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燕归 第6章 交换礼物

一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没有大起大落，没有惊心动魄，就是很普通的每一天。太阳升起来，落下去。桂花树的叶子落光了，枝桠光秃秃的，像一把把倒插在地上的扫帚。风从北边吹过来，凉飕飕的，但还没到冷得伸不出手的程度。小燕子每天早晨起来，吃完早饭，就在门口等。等紫薇，等晴儿。有时候紫薇先来，有时候晴儿先来，有时候两个人一起来。她们来了，三个人就在花园里坐着，或者说话，或者吃东西，或者什么都不做，就那么坐着。阳光从天上洒下来，照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时间好像过得很快，又好像很慢。快的是，一天一下子就过完了；慢的是，这样的日子好像可以过一辈子。

金玉每天跟着小燕子，伺候她穿衣梳头吃饭，陪她在门口等，站在她身后看她跟紫薇和晴儿说话。金锁每天跟着紫薇，从宫里出来，穿过长长的宫道，坐上马车，来到萧府。两个丫鬟站在一起，一个拿着帕子，一个拿着团扇，安安静静的。有时候小燕子在里面喊“金玉，再拿一碟点心来”，金玉就去了。有时候紫薇说“金锁，茶凉了”，金锁就换一壶热的。她们不说话，但配合得很默契。

晴儿有时候来得早，有时候来得晚，但每天都来。赫舍里氏看她每天都往萧府跑，问她“你不腻吗”，晴儿说“不腻”。赫舍里氏没有再问。她看晴儿每天回来脸上都带着笑，比在王府里开心多了。她心里高兴。晴儿这孩子，从小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疼。现在有了朋友，会笑了，会跑了，会在院子里追蝴蝶了。她跟和亲王说“晴儿现在像个小姑娘了”。和亲王说“她本来就是小姑娘”。赫舍里氏说“以前不像，现在像了”。和亲王没有说话，放下手里的书，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

二

那天下午，紫薇带了一本书来。书不厚，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写着几个字。她把书放在石桌上，小燕子凑过去看，看不懂，问“这是什么书”。紫薇说“诗集”。小燕子说“诗集是什么”。紫薇说“就是把很多诗编在一起的书”。小燕子翻开第一页，看了看，字她都认识，但连在一起不知道什么意思。她把书合上，说“看不懂”。紫薇笑了，说“我念给你听”。

她翻开书，翻到某一页，轻声念起来。“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念得很慢，一字一句的。小燕子听完了，说“这是谁写的”。紫薇说“李白”。小燕子说“李白是谁”。紫薇说“唐朝的一个诗人，很会写诗”。小燕子说“他写这首诗的时候在想什么”。紫薇想了想，说“在想家”。小燕子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想家”。紫薇看着她，没有问“你想哪个家”。她知道小燕子想杭州。小燕子从杭州来，在京城住了快一年了，没有回去过。她虽然不说，但有时候会突然冒出一句“杭州的桂花比这里香”“杭州的西湖比这里大”“杭州的家门口有一条河，河里也有鱼”。紫薇听了，就记在心里。晴儿也听了，也记在心里。

晴儿从紫薇手里接过书，翻了翻，念了一首。“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念完了，小燕子说“这首好听”。晴儿说“这是王维写的”。小燕子说“王维是谁”。晴儿说“也是唐朝的诗人”。小燕子说“他写的是哪里”。晴儿想了想，说“山里”。小燕子说“山里有什么”。晴儿说“有松树，有清泉，有明月”。小燕子说“你去过吗”。晴儿说“没有”。小燕子说“以后我们去”。晴儿看了紫薇一眼，紫薇点了点头。晴儿说“好”。

三个人围着石桌，紫薇念一首，晴儿念一首，小燕子听。念了几首，小燕子说“你们念了这么多，我也念一首”。紫薇和晴儿都看着她。小燕子清了清嗓子，念道“蝴蝶蝴蝶飞飞，飞到东来飞到西，飞到花上吃花蜜，飞到我手心笑嘻嘻”。念完了，紫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晴儿也笑了。小燕子说“笑什么”。紫薇说“这是你自己编的？”小燕子说“嗯，不好吗”。紫薇说“好，很好”。晴儿说“很有童趣”。小燕子不知道“童趣”是什么意思，但看她们笑，知道不是笑话她，也跟着笑了。

三

金玉又端了一碟点心过来。这次是桂花糕，不是宫里拿来的，是陈雪莹自己做的。桂花是夏天存下来的，用蜜渍了，封在罐子里。陈雪莹打开罐子的时候，满屋子的香。小燕子闻到了，跑进厨房说“娘，你在做什么”。陈雪莹说“桂花糕”。小燕子说“夏天存的桂花不是没了吗”。陈雪莹说“这罐是专门留着的，等天冷了做糕吃”。小燕子说“给晴儿和紫薇吃的吗”。陈雪莹看了她一眼，说“给你吃的，她们沾你的光”。小燕子笑了，跑出去告诉紫薇和晴儿“我娘在做桂花糕，今天我们有桂花糕吃了”。

此刻桂花糕摆在桌上，淡黄色的，上面缀着金色的桂花蕊，跟夏天吃的不一样。夏天吃的桂花糕是用新鲜桂花做的，香味浓烈。现在吃的桂花糕是用蜜渍桂花做的，香味淡一些，但更甜。小燕子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嚼，说“还是新鲜的好吃”。紫薇咬了一口，说“这个也好吃”。晴儿咬了一口，说“甜的”。三个人一人拿着一块桂花糕，慢慢吃着。风吹过来，桂花糕的香味在院子里飘散，很淡，但很好闻。

金锁站在后面，看着她们吃。她手里还拿着那把团扇，虽然天气已经不热了，但她还是习惯拿着。金玉站在她旁边，手里没有拿东西了。两个丫鬟看着三个姑娘吃点心，谁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金锁小声跟金玉说“金玉姐姐，你吃过桂花糕吗”。金玉说“吃过”。金锁说“你家姑娘做的？”金玉说“夫人做的”。金锁说“好吃吗”。金玉想了想，说“好吃”。金锁说“我也想吃”。金玉看了她一眼，说“回头我给你拿一块”。金锁笑了，说“谢谢金玉姐姐”。金玉没有说“不客气”，但嘴角弯了一下。

四

晴儿忽然想起什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布包是淡紫色的，用丝线绣着一朵兰花，针脚细密。她把布包放在桌上，推给小燕子。小燕子看了看，说“给我的”。晴儿说“嗯”。小燕子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条手帕，白色的，一角绣着一只燕子。燕子是黑色的，翅膀张开，像是在飞。嘴里衔着一枝小花，红色的，很小，但很亮。

小燕子把手帕翻来覆去看了看，说“你绣的？”晴儿说“嗯”。小燕子说“什么时候绣的”。晴儿说“这几天”。小燕子说“你白天来我这里玩，晚上回去绣？”晴儿说“嗯”。小燕子看着她，忽然不说话了。她把手帕贴在脸上蹭了蹭，说“好软，好舒服”。紫薇凑过来看了看，说“绣得真好。这只燕子像在飞”。晴儿说“我想着燕子绣的”。小燕子说“想着我？”晴儿说“嗯，想着你”。小燕子把手帕叠好，放回布包里，揣进怀里，说“我要天天带着”。晴儿笑了，耳朵红了。

紫薇从自己袖子里也摸出一个布包。她的布包是淡蓝色的，没有绣花，但布料很好，滑溜溜的，像水一样。她把布包递给小燕子。小燕子接过去，说“你也有”。紫薇说“嗯”。小燕子打开，里面是一支笔。笔杆是竹子的，细细的，上面刻着两个字。小燕子不认识，问“这什么字”。紫薇说“燕子”。小燕子说“刻着我的名字”。紫薇说“嗯”。小燕子把笔拿在手里，转了转，说“好轻”。紫薇说“是湖笔，我娘从济南带过来的，一直没舍得用”。小燕子看着她，说“你娘给你的，你给我？”紫薇说“我还有一支”。小燕子说“真的？”紫薇说“真的”。小燕子把笔放回布包里，也揣进怀里。她的怀里鼓鼓囊囊的，塞了两个布包。

晴儿看着紫薇，紫薇看着晴儿，两个人目光碰了一下，都笑了。她们都没想到对方也准备了礼物。小燕子一个人收了两份礼，高兴得嘴都合不拢。她看看晴儿，又看看紫薇，说“你们对我真好”。晴儿说“你对我们也好”。紫薇说“嗯”。小燕子想了想，说“可是我什么也没准备”。晴儿说“不用准备”。紫薇说“你的蝈蝈就是礼物”。小燕子说“二绿已经送过了，再说二绿是二绿，我是我”。她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忽然站起来，跑进屋里去了。

金玉跟在后面，喊“姑娘，您慢点”。小燕子已经跑进去了。过了一会儿，她捧着一个盒子出来。盒子是木头的，不大，上面雕着简单的花纹。她把盒子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把梳子，桃木的，梳背上刻着几朵小花。梳子旁边还有一个小铃铛，铜的，小小的，用红绳系着。

小燕子把梳子拿起来，递给晴儿，说“这是我在街上买的，一直没舍得用。送给你”。晴儿接过去，看了看，梳子不算精致，但很光滑，摸上去温温的。她握在手心里，说“谢谢”。小燕子又把铃铛拿起来，递给紫薇，说“这个铃铛是我小时候戴的，我娘说可以辟邪。你挂在身上，保平安”。紫薇接过去，铃铛在她手心里叮叮当当响了几声。她把红绳系在手腕上，铃铛轻轻晃着，发出清脆的声响。

金玉站在后面，看着那把梳子。她记得那次上街，小燕子一眼就看中了那把梳子，说“金玉，这个好看”。金玉说“姑娘，您家里有梳子”。小燕子说“家里的不好看”。金玉说“那您买吧”。小燕子翻了翻荷包，钱不够。金玉帮她添了一些，才买下来。小燕子说“等我回去还你”。金玉说“不用还”。小燕子说“那等我长大给你买更好的”。金玉当时没当回事。现在看着那把梳子到了晴儿手里，她心里没有不舍，只是想起那天小燕子举着梳子对着太阳看的样子，光透过去，梳背上刻的小花亮晶晶的。她觉得那个画面很好看。

五

晴儿把梳子放进袖子里，说“我会用的”。小燕子说“每天都用”。晴儿说“好”。紫薇晃了晃手腕，铃铛叮叮当当的，说“我戴着，不摘了”。小燕子看着她们，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她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心里满满的，满得要溢出来了。她没有哭，她忍住了。她拿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大口大口地嚼。嚼着嚼着，眼眶红了。金玉看见了，递上帕子。小燕子接过去，在眼睛上按了按，说“迷眼睛了”。金玉没有说话。紫薇也没有说话。晴儿也没有说话。她们都知道，不是迷眼睛。但谁都没有说破。

风吹过来，桂花树的枝桠晃了晃，发出呜呜的声音。麻雀已经不在枝头了，它们缩在屋檐下，偶尔探出头来叫两声，又缩回去。天色慢慢暗下来，太阳快落山了。金玉把炭盆烧旺了一些，暖烘烘的。三个人又围着炭盆坐下来。小燕子把手伸到炭盆上面烤着，紫薇和晴儿也伸出手。三双手，大的小的，白的黄的，伸在一起。炭火红彤彤的，映在她们脸上，暖洋洋的。

“紫薇，你以后想做什么？”小燕子忽然问。

紫薇想了想，说“想读书，读很多很多书”。小燕子说“读完了呢”。紫薇说“写诗，写文章”。小燕子说“写给我看”。紫薇说“好”。

“晴儿，你呢？”小燕子转头看晴儿。

晴儿想了想，说“想帮额娘管家，把王府管好”。小燕子说“然后呢”。晴儿说“然后……还没想好”。小燕子说“那你想好了告诉我”。晴儿说“好”。

“你呢？”紫薇问小燕子。

小燕子想了想，说“我想当女侠”。紫薇和晴儿都看着她。小燕子说“提着剑，骑着马，走遍天下，打抱不平。遇到坏人我就打，遇到好人我就帮”。紫薇说“你一个人去？”小燕子说“你们跟我一起去”。紫薇说“我不会骑马”。小燕子说“我教你”。晴儿说“我不会用剑”。小燕子说“我教你”。紫薇和晴儿对视一眼，都笑了。

“好，一起去。”紫薇说。

“一起去。”晴儿说。

小燕子伸出小指。紫薇也伸出小指，勾住她的。晴儿也伸出小指，三个人的小手指勾在一起，摇了摇。没有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但比说了还管用。因为她们是认真的。

六

太阳落下去了。天边还有一抹橘红色的晚霞，像一条绸带铺在那里。晴儿说该回去了，紫薇也说该回去了。小燕子送她们到大门口，站在门槛上。晴儿上了车，掀开车帘，冲她挥手。紫薇上了车，也掀开车帘，冲她挥手。小燕子也挥手。马车走了，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驶出巷口。小燕子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了。金玉跟在她后面，手里拿着小燕子脱下来的外衫。

“金玉。”

“嗯。”

“你说她们明天会来吗？”

“会。”

“你怎么知道？”

“说好了的。”

小燕子没有再问。她走进院子，在桂花树下站了一会儿。月光照在光秃秃的枝桠上，地上有影子，细细长长的，像几根手指。二绿的笼子放在屋檐下，金玉给它盖了一块布，怕它冷。小燕子蹲下去，掀开布的一角，看了看。二绿缩在干草里，一动不动。小燕子轻轻吹了一口气，二绿的触角动了动。小燕子把布盖好，站起来。

“金玉，二绿是不是快死了？”

“不会的，天冷了它不爱动。”

“春天它会活过来吗？”

“会。”

小燕子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了。金玉跟着她，把门关上，把灯点上。小燕子洗了脚，钻进被窝里。金玉给她掖好被角，把灯吹灭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床上，照在小燕子的脸上。她的脸红扑扑的，嘴角弯着。

“金玉，今天开心吗？”

“开心。”

“我也开心。”

金玉坐在小榻上，看着小燕子。她的眼睛闭着，睫毛长长的，呼吸很轻。金玉轻轻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点点窗户。外面白茫茫的，不是雪，是月光。月光照在地上，亮得像白天。桂花树的枝桠上光秃秃的，没有叶子，但月光照在上面，像是镀了一层银。远处传来一声犬吠，然后安静了。金玉把窗户关上，回到小榻上，躺下来，把被子拉上来盖好。她闭上眼睛，想着今天的事。晴儿送的手帕，紫薇送的笔，小燕子送的梳子和铃铛。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的好东西真多。多到数不清。她想着想着，慢慢睡着了。

七

第二天早上，小燕子醒来的时候，第一件事是摸怀里。布包还在，两个都还在。她把手帕拿出来看了看，燕子在飞，嘴里衔着小红花。她把笔拿出来看了看，笔杆上刻着“燕子”两个字。她把它们放回去，又揣进怀里。

金玉端着铜盆进来，看见小燕子坐在床上，怀里鼓鼓囊囊的。她没有问，把铜盆放在架子上，说“姑娘，今天穿哪件”。小燕子说“穿那件粉红色的”。金玉从衣柜里拿出粉红色旗装，给小燕子穿上。梳头的时候，小燕子说“金玉，把丝带换成紫色的”。金玉看了看她，换了紫色的丝带，扎了两个小揪揪，系了蝴蝶结。小燕子照了照铜镜，满意了。

吃完早饭，她又去门口等。这次她没有站在门槛上，而是搬了一把小椅子，坐在门口。金玉站在她身后。巷子里安静得很，偶尔有一两个路人经过。小燕子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个布包。布包还是鼓鼓的。

“金玉，你说晴儿今天会穿什么？”

“不知道。”

“你说紫薇今天会穿什么？”

“不知道。”

小燕子不问了。她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巷口。太阳慢慢升高，巷子里的影子从西边挪到了东边。金玉回去给她拿了一件外衫披上。她没有拒绝。

巳时的时候，巷口出现了一辆马车。藏蓝色的，银顶。小燕子站起来。马车停在门口，车帘掀开，晴儿探出头来，穿着藕荷色旗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边别着一支银簪。她看见小燕子坐在门口等她，笑了。小燕子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