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燕归 第47章 后宫的姐妹

那天下午，小燕子那包莲子送出去之后,观保家那边很快就回了消息。小燕子正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搬面包屑，金玉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说“姑娘,欣荣姑娘说后天来”。小燕子抬起头,手上还沾着一点面包屑,问“她怎么说”。金玉说“她说好,还说谢谢您记着她”。小燕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说“那我再去找知画要几颗莲蓬”。金玉说“姑娘,莲蓬是宫里的,不是知画姑娘的”。小燕子想了想,说“那我去找令妃娘娘要”。金玉没有接话。小燕子转身就往屋里跑,金玉跟在她后面,手里还拿着她刚才拍掉的那块面包屑。

第二天小燕子进了宫。她没有先去御花园看莲蓬,直接去了储秀宫。令妃正坐在廊下绣花,看见小燕子跑进来,放下手里的绷子,说“燕子,今天怎么这么早”。小燕子跑到她面前,喘了口气,说“令妃娘娘,我想要几颗莲蓬”。令妃愣了一下,说“要莲蓬做什么”。小燕子说“明天欣荣姐姐来萧府,我要剥莲子给她吃”。令妃笑了,说“御花园的莲蓬还得再长两天,现在摘了太嫩”。小燕子说“那什么时候能摘”。令妃想了想,说“再过三天”。小燕子数了数,说“那后天才够”。令妃看着她,说“你就那么想剥莲子”。小燕子说“欣荣姐姐没吃过萧府的莲子”。令妃笑了,说“那你去御花园找管荷塘的太监,让他给你留几颗大的”。小燕子高兴了,说“谢谢令妃娘娘”。她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说“令妃娘娘,您跟我们一起剥莲子吗”。令妃愣了一下,说“本宫不去,你们小姑娘玩”。小燕子说“那您什么时候去”。令妃想了想,说“等莲蓬熟了,本宫让人送去萧府”。小燕子说“好”。她又跑了出去。令妃坐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嘴角弯着。她拿起绣花绷子,又放下,对身边的宫女说“这孩子,风风火火的,也不知道像谁”。宫女笑着说“像萧夫人”。令妃想了想,说“像她娘,又不像她娘。她娘年轻的时候也风风火火,但没她这么闹腾”。宫女说“那她像谁”。令妃想了想,没有接话。她重新拿起绷子,继续绣花。但那朵花的针脚,比刚才密了一些,像是在赶什么。

小燕子跑到御花园,找到了管荷塘的太监。那太监姓刘,五十多岁,瘦瘦的,皮肤晒得黝黑,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褂,正蹲在荷塘边拔水草。小燕子跑到他旁边,蹲下来,说“刘公公,令妃娘娘说让你给我留几颗大的莲蓬”。刘公公抬起头,看见是小燕子,笑了,说“萧姑娘要莲蓬”。小燕子说“嗯,后天要”。刘公公说“那您后天来,老奴给您挑几颗最大的”。小燕子说“好”。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又蹲下去,说“刘公公,你认识皇后娘娘吗”。刘公公的手顿了一下,说“老奴认识”。小燕子说“皇后娘娘喜欢吃莲蓬吗”。刘公公说“老奴不知道”。小燕子说“那你帮我问问”。刘公公看着她,不知道该怎么接。小燕子说“要是皇后娘娘喜欢吃,我也给她送几颗”。刘公公说“老奴去问问”。小燕子说“好”。她站起来,跑回储秀宫了。刘公公蹲在荷塘边,看着她跑远了的背影,摇了摇头,又笑了。他继续拔水草,但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心里在想着什么。

令妃那天傍晚去了坤宁宫。她平时不常去,去了也是请安就走。今天她走得慢了一些,在坤宁宫的廊下站了一会儿,才让宫女通传。皇后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佛经,却没有看。她听见令妃来了,把佛经放下,说“进来吧”。令妃进去请了安,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说“臣妾今天遇见小燕子了”。皇后没有说话,看着她。令妃说“那孩子来要莲蓬,说要剥给她欣荣姐姐吃”。皇后说“你给了”。令妃说“臣妾让刘公公给她留几颗”。皇后说“嗯”。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皇后说“那孩子前些天也给本宫送过莲蓬”。令妃说“臣妾不知道”。皇后说“她自己剥的,用帕子包着,让容嬷嬷送来的”。令妃说“那孩子心里有娘娘”。皇后没有说话。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廊下的灯笼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窗棂上。令妃说“娘娘,臣妾想跟您说件事”。皇后说“你说”。令妃说“夏雨荷,臣妾想跟她多走动走动”。皇后看着她,说“你自己决定”。令妃说“臣妾想请她来储秀宫坐坐”。皇后说“嗯”。令妃站起来,说“那臣妾先告退了”。皇后说“去吧”。令妃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娘娘,您也来”。皇后看着她,没有说话。令妃没有等她的回答,转身走了。皇后坐在窗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廊下的灯笼光里。容嬷嬷站在后面,手里拿着一把拂尘,没有说话。过了很久,皇后说“容嬷嬷,明天把那碟桂花糕送一份去储秀宫”。容嬷嬷说“是”。皇后又拿起那本佛经,翻了两页,又放下了。

夏雨荷那天也收到了令妃的帖子。帖子是下午送到的,她正在偏殿里给紫薇做一件夏天的小衫。宫女把帖子递给她,她打开看了一眼,又看了一遍,放下,拿起针线,又放下了。她对宫女说“你去回话,说明天午后我去储秀宫”。宫女去了。夏雨荷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那件还没缝完的小衫,看着窗外的天。她来京城这些年,跟令妃算不上生分,也算不上亲近。宫里的人讲究礼数,见面规规矩矩,说话客客气气,心里想的跟嘴上说的,隔着一层纱。她不知道令妃为什么突然要请她。她低下头,继续缝那件小衫,针脚比平时密了一些,像是要把心里的那点不安都缝进去。

第二天午后,夏雨荷换了一件淡蓝色的旗装,头发挽着髻,别着一支白玉簪,去了储秀宫。令妃在门口等她,看见她来了,笑了,说“雨荷姐姐来了”。夏雨荷愣了一下。她们从来不是“姐姐”“妹妹”的关系,在宫里的这些年,关系一直保持着一层薄薄的客气。令妃看出她的愣神,没有解释,拉着她的手往里走,说“燕子早上来过了”。夏雨荷说“她又来要莲蓬”。令妃笑了,说“她来要莲蓬,替欣荣要的”。两个人走进正殿,宫女端了茶来。令妃说“雨荷姐姐,你坐”。夏雨荷坐下来,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令妃说“你这些年,一个人在宫里,辛苦了”。夏雨荷的手顿了一下,说“不辛苦”。令妃说“紫薇那孩子,你教得很好”。夏雨荷说“紫薇懂事”。令妃说“有懂事的孩子,也有不懂事的孩子。小燕子那样的,算是懂事的还是不懂事的”。夏雨荷想了想,说“她有自己的规矩”。令妃笑了,说“她的规矩就是没规矩”。夏雨荷也笑了。两个人笑了一会儿,安静下来。令妃说“雨荷姐姐,本宫想跟你说句话”。夏雨荷看着她。令妃说“以后常来走动,别一个人闷着”。夏雨荷低下头,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说“好”。

那天傍晚,令妃让人送了一碟桂花糕去坤宁宫。碟子是青花瓷的,桂花糕切成菱形的,上面缀着几颗红色的枸杞。容嬷嬷接过去,端到皇后面前。皇后看了看,说“她说什么”。容嬷嬷说“令妃娘娘说,她跟夏雨荷说了会儿话,夏雨荷答应以后常来”。皇后没有说话。她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小口,嚼了嚼,咽了。她没有放下,又咬了一口。容嬷嬷站在后面,看着皇后把那块桂花糕吃完了,又拿起了第二块。容嬷嬷嘴角弯了一下,退到了帘子后面。

那天晚上,小燕子坐在桂花树下面,抱着膝盖,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挂在桂花树梢上,像一盏灯笼。她说“金玉,你说令妃娘娘会不会跟皇后娘娘做朋友”。金玉站在她后面,说“会”。小燕子说“你怎么知道”。金玉说“因为她们都是好人”。小燕子想了想,说“那夏姨娘呢”。金玉说“她也是好人”。小燕子说“那她们三个就是好姐妹”。金玉说“嗯”。小燕子说“那我也是她们的好姐妹”。金玉看着她,说“您是她们的晚辈”。小燕子想了想,说“那我也是她们的好晚辈”。金玉弯起嘴角,没有接话。小燕子又说“金玉,你说她们会不会一起剥莲子”。金玉想了想,说“会”。小燕子说“那我也要去”。金玉说“您当然要去”。小燕子说“我剥莲子的手比她们快”。金玉说“是”。小燕子满意了,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拉着金玉的手,说“进去吧”。金玉跟着她走进屋里。她躺下来,看着窗外的月亮,想着那些莲蓬,想着令妃娘娘,想着皇后娘娘,想着夏姨娘。她想着她们坐在一起剥莲子的样子,弯起嘴角,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