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设在灶间的延伸区域,而餐桌安排在二楼居住区,通过楼梯与厨房连接,形成独立的生活空间。
虞映棠按照人头做好了足量的玫瑰银耳羹,她端上楼时最先给裴叙年舀了一碗,抬眸说:“自带玫瑰花香的银耳羹。”
他凑近闻了闻,一字一句从容道:“是加了你种的洛神吧,我闻到淡淡的幽香。”这是她最喜欢的花,偶尔会插在他房间的花瓶里,算比较熟悉的味道了。
她灵动又可爱地承认:“当然啦!”
闻言,徐之颂的视线转向窗外的天井方向,提问道:“是哪一种呢?”
谷依絮昨天刚收到过一束洛神,印象深刻地指着桂花树的右边,“看到没,它的颜色是心粉圈白的渐变色,花边很像仙女穿着波浪卷裙的样子。”
徐之颂为了看得更加真切,便扶正鼻梁上的眼镜走到天井处细细观赏起来,还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把焦点全部放在花上。
谷依絮的眉眼弯出月牙,还不忘对着虞映棠调侃道:“平时难得见他对花这么感兴趣,妥妥的大直男一枚。”
“不太像啊。”虞映棠垂眸细思,“有时候挺温柔的。”谷依絮心里门儿清,笑笑不说话,眼底是藏不住的期待。
裴叙年喃喃自语:“温柔?”
虞映棠手中的勺子碰到陶瓷碗,发出清脆短促的声音,她一下没听清,“啊?你刚刚说的什么?”
过了半晌,裴叙年才轻声开口:“我说这银耳羹很好喝。”
“是吧。”她一口喝光碗里剩下的汁儿,余光瞥见他放在闲置桌的衣服,依旧还是皱巴巴的。她起身去拿:“我帮你先把换掉的衣服洗出去晾干。”
裴叙年听着她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我自己来。”他的另一只手在桌面上试探着移动,在寻找盲杖伞。
她把衣服搭在他的臂弯里,“也行,刚好可以闻闻花香味。”走着走着路,她突然转身面向他,叽叽喳喳说了一大堆:“对了,绣球花开了老多了。有深蓝色的、浅蓝色,还有紫色的、粉色的。”
“风铃花也开得巨好,花朵像一串串倒挂的铃铛,和门口的风铃很像。”
他莞尔一笑:“不愧是种花小能手。”
“那是,等明天给你送甜食的时候,我就多摘几朵鲜艳的花插在你房间的花瓶里。”她往盆子里倒满水,再拿出放在洗衣机旁边的洗衣液,“你自己洗吧。”
他靠盆放在水泥池面的摩擦声,判断出盆子的位置,准确地将衣服放进去浸泡,挤着洗衣液渐渐开始搓洗。
虞映棠能听见厨房里传来的炒菜声和抽油烟机的轰鸣,混着虞父哼跑调的粤剧唱段。她靠在栏杆上,语气稀疏平常道:“应该是我爸在炒最后一碗菜,差不多该吃晚饭了。”
“我洗得差不多了。”他十分讲究卫生,身上的衣服换洗都很勤快。
她见他倒完水去拧水龙头,敞开整件衣服进行冲洗,于是迅速去把晾衣杆靠在墙角:“风大,明天早上就能干。”
他闻声转过头,嘴角扯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现在外面还有夕阳吗?”
虞映棠忽然想起他之前说过的话:“最喜欢看夕阳了,晚霞像糖水店刚熬好的山楂酱。”她放轻脚步走过去,描述画面:“有啊,一团团七彩的棉花漂浮在上空,犹如一尾火凤凰。”
他的眼睛依旧望着窗外,只是那片曾经映着晚霞的玻璃,如今在他眼里只剩模糊的光影。她看着他的指尖轻轻划过窗台上的仙人球,抓着他的手腕,蹙眉道:“仙人球没刺到你吧。”
裴叙年没觉得有多疼,清了清嗓子,若无其事道:“它的刺还没长硬。”他顿了顿,问道:“怎么突然种上仙人球了?”
“我上周买的,而且还是在一个老爷爷的小摊子上,他都想把这盆仙人球给扔了。”
“为什么要扔掉?”
她摸摸球身,解释道:“这仙人球长歪了,没哪个人要,老爷爷觉得带了个累赘。我看它可怜,花原价买回来的。”
他思索片刻,斟字酌句道:“我在沙漠带团的时候,见过那种野生超大版的,仙人球的生命力很顽强。”
她端起陶盆,左右晃荡道:“所以我选择了一个阳光充足的地方放置它。”
或许人和植物一样,都需要恰到好处的关照。
他直勾勾地盯着她,沉默三秒后,忽地低头笑了起来。
虞映棠摸摸肚子,咕噜咕噜的声音此起彼伏,“我这肚子跟定了个小闹钟似的,动不动就饿。”
裴叙年刚准备开口,听见康女士步履轻快地冒出来:“吃饭了。”
“来了来了!”虞映棠大步跨过去给康女士捏捏肩膀,问:“煮的什么菜啊?”康女士被拍得直笑,径直撒开她作乱的手,“每次吃饭前你都要先问问有什么菜,今天只有清炒西兰花。”
虞映棠的拖鞋在地板上擦出欢快的声响,经过裴叙年身边时,朝他努努嘴:“我只能吃清炒西兰花这盘菜。”
康女士被逗笑,含糊不清地辩解,“我可没说这话哈。”
莲藕排骨汤摆放在餐桌上的最中央,正在咕嘟冒泡。它的周围围了九道菜,五荤四素。
虞映棠的眼睛亮晶晶的,咋咋呼呼道:“好多菜啊。”她最先给虞奶奶盛了碗汤,“奶奶,多喝这个家常汤,开启一整天的元气满满。”
虞奶奶笑得眼角堆起皱纹,接过汤碗时指尖碰了碰她的手背,“慢点盛,当心烫着。”自家孙女说的话总是那么爱听,即使是一天过了一大半,总是爱念叨一整天都要元气满满的。
餐桌转盘缓缓转动,各色菜系依次掠过眼前。虞映棠的筷子像长了眼睛,先帮裴叙年夹好菜,再精准夹起一块糖醋小排,在送到嘴边时顿住——徐之颂把一碟剥好的河虾推到她面前,虾壳被剥得干干净净,只留莹白的虾仁。
“徐医生,你是不是推错人了?”她潜意识以为这是他要推给他表姐谷依絮的。
徐之颂握着公筷的手一顿,抬眸时镜片后的眼睛弯了弯,语气听不出波澜:“你们留我在这里吃饭,还做了这么多菜,我便顺手多剥了些,放这儿你们分着吃。”
虞映棠过于嘴馋,快速夹起一只虾仁塞进嘴里,嘟起鼓囊囊的腮帮子,忽而想到他剥虾只是出于礼貌,识相地戴起一次性手套,继续剥剩下的河虾,“家里吃饭嘛,总不能让客人动手。”
“都是自家人,自家人。”虞父抿了口自制的茉莉青提果酒,“这个果酒喝不醉的,你们尝尝。”
虞映棠见父亲起身将果酒倒在裴叙年的杯中,她悄咪咪地把自己喝的苹果绿茶推换给他了。酒精对身体的伤害是多方面的,她会潜意识去维护他的健康。
康女士与童姨聊着邻里邻居的八卦,现在又延伸至虞唯和谷依絮因相亲而认识这件事,噼里啪啦一大堆,有各种聊不完的话题。
裴叙年吃着碗里的饭菜,耳朵像雷达一样转动,捕捉传来的每一个声音。他在安静的空间待久了,听到热闹声后整个人会非常恍惚。
徐之颂之前跟着谷依絮来店里喝过糖水,瞄到虞映棠的平板上在播放国漫,也是他正在追更新的一部,挑起话题道:“你有推荐的动漫吗?”
她放下手中拿着的排骨,擦了擦手,惊讶地回应:“哇塞,你也喜欢看动漫吗?”
徐之颂温和地传递自身的爱好:“国内和国外的动漫都会看,就是平时不太喜欢看电视剧,旅行纪录片的话会接触一点。”
她的指尖不自觉敲了敲桌面,“我最近在追一部新的国漫,逆天改命只为一人的设定实在是太戳我了!”
“我也在追这个,剧情推进非常迅速,看得比较过瘾。”他犹豫半晌,摩挲着玻璃杯壁,“其实比起热血番,我更喜欢看偏日常治愈系的,比如《夏目友人帐》那种,能让我想起小时候蹲在门口看猫打架的下午。”
“治愈系+1!”虞映棠倏然压低声音,像分享秘密似的凑近,“我偷偷告诉你,我看《夏目友人帐》会哭,每次猫咪老师说‘真是拿你没办法’的时候,我都想自己变成猫塞进屏幕当替身。”
谷依絮听见后唇角一勾,眼珠黑亮,“原来你们在这儿组动漫同好会呢?”
徐之颂的脸颊犯起薄红,慌忙拿起蒲扇扇风,“没有总说动漫,还有旅行纪录片。”
虞映棠的眼睛瞬间亮了,手心趋向裴叙年那边,抓住关键词道:“我发小阿年很懂旅行纪录片,你快给他介绍介绍。”
裴叙年按照脑海里立刻浮现的名字,简单介绍了一下:“《地球脉动》《极地》《河西走廊》这三部纪录片我个人蛮印象深刻的。”这是他在没失明之前看完的,还有挺多其它旅游篇的类型,只不过在失明之后,慢慢习惯把旁白的声音想象成一个描述世界的导游,顺势去一笔一划勾勒那些看不见的画面。
徐之颂平静地望着他,“你说的第一个和第三个我都看过,中间那个感觉在哪里听过,等我回去搜索一下。”隔了三四秒,恍然大悟道:“是不是讲述西藏的人文和信仰的那部?”
裴叙年正色道:“是的,看完就会很想去西藏玩。”说出这话的时候他有些懊悔,真的很想独自走在路上,又别无他法。
徐之颂瞧着他的眼神,犹如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不起丝毫波澜,于是抿了抿唇问:“你以前是不是会经常出去游山玩水?”
虞映棠的眼角余光留意着裴叙年垂在膝头的手,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她很自然地把话题转向声音的世界,“我最近发现戴着降噪耳机听自然白噪音特别解压,雨滴声、篝火声、还有植物生长的声音。”她故意把“游山玩水”轻轻踩在话音里,像踩着落叶走过无人问津的小径。
裴叙年的手指果然放松下来,嘴角牵起一丝浅淡的笑意,“很适合助眠。”
“对呀!”虞映棠扭头对着徐之颂说:“还可以推荐给你的病人,可以帮他们充满自然的能量。”
徐之颂真的有被她的元气和善意打动,冲她笑道:“会的。”
康女士刚收拾好碗筷,端着刚切好的冷藏西瓜,轻轻放在虞映棠和徐之颂中间,故意把最大块的西瓜推到他面前,“徐医生喜欢吃西瓜吗?我们家糖糖很喜欢吃鲜甜多汁的西瓜,特别是脆甜些的。”她见他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谢,又笑着补充:“你们一开始说的那个……叫什么来着?哦对,《夏目友人帐》,糖糖房间里还贴了海报呢。”
虞映棠眨眨眼:“我还有限定版的周边,可以都送给你。”刚好可以感谢他今天过来家里帮奶奶治疗膝关节,不能用吃顿饭来报答帮过忙的人。她不等他开口,便跑回房间全部拿过来了,塞进他手里。
康女士误以为是两情相悦,一边擦桌子一边状似无意地说:“虎丘的荷花开了,你这几天可以带徐医生过去那边逛逛。”
虞映棠转身问裴叙年:“阿年,你想不想去那边逛逛?”
他整个人都像被点了穴,沉浸在她和徐之颂不久前的对话中,慢半拍道:“我这几天要赶稿,可能没什么时间。”
虞唯见虞映棠失落不语,下意识认为她是不是一想到要和不熟悉的异性独处时会有些羞怯,便柔和道:“我和絮絮会去。”
“好的。”虞映棠嘴里的笑意尚在,却没笑到眼睛里去,而她的思绪黏黏糊糊地回到那年在虎丘赏荷花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