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燕归 第48章 五岁了

夏天快要过完的时候，小燕子五岁了。

五岁生日那天，天还没亮她就醒了。窗外的天还是青灰色的，院子里的桂花树还是那个样子，但小燕子觉得今天不一样。她坐在床沿上，两条腿晃来晃去，等着天亮。金玉端着铜盆进来的时候，她已经自己穿好衣裳了。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的旗装，领口镶着白色的兔毛，袖口绣着金色的花边。这件衣裳是陈雪莹提前好几天就做好的，一直挂在衣柜里，小燕子每天都要打开看一眼，今天终于穿上了。金玉看了看，说“姑娘，扣子没扣错”。小燕子说“我今天五岁了”。金玉说“奴婢知道”。小燕子说“五岁是大孩子了”。金玉说“是”。小燕子说“大孩子要自己穿衣裳”。金玉说“您已经自己穿了”。小燕子说“那我自己梳头”。金玉看了看她乱糟糟的头发，没有说话，递给她一把梳子。小燕子接过去，对着铜镜梳了半天，梳了两个小揪揪，一个高一个低，左边的翘起来，右边的塌下去，像一只歪了翅膀的蝴蝶。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说“好看吗”。金玉说“好看”。小燕子说“你骗人”。金玉说“奴婢没骗人”。小燕子说“那你帮我重梳”。金玉走过去，把她的小揪揪拆开，重新扎了两个，一边高一边低，平平整整的，用红色的丝带系了蝴蝶结。小燕子照了照，说“金玉，你今天扎得最好看”。金玉说“因为今天您生日”。小燕子满意了，跑出去吃早饭了。

早饭摆在正厅的桌子上，比平时多了两样菜——一碗长寿面和一小碟桂花糕。陈雪莹和萧之航坐在桌边，萧剑坐在他们对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看起来比去年长高了一些，肩膀也比去年宽了一点。小燕子跑进正厅的时候，萧剑正在喝粥。他抬起头看了小燕子一眼，说“今天穿得真红”。小燕子说“今天是我生日”。萧剑说“知道”。小燕子说“你送什么给我”。萧剑放下勺子，从身后拿出一样东西，用布包着的，长方形，不大。他递给小燕子，说“给你的”。小燕子接过去打开，里面是一把木剑，小小的，刚好够她的小手握住。剑身是用桃木削的，磨得光滑滑的，剑柄上缠着红色的丝线，剑穗是金黄色的，垂下来，一晃一晃的。小燕子握住剑柄，举起来在空中挥了一下，说“哥哥，你削的”。萧剑说“嗯”。小燕子说“你什么时候削的”。萧剑说“前天晚上”。小燕子说“你前天晚上不是在读书吗”。萧剑说“读完了削的”。小燕子看着那把木剑，看了很久，把它抱在怀里，说“谢谢哥哥”。萧剑说“不用谢”。他低下头继续喝粥。小燕子把木剑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才开始吃长寿面。面是汤面，细细的，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洒了几粒葱花。她挑了一筷子，吹了吹，吸进嘴里，慢慢嚼着。陈雪莹坐在对面，看着她吃，嘴角弯着。

紫薇来的时候，巳时刚过。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紫色的旗装，头发挽着髻，别着一支白玉兰簪。金锁跟在她后面，手里捧着一个扁扁的木盒子，上面盖着红布。紫薇走进萧府的大门，看见小燕子坐在桂花树下面挥着那把木剑，她停下来看了一会儿，嘴角弯起，走过去说“你拿的是什么”。小燕子把木剑举起来给她看，说“我哥哥削的”。紫薇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说“真好”。她把木剑还给小燕子，接过金锁手里的木盒子，递给小燕子说“送你的”。小燕子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本手抄的诗集，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的字是紫薇用毛笔写的——《燕子集》。小燕子翻开，里面抄着十几首诗，字迹工整清秀。她指着第一首问“这是谁的诗”。紫薇说“李白”。小燕子说“李白是谁”。紫薇说“唐朝的诗人，很会写诗”。小燕子说“你抄的”。紫薇说“我抄了一晚上”。小燕子抬起头看着她，说“紫薇，你真好”。紫薇的耳朵红了，说“你也是”。小燕子把那本诗集抱在怀里，和木剑放在一起，左边一把剑，右边一本书。她说“我以后要一边练剑一边念诗”。紫薇笑了。晴儿来的时候，巳时快过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旗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边别着一支小小的银簪，簪头上镶着一颗蓝色的珠子。她走进萧府的大门，手里捧着一块叠好的帕子，走到小燕子面前，说“给你的”。小燕子打开帕子，里面是一根红色的丝线编成的结子，盘成了一个圆环，中间编着一朵小花。小燕子说“这是什么”。晴儿说“平安结，保平安的”。小燕子说“你编的”。晴儿说“我学了一下午”。小燕子说“那你要学多久”。晴儿说“学了一个下午就会了”。小燕子把平安结挂在自己的衣领上，低头看了看，说“好看”。晴儿说“保平安的”。小燕子说“那我天天戴着”。晴儿弯起嘴角，没有再说话。

知画来的时候，午时已经过了。她穿了一件淡黄色的旗装，头发扎了两个小揪揪，用黄色的丝带系着，鬓边别着一朵小小的红色绢花。她手里捧着一个卷轴，走到小燕子面前，说“给你的”。小燕子打开卷轴，里面是一幅画，画的是一个扎着小揪揪的小姑娘骑在一匹小马上，手里举着一把木剑，脸上带着笑。小燕子说“你画的”。知画说“嗯”。小燕子说“你什么时候画的”。知画说“画了三天”。小燕子说“你画了三天的”。知画说“嗯”。小燕子看着那幅画，画上的小姑娘骑在一匹灰色的小马上，手里举着一把木剑，笑得眼睛弯弯的。小燕子说“知画，你画得真好”。知画说“没有紫薇姐姐写得好”。紫薇说“比我画得好”。知画说“没有”。小燕子说“你们别争了，都好都好”。她把画卷起来，和诗集、木剑、平安结放在一起，又看了看，说“今天真开心”。金玉在旁边把那些礼物收好，诗集放进柜子里，平安结挂在小燕子的床头，画小心地夹进书里，木剑放在枕头旁边。小燕子睡午觉之前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一下，木剑还在，凉凉的，滑滑的。她弯起嘴角，闭上了眼睛。

下午的时候，紫薇、晴儿和知画都还没有走。四个小姑娘坐在桂花树下面，金玉端了茶和点心来，小燕子分给她们一人一块芝麻糖。她们吃着糖，喝着茶，看着院子里的影子慢慢地挪着。小燕子说“我现在五岁了”。紫薇说“嗯”。小燕子说“五岁是大孩子了”。晴儿说“是”。知画说“那你以后要做什么”。小燕子想了想，说“我要学骑马”。晴儿说“你会骑吗”。小燕子说“不会，但我要学”。紫薇说“等你学会了，去哪里”。小燕子说“去西凉，去江南，去天山，去海边”。知画说“海边是什么样子的”。小燕子想了想，说“海是蓝的，很大很大，一眼望不到边”。知画说“你见过”。小燕子说“没有，我爹说的”。知画说“那你以后带我去看”。小燕子说“好”。四个人坐在桂花树下面，谁都没有再说话。风从南边吹过来，暖暖的，带着桂花叶子青涩的气息。秋天的桂花还没开，但花苞已经鼓起来了，小小的，尖尖的，藏在叶子后面。

那天晚上，萧之航在书房里把萧剑叫了过去。萧剑站在书桌旁边，萧之航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眼睛没有看书，看着萧剑。萧剑比他爹矮一头，肩膀也窄一些，但腰背挺得笔直，像是早就等着了。萧之航说“你今年十岁了”。萧剑说“是”。萧之航说“十岁可以开始正经练武了”。萧剑说“是”。萧之航从书桌下面拿出一个长条形的木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把剑，真正的剑，不是桃木的，是铁的，剑刃窄窄的，并不锋利，剑柄上缠着深蓝色的丝线。萧之航说“这是你祖父用过的剑，你拿着”。萧剑上前一步，双手接过剑，托在手心里，沉甸甸的，比那把木剑重得多。他低头看了很久，说“爹，我会练好的”。萧之航说“明天早上卯时，后院的空地，我教你第一式”。萧剑说“是”。他捧着剑走出书房，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月光照在剑身上，泛着银白色的光。他轻轻挥了一下，剑锋划破空气，发出极轻微的声响。他把剑抱在怀里，回了自己的屋子。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萧剑就起来了。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短打，头发束得高高的，手里握着那把铁剑，走到后院。后院空荡荡的，只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萧之航已经站在那里了，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手里没有拿剑，但腰背挺得笔直。他看着萧剑走过来，说“先扎马步”。萧剑把剑放在旁边的石板上，扎了一个马步。萧之航走过去，用脚尖轻轻踢了一下他的小腿，说“再低一点”。萧剑又低了一点。萧之航说“腰挺直”。萧剑把腰挺直了。萧之航说“手放平”。萧剑把手放平了。萧之航围着他走了一圈，说“坚持一刻钟”。萧剑没有回答，眼睛看着前方，额头开始渗出细细的汗珠。太阳从东边的屋顶后面升起来，光线落在老槐树的叶子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小燕子醒来的时候，金玉告诉她“大少爷在后院练剑呢”。小燕子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跑到后院，躲在月亮门后面。她看见萧剑站在院子中间，腿微微发抖，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青石板上。萧之航站在他面前，说“还有半刻钟”。萧剑没有说话，咬着牙，继续站着。小燕子看了好一会儿，没有出声，悄悄退回去了。她回到屋里，对金玉说“我哥哥真厉害”。金玉说“大少爷以后会更厉害”。小燕子说“那我也要学”。金玉说“等您长大一些”。小燕子说“我已经五岁了”。金玉说“那再等几年”。小燕子爬上床，从枕头底下拿出那把木剑，抱在怀里，躺下来，闭上了眼睛。

男孩子们也开始有自己的圈子了。福尔康、福尔泰、傅明、和丰绅、五阿哥永琪，这些半大的少年开始经常凑在一起。上书房的日子，上午读书，下午练武。先生们在前面讲《论语》，尔康坐在第一排，听得认真；尔泰坐在第二排，时不时往窗外看一眼；傅明坐在第三排，手里拿着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和丰绅坐在第四排，腰背挺得笔直，像是永远都不会累；永琪坐在最后一排，偶尔会走神，目光穿过窗棂，落在院墙外的树梢上。萧剑比他们来得晚一些，因为他上午要跟萧之航学剑，下午才去上书房。他坐在永琪旁边，两个人都不爱说话，偶尔交换一个眼神。

有一天下午，练武结束之后，尔泰说“我们来比一场”。尔康说“比什么”。尔泰说“比剑”。傅明说“没有真的剑”。尔泰说“用木剑”。他从兵器架上拿下两把木剑，一把自己拿着，一把递给尔康。尔康接过去，掂了掂，说“来”。两个人站在院子中间，周围站着傅明、和丰绅、永琪。小燕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过来了，躲在回廊的柱子后面，探出半个脑袋。萧剑看见了她的影子，没有出声。尔泰先出手，一剑刺向尔康的肩膀，尔康侧身避开，剑锋从他胳膊边擦过去，划破了一截衣袖。尔康转守为攻，一剑扫向尔泰的腿，尔泰跳起来躲开，落地的瞬间脚尖在石板上轻轻一点，又往前冲了一步。两个人你来我往，打了好几个回合，木剑碰在一起，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小燕子看得眼睛都不眨。傅明在旁边说“尔康赢了”。话音刚落，尔康一剑压在尔泰的肩头，尔泰的剑垂下来。尔泰说“你赢了”。尔康收回剑，说“你进步了”。尔泰把木剑放回兵器架上，擦了擦额头的汗，笑了。小燕子从柱子后面跑出来，说“尔泰哥哥，你刚才那一跳好高”。尔泰回过头看见她，说“你什么时候来的”。小燕子说“刚开始就来了”。尔泰说“你怎么不出声”。小燕子说“怕打扰你们”。尔泰看着她，笑了。萧剑站在旁边，看着妹妹和尔泰说话，没有说话。永琪也站在旁边，看着小燕子，也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小燕子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睡不着。金玉坐在小榻上，正要吹灯，小燕子说“金玉，我哥哥今天练剑了”。金玉说“嗯”。小燕子说“尔泰哥哥也练剑了”。金玉说“嗯”。小燕子说“他们都好厉害”。金玉说“您以后也会厉害的”。小燕子说“我什么时候能像他们一样”。金玉想了想，说“等您再大一点”。小燕子说“五岁还不够大吗”。金玉说“再大一点”。小燕子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过了一会儿又翻过来，说“金玉，你说我长大以后会变成什么样”。金玉想了想，说“会变成您想变成的样子”。小燕子说“我想变成女侠”。金玉说“那您就是女侠”。小燕子说“我现在还不是”。金玉说“现在是小女侠”。小燕子说“小女侠也是女侠”。金玉说“是”。小燕子弯起嘴角，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这次没有再说话了。金玉把灯吹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床头的木剑上，剑穗在夜风中轻轻晃动，金黄色的，像一小团安静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