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燕归 第4章 晴儿来了

一

那天早晨，小燕子正在院子里追一只蝴蝶。蝴蝶是白色的，翅膀上带着黑色的斑点，在桂花树和月季花之间飞来飞去，忽高忽低，像是在逗她玩。她追了好几圈，手都伸出去好几次了，就是够不着。金玉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碗银耳汤，看着她跑来跑去，忍不住说：“姑娘，先喝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等一下，我抓到它就喝。”小燕子头也不回，又追了出去。

蝴蝶飞过了墙头，飞出了院子。小燕子停下来，叉着腰，仰着头，看着那只蝴蝶越飞越远，叹了口气。“飞走了。”她走回来，接过金玉手里的碗，咕咚咕咚喝了几口，银耳汤顺着嘴角流下来，金玉赶紧用帕子给她擦。

金锁从大门口走进来，紫薇今天没来，金锁是来传话的。她福了福身，说：“姑娘，我家姑娘今天上午要跟先生读书，午后再来。”小燕子“哦”了一声，说：“那我自己玩。”金锁又说：“和亲王府的马车也出门了，说是要来萧府。晴儿姑娘要来。”小燕子愣了一下，问：“晴儿是谁？”金锁说：“和亲王府的格格，上次在宫里您远远见过的。”小燕子想了想，好像是有那么一个人，穿着粉色的衣裳，安安静静地站在马车旁边。她记不太清了。

二

晴儿的马车停在大门口的时候，小燕子正蹲在桂花树下看蚂蚁。她听见动静，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跑过去看。车帘掀开，先下来一个嬷嬷，然后伸出一只小手，穿着一件藕荷色的小棉袄，袖口镶着白兔毛。接着，晴儿整个人出现在马车门口。

她比小燕子大一岁，个子也比小燕子高出半个头。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不是小燕子那样的两个小揪揪，而是一个小小的髻，用一支银簪别着，干干净净的。她的脸白白的，眉毛细细弯弯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嘴角微微抿着，像是随时要笑，又像是在认真打量什么。她站在马车上，低头看了一眼小燕子，然后慢慢地踩着脚凳下了车。

“你就是小燕子？”晴儿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嗯！我就是！你是晴儿？”小燕子仰着脸看她。

“嗯。”

两个小姑娘面对面站着，互相看了几秒钟。小燕子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米牙，说：“你真好看，比我想的还好看。”晴儿愣了一下，耳朵微微红了。她还没被人这么直白地夸过。在王府里，嬷嬷们夸她是“格格规矩学得好”，额娘夸她是“懂事”，从来没有人说她“好看”，尤其是这样一个第一次见面就笑嘻嘻的小姑娘。

“你也好看。”晴儿说。她说的是真心话。小燕子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小褂子，两个小揪揪扎得高高的，用红色的丝带系着，衬得她的小脸红扑扑的，像刚从画上跳下来的。但晴儿没有说这么多，她只说了四个字。

三

赫舍里氏和陈雪莹已经进了正厅喝茶去了，留下两个小姑娘在院子里。金玉和金锁站在廊下，隔着几步远，看着她们。

小燕子拉着晴儿的手，把她带到桂花树下。她蹲下去，指着树根旁边一个小洞说：“你看，这里有个洞，里面住着一只蝈蝈，我叫它大绿。它有时候出来，有时候不出来。今天它没出来。”晴儿蹲下去看了看，洞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她说：“你怎么知道里面住着蝈蝈？”小燕子说：“我听见它叫了，叫得可响了。上次它跑出来，我看见了，绿绿的，可好看了。”晴儿点了点头，没有说“你听错了”或者“也许不是蝈蝈”。她只是点了点头。

小燕子又拉着她走到石桌边，从桌上拿起一个竹编的小笼子，里面有一只翠绿色的蝈蝈，正在啃菜叶。她把笼子举到晴儿面前，说：“这是二绿。大绿住在那边的洞里，不出来。二绿住在笼子里，每天吃菜叶。三绿那天被我送人了，送给皇后娘娘了。皇后娘娘一个人在宫里，蝈蝈会叫，她就不无聊了。”她说得很快，一口气说完，然后看着晴儿，等着她的反应。

晴儿看了看那只蝈蝈，又看了看小燕子，说：“你给它取了名字？”小燕子说：“嗯，大绿、二绿、三绿。本来还有四绿的，后来跑了。”晴儿忍不住笑了一下，嘴角弯弯的，像月牙。她说：“那你下次再抓一只，叫四绿。”小燕子眼睛一亮，说：“你也喜欢蝈蝈？”晴儿想了想，说：“我喜欢听它们叫。”小燕子高兴了，把笼子放回桌上，拉着晴儿的手说：“那我们以后一起听。你来了我就放二绿出来，让它叫给你听。”晴儿看了看她的手，又看了看她的脸，说：“好。”

四

金玉端了两碗银耳汤过来，放在石桌上。小燕子端起一碗喝了一口，又放下，说：“金玉，还有没有？”金玉说：“姑娘，您手里这碗就是您的。”小燕子说：“给晴儿的呢？”金玉指了指另一碗。小燕子把那碗端起来，递给晴儿。晴儿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喝。她喝得很慢，不像小燕子那样咕咚咕咚的，而是抿一小口，停一下，再抿一小口。小燕子看着她喝，忽然说：“你喝汤的样子也好看。”晴儿的耳朵又红了。她把碗放下，说：“你喝汤的样子也很好看。”小燕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洒出来的汤，不好意思地笑了。

金锁从厨房端了一碟点心过来，放在石桌上。是陈雪莹做的芝麻糖，切成小块，上面撒了白芝麻。小燕子拿起一块递给晴儿，说：“你尝尝，我娘做的。”晴儿接过，咬了一小口，酥酥脆脆的，满口芝麻香。她说：“好吃。”小燕子说：“那你多吃几块。”她把整碟推到晴儿面前。晴儿又拿了一块，小燕子自己也拿了一块，两个人坐在桂花树下吃着芝麻糖，喝着银耳汤，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

五

过了一会儿，紫薇来了。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旗装，头发挽着髻，别着一支白玉兰簪，安安静静地从影壁后面转过来。金锁跟在她后面，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紫薇看见晴儿，脚步顿了一下。她们在宫里见过面，但没怎么说过话。晴儿站起来，紫薇走过去，两个人互相看了看，都福了福身。

“紫薇姐姐。”晴儿叫了一声。

“晴儿妹妹。”紫薇也叫了一声。

小燕子坐在石凳上，看着她们俩你叫我我叫你，说：“你们别叫了，快坐下。”紫薇和晴儿对视一眼，都笑了。紫薇坐在小燕子左边，晴儿坐在右边。三个人围着一碟芝麻糖，一碗银耳汤（小燕子把自己那碗喝完了，紫薇和晴儿的还在），开始了第一次真正的聊天。

小燕子问晴儿：“你平时在家都做什么？”晴儿说：“读书，写字，跟嬷嬷学规矩。”小燕子说：“不玩吗？”晴儿想了想，说：“偶尔玩。”小燕子说：“那你以后来我这里玩，我这里好玩。”晴儿看了看紫薇，紫薇点了点头。晴儿说：“好。”

紫薇问晴儿：“你读过什么书？”晴儿说：“《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还有一些诗。”紫薇说：“我也在读诗。你最喜欢谁的诗？”晴儿想了想，说：“王维。‘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紫薇说：“我也喜欢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小燕子听得云里雾里，拿起一块芝麻糖咬了一大口，说：“你们说的我听不懂。”紫薇笑了，说：“以后教你。”晴儿也笑了，说：“我也可以教你。”小燕子看了看紫薇，又看了看晴儿，说：“那我以后有两个先生了。”三个人都笑了。

六

赫舍里氏从正厅出来，陈雪莹跟在她身后。赫舍里氏走到桂花树下，看着三个小姑娘坐在石桌边吃点心说话，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她对陈雪莹说：“你看她们，倒像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陈雪莹说：“以后就一起长大了。”赫舍里氏点了点头，对晴儿说：“晴儿，该回去了。”晴儿站起来，整了整衣裳，对小燕子和紫薇说：“我走了。”小燕子拉住她的手说：“你明天还来吗？”晴儿看了看赫舍里氏，赫舍里氏点了点头。晴儿说：“来。”小燕子松开手，说：“那我等你。”晴儿“嗯”了一声，跟着赫舍里氏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晴儿回头看了一眼。小燕子还站在桂花树下，冲她挥手。紫薇也站在旁边，也冲她挥手。晴儿也挥了挥手，转身出了门。

马车上，赫舍里氏问晴儿：“开心吗？”晴儿说：“开心。”赫舍里氏看着她，等了一会儿，晴儿又说：“她们人很好。”赫舍里氏笑了，摸了摸晴儿的头，没有说话。

七

萧府的院子里，小燕子还站在桂花树下，手里拿着二绿的笼子。她对紫薇说：“紫薇，晴儿人挺好的。”紫薇说：“嗯，挺好的。”小燕子说：“以后我们三个一起玩。”紫薇说：“好。”小燕子把笼子举起来，对着二绿说：“二绿，你听见了吗？你以后多了一个人，要叫大声一点。”二绿叫了两声，声音清脆。小燕子把它放回石桌上，拍了拍手，说：“今天真好。”

金玉和金锁站在廊下，两个丫鬟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