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水店里空荡荡的,只有吊扇慢悠悠转着圈儿。门口的风铃突然炸响——不是往常客人推门的清脆,倒像是被人撞了一下。
“老爸。”虞映棠的声音带着一丝哆嗦,听上去有些虚弱。
虞父正把最后一勺汤底搅均匀,奶白的热气裹着浓郁香漫过鼻尖。他摘下沾着油渍的围裙搭在肩上,刚准备去隔壁老李家讨杯新茶。
虞映棠使出浑身力气,接着大喊了一声:“老爸!”她在情绪激动时,会突然破音,失去原有的音调。
闻言,虞父心里一紧,围裙“啪”地掉在地上也没顾上捡,三步并作两步冲出灶间。他抬头一瞧,心猛地提到嗓子眼:“妈!您这是怎么了?”
虞映棠简单描述场景:“奶奶下最后一节楼梯的时候脚下一滑,右膝盖跪在青石板上。”她眼皮发重地补充:“还是阿年帮忙背回来的。”
虞父瞥见裴叙年的后背湿了一大片,拍拍虞映棠的手臂,催促道:“去上楼拿一件你哥的短袖,给小年换掉湿了的衣服,这天虽热,但穿太久湿的衣服也容易感冒。”她二话不说立马跑上楼,从虞唯的衣柜里拿了件麻灰色棉布T恤,又快速跑下去。
迎面而来的是奶奶和父亲的争吵声,一个让去医院拍CT,一个执拗不愿意。虞父唉声叹气地站在那里,下颌紧绷,连带着太阳穴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此刻,虞唯和谷依絮回来了,异口同声道:“空气里怎么会有硝烟味?”他带她亲自去综合农贸市场验了一趟货,蹲身时连忙把手中提着的袋子随意放在地上。
坐在竹编椅子上的虞奶奶别开脸,轻声道:“膝关节老毛病犯了,没啥大事。”
谷依絮立即掏出手机,边说边找联系人拨打电话:“你们先别着急,我表弟是关节骨科医生,现在在帮我看旗袍店,我叫他赶紧过来。”
等待的过程中,虞映棠陪裴叙年去了厕所换衣服。她站在门口,转而靠在墙上,试图让身体不断放松。半晌,她听见里面传出手机铃声,紧接着是开了免提的对话声。
“你还在映棠那吧,妈刚刚有点晕车,你背虞奶奶回去的时候我在路边呕了两下,恰巧被庄奶奶看见了,便去她家喝了温开水缓缓。”
“现在胃里还难受吗?会不会头晕之类的?”
“更好一些了,庄奶奶还给我拆了包辣条去去味,她就是个爱吃辣条的大龄儿童。”
“少吃点,你最近喉咙上火。”
“就吃了一根,其它的她吃完了。对了,你的盲杖伞还在我这里,我现在过来接你回家。”
“好。”
话音刚落,厕所的门开了。虞映棠回过神,语气不详道:“我太着急了,一时没注意童姨,而且她晕车吐了我都不知道。”她的脑海中又浮现童姨说的那句:“你们先走,我稍后跟上。”太过于凌乱了,已经无法确定这话是否真正听到过。
裴叙年转过身,不小心踢倒了清洁剂,弯腰之际伸出手去拿。她把清洁剂扶起来移回原位,抬头悠哉游哉地开腔:“衣服穿反了,猫咪的印花图案跑后面去了。”
他疑惑地上下摸着胸前,一致的自然柔软触感,“还真是。”懒得浪费时间,直接再次原地转身,三两下脱掉再顺过来穿上。
虞映棠愣愣地回味他的后背肌理线条,待发觉耳根子有些发热,才出声说:“我们出去吧。”
店里的小圆凳被拼起来当临时病床,徐之颂的手指在虞奶奶的膝盖上方轻轻按压:“先别动,可能是髌骨错位。”他从随身的医药箱里翻出一次性手套,偏头看见虞映棠出来,忽然低声说:“你帮我拿下那边的冰袋。”
虞映棠“哦”了一声,迅速递给他。敷冰袋时,他慢条斯理道:“老年人膝关节退化得定期复查。”明明在说病情,眼神却总往她的鞋尖上瞟。她误以为鞋尖上碰到了脏污,察看一下发现照常挺干净的,便微微惊奇地看向他。
他冷静地收回目光,手法得当地摸了摸伤口的周围,“韧带应该没断,但最好拍个CT做检查。”他抬头时再次撞进虞映棠的眼里,又飞快移开:“我今天休息,陪你们去医院?”
这想法与虞父的想法撞在一起,他面带微笑道:“你小子还怪稳当的嘞。”
“拍片子要花钱,我这老骨头自己清楚,就是蹭破点皮。”虞奶奶拍开虞父要拿手机的手,把裤腿继续卷到膝盖,露出轻肿的髌骨,“你看你看,骨头没出来,不碍事。”又来旧事重演那一套。
徐之颂没再坚持,从医药箱里拿出碘伏棉片,“那我先给您处理伤口。”他半跪在地,让虞奶奶把腿搁在自己膝头。
碘伏擦过破皮处时,虞奶奶疼得抽气。他立刻放松力道,指腹在肿胀处打着小圈按摩,“这里是血海穴,按揉能散淤。”
虞映棠端来刚煮好的艾草水,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脸庞,一股药香漫开来。
“这个艾草水可以用了。”
徐之颂把毛巾放在水里浸透,拧干后放在虞奶奶膝盖上,“虞奶奶,这个温度烫不烫?”他说话的样子,睫毛会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和在医院穿白大褂时的清冷模样完全不同。
虞奶奶点点头,“刚刚好。”
“那我再给您擦点止痛膏。”徐之颂又开始在医药箱里翻找。
虞映棠眼疾手快,“是这个吗?”
他忽然抬眸,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半秒,转移至止痛膏上的标签,“是这个。”止痛膏揭开铝箔纸,薄荷味混着草药香飘出来。他用指腹把药膏搓热,掌心贴着虞奶奶的膝盖打圈按压,“这药膏含**,比西药副作用小。”
虞奶奶疼得“哼唧”两声,却忍不住夸:“你这手艺比医院推拿科还好。”他嘴角弯了弯,从包里掏出个穴位图铺在手心上,交代道:“以后每天按这几个穴位,早中晚各一次。”她不太看得清,推远些再看,“我记下了。”
“明天我再过来换纱布。”他收拾医药箱,陡然说:“顺便带点医院自己配的外用药酒。”
话语落下后,门口的风铃叮当作响。暮色已经漫过窗棂,是拿着盲杖伞的童姨进来了。
“刚刚我听到药酒两个字,是请了这位医生过来吗?”
虞唯听后,笑逐颜开地回复道:“童姨,这位是我女朋友的表弟,他是一名关节骨科医生。”
童姨的手轻轻搭上椅背,脸上堆起慈爱的笑:“骨科医生好啊,现在年轻人能沉下心学手艺的不多了。”她打量起虞唯身旁的谷依絮,“你这姑娘我好像在哪里见过。”随即恍然大悟地拍了下手,“应该过去有两个月的时间了,在巷口买碧螺春蜜瓜糕,说话细声细气的,一看就是好人家的孩子。”
谷依絮扭捏道:“阿姨,那时候我和虞唯还没在一起呢。”
童姨凑近她,压低音量:“姑娘,你要是还想吃碧螺春蜜瓜糕,让小唯给你做就是了。”她扭头望向虞映棠的方向,眼睛冒光肯定道:“映棠带过给我吃,手艺非常不错,我这老惦记着呢。”
谷依絮瞥了虞唯一眼,羞涩地点点头,“他会给我做的。”
虞映棠跑过去挽着童姨的手臂,边晃动边畅快道:“童姨你看看他们这对臭情侣,这么多人面前还撒狗粮呢。”
片刻后,大家哄笑成一团,而裴叙年比较安静地站在角落里。童姨转过头来,瞧见他换了衣服,手里还抓着换掉的皱巴巴布料,“我先带年仔回家了,等他身上那件衣服洗干净了再送回来。”
虞父大大咧咧道:“邻里邻居,哪来那么多讲究?而且他俩跟自家兄弟似的,不算计这点小事。”
生活在老巷子里的人,总把客气藏在实在话里。
童姨下意识将盲杖伞竖着触到裴叙年的手,“那我们先回去了。”
虞奶奶这时发话了,扬起尾调:“今晚你们都留在家里吃饭。”语气不容置疑地补充:“得谢谢年仔一路背我回来,还有徐医生帮我治疗膝盖。”她又指了一圈,“你们一个都不许走哈,就当陪我这老婆子说说话。”
虞父附和道:“听我妈的准没错,而且我老婆去菜市场了,现在差不多也快到家了,我去路口接她。”说曹操曹操到,康女士提着菜篮子回来,一眼瞧着这么多人,再移至虞奶奶沾了药的纱布上,“怎么了这是?”
虞映棠语速快,简短又有力地掐重点再诉说了一遍,说完还不忘端起杯子咽了半杯的凉开水。
康女士提到嗓子眼的担忧渐渐回落,体贴温柔道:“我买了好多菜,荤的素的都有,正好今晚再炖个莲藕排骨汤。”她又想起从小菜园里摘回来腌制的豆角,乐呵呵道:“还有我新腌的酸豆角,很下饭。”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童姨的嘴角慢慢扬起弧度,“那我可就真不客气了!”她轻轻拍了拍裴叙年的手背,“年仔,今天有口福了。”
虞父已经转身往厨房走,嗓门亮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我去杀只老母鸡!今天让你们尝尝我的拿手菜——三杯鸡!”
虞映棠的心情十分愉悦,撒着欢儿跟上虞父的步伐,“我也要来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