“这是我三岁的女儿,她叫饭团。”
虞映棠弯下腰,捏捏她的脸道:“小饭团,你也好可爱呀。”
饭团睫羽眨动,扭捏地往前跳了两步,指着布偶小熊说:“它才是最可爱的,这是我的好朋友送给我的,是我的阿贝贝。”
虞映棠笑得嘴巴都合不拢,可爱两个字冒满整个脑袋。她凑过去牵起饭团的手,“走吧,小姨带你去逛市集,不然晚了就买不到那么新鲜的花了。”
周睨站在原地不动,看着她牵着女儿互相治愈的身影,眼睛里猝不及防闪着泪光,抬起手背擦了擦。
虞映棠回头,周睨端详地依旧注视着她。那一张标准的鹅蛋脸,像柳叶一样弯弯细细的柳叶眉,还有一笑起来左边比右边深一点点的梨涡,和高中时的她简直一模一样。
“快来啊。”虞映棠催促她加入步伐。
周睨踮着脚跑过去,“来了。”也同样牵起饭团的手,把她夹在中间。
走到一个卖花的摊位前,虞映棠停住脚步,睁大眼睛细细观赏起来。竹篮里的白玫瑰泛着水光,花瓣像揉皱的白纸,旁边的勿忘我簇拥在一起,像琉璃一般纯净。她蹲下来挑花,忽然扭头对着周睨说:“以前你在课堂上做笔记的时候总爱在空白处画花,说以后要开个花店。”
周睨顿了顿,强颜欢笑道:“是啊,只不过现在变成卖包子的了。”
虞映棠拖长轻松的语气,“你的包子铺以后说不定会成为花店的能量补给站呢!等攒够了钱和经验,再华丽转身当花店老板,这不叫转型,这叫升级打怪!”
“有道理。”周睨原本绷紧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一滴眼泪无声地滑落,边笑边胡诌个理由,“有沙子进眼睛里了。”
虞映棠掰过她的肩膀,帮她吹着眼睛,吹了不到两下,她又睁开眼说:“没事了。”
虞映棠继续挑花,将勿忘我包成一束,转交到饭团手中,“拿好哦,这是小姨送给你的花,它叫勿忘我呢。”把多年未见的距离直白成这三个字。
“勿忘我。”饭团不懂什么意思,只知道重复她的话语。
隔壁竹棚里的阿婆举着一支半开的粉荷,嚷嚷着:“你们要看看荷花吗?我这也有新鲜的莲子,价格非常实惠。”
虞映棠瞥见阿婆的袖口沾着几点泥渍,被她用荷叶裹着花朵和莲子的自然效应吸引,笑着走近:“我挑一些莲蓬和荷花。”惹得阿婆笑出了声:“姑娘,您尽兴看,要哪个拿哪个,都很新鲜。”
人群里传来孩童的笑闹声,还有人边跑边洒落花瓣,童趣大冒险。
虞映棠把选好的莲蓬和荷花放进竹编篮里,又用荷叶盖住——这是阿婆教她的保鲜小技巧,百试百灵。
离开市集时,周睨迫不及待地掏出手机,焦急道:“我们重新添加一下好友。”这句话她在梦里不知道说过多少次了,年少的情谊,记忆里会一直反反复复地浮现,并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逝去。
虞映棠同意了好友申请,给她发了个可爱的表情包,抬头道:“有时间的话可以多带饭团来店里喝糖水,还是以前的位置。”
周睨了然于胸,眼角轻轻抽动,平静如水道:“会来的。”尽管表面上风轻云淡,内心的情感却如潮水般涌动,她还有好多好多话没有说出口,离开她这个大树洞后静寂了许久。
虞映棠望了望白塔西路的方向,周睨和饭团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人群里。她低头看着竹编篮子,发现荷叶上面的水珠顺着叶脉滚到青石板上。半晌,她忽然明白,有些相遇不是偶然——就像平江路的青石板总记得她的脚印,白塔西路的荷花总在夏天等她回来,然而那些被时光藏起来的情谊,总会在某个赶趟的清晨,瞬间天光大亮。
到家时,她把荷花和莲蓬插进玻璃花瓶,稳当地放在窗台上。她拿起手机,刚想给裴叙年发消息,结果被虞父喊去灶间干活。
这一美食女武神,因顾客增多直接忙活到傍晚六点半。虞映棠来不及重新做一份新的糖水,直接往展示柜最上层拿了提前分装在瓷碗里的双皮奶,撒上芒果丁,打包不超过三十秒。
她抱起窗台上的玻璃花瓶,小猫碎步似的穿过堂间,没想到掩耳盗铃的举动让康女士目睹了全过程。康女士叉着腰问:“你这又上哪去?”
虞映棠维持了这么久,都没让家里人发现她每天会去给裴叙年送糖水,不管刮风下雨还是晴空万里,总有说辞要出门一趟。她软萌地歪头,灵机一动道:“早上在市集上碰到了好朋友,去叙叙旧呢。”
康女士给纯黑色的垃圾袋打了个结,“天气这么热,可以让她来店里喝糖水啊。”
“好的好的。”虞映棠抛下回应,一溜烟跑掉了。
抵达裴叙年家门口,门是关着的,还关得比平时更紧。她心里纳闷是不是因为来得比平时晚,于是试着转动门把手,推开门缝时发现里面空无一人,提高音量喊道:“阿年。”
“童姨。”
“阿年,童姨,你们在家吗?”
良久,卫生间传来桶身倾侧倒水的声响。她接连把花瓶和手提包放在餐桌上,越过厨房之际瞧见土灶里的柴火掉出来半根,迅速跑过去用火钳夹回去,喃喃自语:“下次可不能再掉出来了,不然把你们通通都烧掉,这也太危险了。”尔后卫生间传来“砰”的一声,像一记闷雷瞬间炸开,震得地板都在微微发颤。
虞映棠的心里一紧,强烈感受到那是有人摔倒的声音,追过去拍打着卫生间的门,“阿年,你在里面吗?”门锁是老旧的不锈钢插销,此刻她稍一用力,门就“吱呀”一声向内滑开。
视线撞见里头的瞬间,她的呼吸卡在喉咙里。那块防滑垫踢到了墙角,洗澡桶倒在了地上,桶沿磕出了一道裂缝,而裴叙年半跪半坐在地上,右膝外侧蹭破了皮,渗出细密的血珠,左手还保持着撑地的姿势。
虞映棠一览无余,该看的和不该看的全部映入眼帘,整个空间的空气都凝固住,全程屏息以待。
一眼看到底 连眨眼都来不及藏~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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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市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