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燕归 第5章 三个人的约定

一

晴儿说第二天还来，她真的来了。

那天早上，小燕子比平时早起了半个时辰。金玉端着铜盆进来的时候，她已经坐在床沿上，两条腿晃来晃去，头发乱得像鸟窝，但眼睛亮晶晶的。金玉愣了一下，说：“姑娘，您怎么自己起了？”小燕子说：“晴儿今天来，我要等她。”金玉说：“晴儿姑娘说了午后才会来，您这么早起来也没用。”小燕子想了想，好像也对，但她没有躺回去，而是光着脚踩在地上，自己去衣柜里翻衣裳。

“金玉，你说我今天穿什么？”

“昨天那件鹅黄色的就挺好。”

“昨天穿过了，今天换一件。”小燕子从衣柜里扯出一件淡绿色的旗装，在身上比了比，说：“这件呢？”

“好看。”

“这件呢？”她又扯出一件粉红色的。

“也好看。”

“这件呢？”又扯出一件淡蓝色的。

“姑娘，您把衣柜翻乱了。”金玉走过来，把翻出来的衣裳一件一件叠好。小燕子蹲在地上，看着一堆衣裳，拿不定主意。金玉从中挑出那件淡绿色的，说：“这件衬您肤色，穿这件吧。”小燕子看了看，点了点头。

金玉给她穿好衣裳，梳好头发，扎了两个小揪揪，用绿色的丝带系了蝴蝶结。小燕子照了照铜镜，说：“晴儿会不会也穿绿色？”金玉说：“不知道。”小燕子说：“要是她也穿绿色，我们就一样了。”金玉没有接话，心里想：姑娘今天怎么这么在意晴儿姑娘穿什么。

早饭的时候，小燕子吃得比平时快。陈雪莹看了她一眼，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小燕子咽下一口粥，说：“晴儿今天来，我要快点吃完等她。”陈雪莹说：“她午后才会来，你急什么。”小燕子说：“万一她提前来了呢。”陈雪莹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太阳才刚升起来，离午后还早得很。她没有再说什么，夹了一个包子放在小燕子碗里。

小燕子吃了包子，喝了粥，又吃了一块芝麻糖，然后跑到大门口去等。

二

金玉跟在她后面，手里拿着一件外衫，说：“姑娘，外面冷，穿上。”小燕子不穿，说：“我不冷。”金玉说：“您手都是凉的。”小燕子把手缩进袖子里，说：“现在不凉了。”金玉叹了口气，把外衫搭在手臂上，站在她身后。

春天的风还是凉的，吹在脸上，带着一股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巷子里安静得很，偶尔有一两个路人经过，看了她们一眼，又走了。小燕子站在门槛上，踮起脚尖往巷口望，望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有。她放下脚跟，过一会儿又踮起来。

“金玉，你说晴儿会不会不来了？”

“不会的，昨天说好了的。”

“那她怎么还不来？”

“现在才辰时，她说了午后。”

小燕子不说话了，但她没有进去，还是站在门口等。金玉没有催她。她知道催也没用，姑娘的脾气就是这样，认定了的事，谁也改不了。

太阳慢慢升高了，巷子里的影子从西边挪到了东边。小燕子站累了，在门槛上坐下来，两只手撑着下巴，继续望。金玉把外衫披在她肩上，这次她没有拒绝。

巳时的时候，巷口出现了一辆马车。小燕子跳起来，说：“来了来了！”马车近了，却不是昨天那辆。车帘掀开，探出一张陌生的脸，是个男人，看了小燕子一眼，又放下车帘走了。小燕子泄了气，又坐回门槛上。

午时过了，金玉端了一碗面出来，说：“姑娘，先吃点东西。”小燕子接过碗，挑了几根面条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还盯着巷口。一碗面吃了小半个时辰，吃几口，望一望，再吃几口，再望一望。

金锁来的时候，小燕子还在门槛上坐着。金锁福了福身，说：“姑娘，我家姑娘让我先来传话，说晴儿姑娘已经出门了，再过一刻钟就到。”小燕子眼睛一亮，说：“真的？”金锁说：“真的。”小燕子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整了整头发，说：“金玉，你看我头发乱不乱？”金玉说：“不乱。”小燕子说：“衣裳呢？”金玉说：“整整齐齐的。”小燕子放心了，站在门槛上，这次没有坐下。

三

一刻钟后，两辆马车几乎同时出现在巷口。一辆是和亲王府的，藏蓝色车帷，银顶，车帘上绣着一个“和”字。一辆是宫里的，明黄色车帷，金顶，远远就能看见。两辆车一前一后停在萧府门口，车夫跳下来，放了脚凳。

晴儿先从车里出来，穿着昨天那件藕荷色小棉袄，头发还是梳得整整齐齐，鬓边别着一支小小的银簪。她看见小燕子站在门槛上等她，微微笑了一下，慢慢踩着脚凳下了车。紫薇从后面那辆车上下来，穿着一件淡紫色旗装，领口绣着白色梅花，头发挽着髻，别着白玉兰簪。金锁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小燕子跑过去，左手拉住晴儿，右手拉住紫薇，说：“你们终于来了，我等了一上午。”紫薇说：“不是说了午后吗？”小燕子说：“我等不及。”晴儿看了看她被风吹红的脸，说：“你一直站在门口等？”小燕子说：“嗯。”晴儿没有说什么，但心里动了一下。在王府里，没有人会在门口等她。她要出门，车夫把车备好，嬷嬷把她送上马车，到了地方，有人接。从来没有人站在门口等她，等一上午。

金玉请了安，把三位姑娘迎进院子里。金锁提着食盒跟在后面。四个人穿过影壁，走过回廊，进了花园。

桂花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但枝头还有一些绿意。风一吹，沙沙地响。石桌擦得干干净净，上面摆着一碟芝麻糖、一碟桂花糕、一壶茉莉花茶。金玉搬了三把椅子，放在石桌旁边，又去厨房端了一碗新煮的银耳汤来。

小燕子坐下来，招呼晴儿和紫薇坐。晴儿坐得规规矩矩，背脊挺直，手放在膝盖上。紫薇也坐得端正，但比晴儿放松一些。小燕子两手撑在桌沿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看晴儿，又看看紫薇，说：“以后我们天天都这样，好不好？”

紫薇看着她，说：“好。”

晴儿也看着她，说：“好。”

小燕子笑了，露出两颗小米牙。她从桌上拿起一块芝麻糖，递给晴儿，说：“你吃。”晴儿接过去，咬了一小口。又拿起一块递给紫薇，紫薇也接过去，慢慢吃着。小燕子自己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嚼得满脸碎屑。金玉从后面递上帕子，她接过去胡乱擦了两把，把帕子还回去。

四

紫薇让金锁把食盒打开。里面是一碟子豌豆黄，淡黄色的，切成菱形，上面缀着红色的枸杞。紫薇说：“我娘做的，让我带过来。”小燕子眼睛一亮，说：“夏姨娘做的？”紫薇说：“嗯。”小燕子拿了一块咬了一口，说：“好吃，比御膳房的好吃。”紫薇说：“那你多吃几块。”小燕子没有多吃，她拿起一块递给晴儿，说：“你尝尝。”晴儿接过，咬了一口，慢慢嚼，说：“好吃。”又拿起一块递给金玉，说：“金玉，你也吃。”金玉说：“姑娘，奴婢不吃。”小燕子举着不放，金玉只好接了。又拿起一块递给金锁，金锁也接了。

四个人吃着点心，喝着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晴儿，你在王府都学什么？”紫薇问。

“读书，写字，女红，规矩。”晴儿掰着手指头数，“上午跟先生读书，下午跟嬷嬷学规矩。每隔一天学女红。”

“女红？你会绣花？”小燕子问。

“会一点点。”晴儿说，“绣得不好。”

“你绣一个给我看看。”小燕子说。

晴儿看了看自己的手，说：“没带针线。”

金锁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和一根针，说：“姑娘，我带了。”金锁随身带着针线，紫薇的衣裳扣子掉了，她随时能缝。晴儿接过帕子和针，看了看，没有丝线。金锁又摸出一小缕紫色的丝线。晴儿看了她一眼，金锁笑了笑。晴儿低下头，在帕子的一角绣了一朵小小的兰花。她绣得很快，手指翻飞，针起针落，一会儿工夫，一朵五瓣兰出现在帕子上。虽然小，但很精致，花瓣舒展，花蕊点点。

小燕子接过去看了看，说：“好小，但是好好看。”紫薇接过去看了看，说：“针脚真匀。”晴儿说：“我绣得不好，嬷嬷说我还要练。”小燕子说：“你嬷嬷要求太高了。”晴儿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五

金玉又端了一碗银耳汤来，这次是给晴儿的。晴儿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喝着。小燕子趴在桌上，看着她喝，说：“晴儿，你什么都慢慢的。走路慢慢的，说话慢慢的，喝汤也慢慢的。”晴儿放下碗，说：“嬷嬷说女孩子要慢。”小燕子说：“我娘没说。”紫薇在旁边笑了一下，说：“你娘不说是因为说了你也不听。”小燕子想了想，说：“好像是。”

晴儿看着小燕子那副不在乎的样子，忽然有点羡慕。她从小被嬷嬷教规矩，走路怎么走，说话怎么说，坐怎么坐，站怎么站，每一样都有标准。她做得好，嬷嬷说“格格真懂事”，做得不好，嬷嬷不说话，只是看着她，她就知道自己错了。她从来没有像小燕子这样，想跑就跑，想笑就笑，想趴桌上就趴桌上。

“小燕子，你每天都是这样吗？”晴儿问。

“什么样？”

“就是……”晴儿想了想，说，“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小燕子歪着头想了想，说：“也不是。我娘不让的时候我就不能做。上次我爬树，我娘说‘你给我下来’，我就下来了。下来之后她又说‘不许再爬’，我说‘好’，然后第二天又爬了。”晴儿忍不住笑了，这次笑得比之前大。金锁在后面也笑了，金玉也笑了。

紫薇看着晴儿笑，说：“你笑起来真好看，以后多笑笑。”晴儿的耳朵又红了，低下头喝银耳汤。小燕子说：“就是，你笑起来像花一样。”晴儿的脸也红了。她把碗放下，说：“你们别说了。”小燕子说：“我说的是真的。”晴儿说：“我知道。”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六

午后，阳光暖了一些。花园里的风不那么凉了，吹在脸上柔柔的。桂花树的枝头有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小燕子抬头看了一眼，说：“它们也在聊天。”紫薇说：“聊什么？”小燕子说：“聊今天吃什么。”晴儿说：“你怎么知道？”小燕子说：“我猜的。”三个人都笑了。

金玉把桌子上的点心渣子收了，又沏了一壶新茶。金锁把紫薇杯子里凉了的茶倒了，重新倒了一杯热的。两个丫鬟做完了这些，又退到廊下站着。金锁小声跟金玉说：“金玉姐姐，你家姑娘说话真有趣。”金玉说：“嗯。”金锁说：“晴儿姑娘也来了，以后就更热闹了。”金玉看了她一眼，说：“你倒是喜欢热闹。”金锁说：“热闹好，热闹开心。”金玉没有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小燕子忽然想起什么，从石凳上跳下来，跑到桂花树后面的墙角，蹲下去扒拉了一会儿，捧着一个竹篮子跑回来。篮子里铺着干草，干草上卧着一只褐色的蝈蝈，正在打盹。

“这是二绿，”小燕子把篮子放在桌上，“大绿送人了，三绿跑了，只剩下二绿了。二绿，醒醒，有人来看你了。”二绿动了动触角，没有叫。小燕子用手指轻轻拨了拨它，它还是不叫。小燕子说：“它今天心情不好。”紫薇说：“蝈蝈也有心情？”小燕子说：“有。它心情好的时候叫得可响了，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不叫。”晴儿凑过去看了一眼，蝈蝈缩在干草里，一动不动。她说：“是不是冷了？天冷了蝈蝈不爱动。”小燕子想了想，说：“可能。那我把篮子拿进屋，屋里暖和。”

她把篮子交给金玉，说：“金玉，把它放你屋里，晚上别冻着。”金玉接过去，点了点头，捧着篮子走了。金锁看着她走，心里想：金玉姐姐连蝈蝈都照顾，真细心。

七

太阳慢慢西斜，花园里的影子渐渐拉长。金玉端了炭盆来，放在石桌旁边，暖烘烘的。小燕子把椅子挪近炭盆，伸出手烤着。紫薇也挪近了一些，晴儿也跟着挪近。三个人围着炭盆，手伸出来，像三只烤火的猫。

“晴儿，你明天还来吗？”小燕子问。

“来。”晴儿说。

“每天都来？”

晴儿想了想，说：“每天都来不行，额娘有时候要带我出门。”

“那你不来的时候让人传个话，我就不等了。”

“好。”

紫薇说：“我也有时候要跟先生读书，不能每天下午都来。但能来我就来。”

小燕子看看晴儿，又看看紫薇，说：“那我们有空就来，没空就传话。但心里要想着对方。”紫薇看着她，说：“你这些话从哪学的？”小燕子说：“我自己想的。”紫薇笑了，晴儿也笑了。

金锁站在后面，看着三个小姑娘围着炭盆烤手说话，心里暖洋洋的。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在济南，也有几个一起玩的小伙伴。后来跟着紫薇进了京，就再也没见过她们了。不知道她们现在怎么样了。她的眼眶忽然有点酸，赶紧低下头，假装在整袖子。

金玉端了点心回来，看见金锁低着头，走过去轻声问：“怎么了？”金锁摇了摇头，抬起脸，笑了笑，说：“没怎么，眼睛进沙子了。”金玉看了一眼，没有追问，把点心放在桌上。

八

夕阳照在桂花树上，光秃秃的枝桠被染成了橘红色。晴儿站起来，说：“该回去了。”小燕子拉着她的手说：“明天早点来。”晴儿说：“好。”紫薇也站起来，说：“我也该回去了。”小燕子左手拉着晴儿，右手拉着紫薇，三个人一起走到大门口。

马车已经在等了。晴儿上了车，掀开车帘，看着小燕子。紫薇上了车，也掀开车帘，看着小燕子。小燕子站在门槛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冲她们笑。

“明天见。”晴儿说。

“明天见。”紫薇说。

“明天见。”小燕子说。

车帘放下了。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驶出巷口，一辆藏蓝色，一辆明黄色，渐渐消失在街角。小燕子站在门槛上，看着她们走远，直到什么也看不见了。金玉站在她身后，说：“姑娘，进去了，外面冷。”小燕子“嗯”了一声，没有动。金玉等了等，又说：“姑娘，太阳下山了，起风了。”小燕子这才转身，慢慢走回院子里。

九

晚上，小燕子洗了脚，钻进被窝里。金玉给她掖好被角，把灯吹灭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床上，照在小燕子的脸上。她闭着眼睛，但没睡着。

“金玉。”

“嗯。”

“你说晴儿回去了在做什么？”

“可能在吃饭。”

“吃完饭呢？”

“可能读书。”

“读完了呢？”

“可能睡觉。”

小燕子想了想，说：“她每天都这样吗？”

金玉说：“不知道。”

小燕子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过了一会儿，她又翻过来。

“金玉，你有朋友吗？”

金玉愣了一下。她来萧府这么久，从来没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她想了想，说：“有。”小燕子说：“谁？”金玉说：“金锁。”小燕子说：“金锁是你朋友？”金玉说：“嗯。”小燕子说：“那你们以后也是朋友。”金玉说：“是。”小燕子翻了个身，这次没再说话。

金玉坐在小榻上，月光照着她的脸。她想着小燕子刚才的问题——“你有朋友吗？”她以前在济南，也有几个一起当差的姐妹。后来跟着陈雪莹来了京城，就断了联系。来到萧府，她一个人，每天做事、伺候姑娘、绣花、睡觉。她以为日子就是这样过的。后来金锁来了，每次来都跟她说话。“金玉姐姐，你家姑娘今天真好看。”“金玉姐姐，这块点心你尝尝。”“金玉姐姐，你的帕子绣得真好。”她一开始只是应着，后来慢慢就熟了。今天金锁低着头的时候，她心里揪了一下。她不知道金锁为什么难过，但她想拍拍她的肩。她没有拍，但下次她会拍。

窗外，月亮挂在桂花树的枝头，光秃秃的枝桠像几根手指，托着那轮圆月。远处传来一声犬吠，然后又安静了。金玉闭上眼睛，想着金锁，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