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几度秋夜月 第57章 酒后真言

三福一个没忍住，“哈哈”一声笑了出来，连掌柜和他小儿子也没憋住。

几个地痞先还忙着捡钱，听到这里，也都醒过味来，起身叫道，“混蛋，你敢骂我们。”

慕景白点头道：“又说对了，把蛋摇起来，可不就是‘混蛋’！看看你们这模样，不是混蛋是什么？”

“你……”

那地痞头子大怒，扑上去就要打，不想慕景白一抬脚，将他踹了一个“四脚朝天”，当场是头发也凌乱，鼻子也流出血来。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见一只脚“噔”地踩在旁边的桌子上，冲他喝道：“上次的混混，本公子还没打够呢，怎么，你今天也想来试试吗？”

掌柜的听了，赶紧上前劝道：“慕公子，您可千万不能再动手，上回那‘七腿猫’的八个兄弟都被您打趴下了，今天要是再打起来，小店可受不了啊。”

地痞头子一听“七腿猫”的名字，当即就露出了惊讶的眼神。他旁边一个小弟赶紧道：“难道他就是花朝节那天，打伤猫哥的人？大哥，咱们，咱们还是快走吧。”

地痞头子知道这个人不好惹，自己挨了骂，又被踢了一脚，害怕捡到的钱被拿回去，只好咬了咬牙，放下一句“你给我等着”，一溜烟跑远了。

三福见他们离开，这才吐出一口气，走到夏子信身边，“爷，您没事吧？”

慕景白向老掌柜拱了拱手，也赶紧去看夏子信。此时的夏子信正半睡半醒的睁开眼，见慕景白出现在眼前，不禁呢喃道：“你是谁？”

“子信，你怎么醉成这样，连我是谁都忘了？”

慕景白说着，见他衣衫凌乱，酒气逼人，短短几日内眼神都失去了光芒，连自己也认不出来。忙问：“三福，这是怎么回事？”

“慕公子，这件事说来话长，小人一时间也说不明白。但是现在我们爷喝了这么多酒，万一再遇上闹事挑衅的，可如何是好？您帮我劝劝爷，咱们还是回府吧。”

三福话还没说完，夏子信就站了起来，摇摇晃晃怒道：“我没醉，我不回去！你个糟心的奴才，凭什么替我作主，小爷不回去！”

慕景白见他迷糊踉跄，差点摔倒，连忙伸手将他扶住，道：“三福也是为了你好。如今外面情况混乱，万一有什么人盯上你，岂不是很危险？”

夏子信眼睛一转，直直瞪着慕景白，“你……你为什么这么说，你都知道什么了？你是不是也认为我父王要谋反，是不是？”

“当然不是，我从未相信过这样的话。”

“那就不要劝我，爷不回去，不回去！”他嚷嚷着，身体一恍，又如同烂泥一般趴在桌子上，死也不肯动了。

慕景白无奈叹了一口气，只得坐到他旁边，给他倒了一碗茶。

“我知道你清醒着，其实近来之事，我也略有耳闻，你不想回去我也能理解，但这些都是人云亦云，当不得真。倘若你真的相信明王，就不应该听信他人的胡编乱造，你可知你如今正身处旋涡中心，稍有不慎，便会被人大作文章，若你再不知振作、自暴自弃，不是正好落入别人下怀吗？”

夏子信本是“酒不醉人人自醉”之态，并不曾当真不醒人世。听了这话，冷笑道：“他们爱怎么着怎么着，反正老子今天打了人，算是跟他们撕破脸了。以后谁也别惹老子，惹到了，就跟他拼命！”

“打人？你什么时候打人了？”慕景白更惊，连忙问三福，“你们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三福不禁叹了一口气，低头道：“我们爷今天去了一些王爷的旧交府邸，本想打听这件事是谁传的，结果，都吃了闭门羹。到方御史家的时候，他居然骗我们说他长了天花不得见人，爷一怒之下冲出门去，却……却发现他正在床上和小老婆鬼混，我们爷气不过，就搬了一个大花瓶砸到了他身上。”

“什么？”

“不过他也没事，就是脑袋流了点血，当场大骂我们爷是疯子，还把我们赶了出来。”

慕景白皱眉道：“你们怎么能殴打朝廷官员，在这个节骨眼上，这么做岂不是火上浇油？”

“是他先骗我的！”

夏子信突然站起来，愤怒道：“小爷是谁，小爷可是明王世子，不是什么阿猫阿狗，凭什么任他们哄骗！那帮杂种，素日对父王恭恭敬敬，赖在门口撵都撵不走，现在却像躲瘟疫一样躲着我，一个说病了，一个说不在家去了别处，还有说什么表亲二大爷的爹死了去吊丧，一群王八蛋，全把我当傻子打发！”

三福连忙扶他坐下，“爷，您别生气了，当心气坏了自己。”

“我不管！”

夏子信一把推开三福，心里的话也再憋不住，如岩浆般喷涌而出，“老子这几天都要疯了，大街小巷都在传，个个都用奇怪的眼神看我，连管家老张都开始对我说谎，爷快受不了啦。我就是不明白，明明之前还好好的，为什么一夜之间突然就变成了这样？我想进宫找皇爷爷，他们不让我进去，我想去倚春园找六姑姑，他们又说她进了宫，丞相府的那帮狗东西，更是大门紧闭，生怕老子去找他们。他们原来都不是这样的，真是一帮王八蛋！”

说着，将手边半杯残酒一口吞下，气得眼眶都红了。

“爷，您千万别难过，这帮混蛋，明摆着是故意的，要不是咱们王爷还没有消息，换了平日，谁敢这样胆大妄为？以后等王爷回来，再一个一个找他们算账！”三福说着，又赶紧给他抚背顺气，心疼不已。

慕景白见此，心中不禁生起一阵自责，都是他没用，没能及时将书信交给明王妃，才让这一切越发无法控制。此时此刻，他的怀里正放着明王的书信，只要他拿出来，交给夏子信，说不定他就不会这样痛苦。

可是，正当他想要这么做的时候，忽又想到了重伤的释忠和那信上斑斑的血迹，他不知道此刻的夏子信见了，会是怎样的反应……思来想去，他几度欲言又止，无奈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一饮而下！

“子信，你放心，如果你不想回去，那我就在这里陪着你！你坐一刻，我陪你一刻，你喝一杯，我跟你喝一杯，总之你不走，我也不会走，你我二人在南城之上结为兄弟，南城之下，必不能离！”

夏子信听见这话，抬起头看着他，半晌，唤了一声，“大哥”，眼泪终是忍不住落了下来。

他身为皇家世子，出生荣华、不愁吃穿，却从未体会过兄弟手足之情。而今，在他被世人鄙夷、嘲讽之时，慕景白却愿意陪在他身侧，这让他即感动又有一种依赖之感，因而瞬间像个孩子一样，放声痛哭出声：

“大哥，我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我没办法了。”

慕景白不由将他抱住，让他尽情释放心中的情绪。他明白，以夏子信要强的性格，若非到了无可奈何之境，断不会表现出如此脆弱，况他方足十岁，敢这样跑去找人，已经是十分不易！

三福见此情景，鼻子一酸，眼泪也簌簌落了下来。幸好，幸好还有一个慕公子。

想想他家世子爷，从前何曾受过这等闲气，走到哪里别人不是阿谀奉承、巴结讨好？谁能想到，不过一夕之间，有人变成了墙头草，有人变成了山刺猬，忘恩的忘恩，负义的负义，从前再亲近的人，如今也都躲避不见。这就是人心！

“大哥，我们……我们再喝一回酒吧，我想喝‘百花酿’。”夏子信道。

“好！”

慕景白便依他，叫老掌柜拿来一壶“百花酿”，做了两个小菜，摆在桌上。又担心他再喝多，便倒了两个半杯，一杯给他，一杯与自己。

“子信，眼下之事已至风口浪尖，而你，便是迎着浪头的那条船，越是在这种时候，你越是要稳住，尤其不能性急。你看，刚才这些混混怎么能找到你，怎么一进来就冲你叫嚣？只因明王不在，你就成了众人眼里的头一个‘靶子’，背后不知有多少人恨不得你出事，所以，无论如何你都不能被打倒！”

“是，大哥说得是！我是谁，我可是夏子信，是涼都的‘惹不得’，怎么可能轻易被打倒。你放心，我一定会振作起来，不会让人抓住我的把柄，更不会让他们得逞，我相信世间自有公道在，总有一天，一切都会真相大白。干！

“干。”

两个酒杯碰到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随后，酒入喉间，顺着肠道融入肺腑之中。

几杯下肚，夏子信胸中情绪又起，亲自拿起酒壶，踉跄着给慕景白倒酒，一边倒一边说：“大哥，谢谢你能陪我，你能文能武，潇洒豪情，是我除了父王之外，最佩服的人！我……我再敬你一杯。”

慕景白忙举起酒杯，心中甚不是滋味，“你我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何须见外。其实今日，便是三福不来找我，我也打算要去找你，我本有很多话想跟你说，但眼下到了这个地步，说不说都一样了，我只希望你明白，无论别人怎么说，我都相信你，相信明王。”

说罢，用力一仰头，饮尽杯中酒。

夏子信的眼里再次闪动起泪光，不由也将自己的酒一饮而尽，随即扶着桌子，似乎有些支撑不住。

慕景白见状，连忙问他，“你不要紧吧，今天你已喝了太多，怕不能再喝了。”

“我没醉，没醉。大哥，我要谢谢你，谢谢你相信我父王。我还要……还要跟你说一声‘对不起’，刚才小弟胡闹任性，假装不认得大哥，请你大人大量，不要计较。”

说着，就要打躬。

慕景白慌忙将他扶住，皱眉道：“些许小事，何必当真？何况，何况我也不是什么完美之人，若将来有一天你发现我有什么事情隐瞒或伤害了你，我也希望，希望子信你能原谅！”

他最后这一句，夏子信却似乎并未听见，因为他此时已经醉得迷迷糊糊，只是抓着慕景白的手，呢喃道：“大哥，大哥，我听你的，我以后绝不冲动，我，我发誓，我，我……”

“子信，子信。”慕景白见夏子信已是醉态，忙向门外唤道：“三福，快来。”

三福闻声，连忙进来，和慕景白一起搀住夏子信，要将他扶出去。

谁知，刚走了几步，这位小世子突然又抬起头，口里道：“等一下，我们要走了吗，我的酒钱，酒钱还没付……”

慕景白忙道：“贤弟放心，有我呢，酒钱我来付。”

话没说完，夏子信忽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一本正经道：“大哥，你今天必须跟我回去，我早就说要把你引荐与母妃，让母妃亲眼看看你有多厉害。而且，母妃也说，要让你进府给我当老师，你可不许走，不许走！”

慕景白只得依着他的话应下，道：“好，我不走，我跟你回去。”

“三福，三福，你帮我看好大哥，可不能让他走，知道不知道！”

“是，小的知道，爷您放心，小的保证不让慕公子走。”三福只要他家世子爷高兴，摘星星摘月亮都是乐意的。

说完，二人忙将夏子信扶上马车，看他坐稳之后，慕景白才叫来老掌柜，付今天的酒钱。

老掌柜先是客气了一番，最后才将银子收下。这时，他家小儿子走了出来，问慕景白道：“大哥哥，你的‘滚蛋’还要做吗？”

慕景白摸了摸他的额头，笑道：“不做了，那都是骗坏人玩的。你的字写得不错，以后好好努力。”

“谢谢大哥哥。”

正说着，马车里又传来夏子信的呼唤：“大哥，大哥，你在哪儿，我在找你呢，你快来。”

三福也忙道：“慕公子，您快上车吧，您再不来，我们爷又要下车了。”

慕景白这才告辞店家，转身上了马车，三福“驾”一声，车马辘辘往明王府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