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燕归 第49章 桂花开了

五岁之后，小燕子觉得自己不一样了。不是衣服不一样，不是头发不一样，是心里有了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她说不上来是什么，但早上醒来的时候，看着帐顶那只燕子，她想的不再是“今天吃什么”“紫薇什么时候来”，而是“我今天能做什么”。她把萧剑送的那把木剑放在枕头旁边，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一下，确认它还在，才坐起来穿衣裳。金玉进来的时候，她已经穿好了，扣子扣得整整齐齐。

“金玉，今天我去看哥哥练剑。”

“好。”

“我什么时候能像他一样。”

“再长大一些。”

“我已经五岁了。”

“再长大一些。”

小燕子没有追问，跑出去吃早饭，然后跑到后院，躲在月亮门后面。萧剑已经在院子里站着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打，头发束得高高的，手里握着萧之航给的那把铁剑，正跟着萧之航比划一个招式。萧之航站在他对面，手里没有拿剑，只是用嘴说。他说“起手要慢，收手要快”，萧剑就慢慢地抬起剑，又迅速地收回。他说“手腕要松，掌心要实”，萧剑就调整了握剑的姿势。晨光从东边的屋顶后面照过来，落在萧剑的肩头上，他额头的汗珠反着光。小燕子没有出声，蹲在月亮门后面，看着哥哥的剑在空中划出一个又一个半圆。

萧剑练完之后，把剑收进鞘里，转头看向月亮门的方向，说“出来吧”。小燕子从月亮门后面探出头来，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萧剑说“你每天来”。小燕子走出来，走到他面前，说“哥哥，你教我”。萧剑看着她，说“你还小”。小燕子说“我五岁了”。萧剑没有说话，从她手里把木剑拿过来，在地上画了一个圈，说“你站在圈里，练马步”。小燕子站在圈里，学着萧剑的样子蹲下去。萧剑看了看她，说“再低一点”。小燕子又蹲低了一点。萧剑说“腰挺直”。小燕子把腰挺直了。萧剑说“坚持一会儿”。他说完转身走了，没有回头。小燕子蹲在圈里，腿开始发抖，额头上渗出细细的汗珠。她咬着牙，没有站起来。金玉站在月亮门后面，看着她发抖的腿，没有出声，也没有上前扶她。

那天下午，紫薇来的时候，小燕子正坐在桂花树下面揉自己的腿。紫薇看见她揉腿，说“你怎么了”。小燕子说“我练马步了”。紫薇看着她，说“你练马步做什么”。小燕子说“练武”。紫薇说“练武做什么”。小燕子说“当女侠”。紫薇在她旁边坐下来，没有说“你太小了”，只是说“那你下次练的时候，我陪你”。小燕子看着她，说“你也要练”。紫薇说“我陪你”。小燕子想了想，说“那我们一起练”。紫薇说“好”。

晴儿来的时候，看见她们俩坐在桂花树下面揉腿，说“你们在做什么”。小燕子说“我们练马步了”。晴儿看了看小燕子的腿，又看了看紫薇的腿，说“我也练”。小燕子说“你也要当女侠”。晴儿说“我练着玩”。小燕子说“那我们一起”。晴儿说“好”。知画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她看见三个人坐在桂花树下面揉腿，说“你们今天怎么都在揉腿”。小燕子说“我们练马步了”。知画说“马步是什么”。小燕子说“就是蹲着”。知画说“蹲着做什么”。小燕子说“练武”。知画想了想，说“那我也练”。小燕子说“你也要当女侠”。知画说“我陪你”。小燕子说“那你明天来”。知画说“好”。

第二天早上，四个小姑娘在后院的空地上站成一排。萧剑今天没有练剑，他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看着她们。小燕子蹲下去，紫薇蹲下去，晴儿蹲下去，知画也跟着蹲下去。萧剑说“腰挺直”。四个人把腰挺直了。萧剑说“腿分开一点”。四个人把腿分开了一点。萧剑说“坚持一会儿”。然后他转身走了。小燕子咬着牙，腿开始发抖。紫薇的腿也在发抖。晴儿咬着嘴唇，没有说话。知画蹲得最低，她的脸涨红了，但没有站起来。金玉站在月亮门后面，看着四个蹲成一排的小姑娘，手里攥着帕子，没有出声。金锁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一排背影，说“她们能坚持多久”。金玉说“不知道”。金锁说“我觉得她们能坚持很久”。金玉没有接话。

太阳越升越高，照在空地上，四个小姑娘的汗水滴在青石板上。小燕子数了数，蹲了大概一杯茶的工夫，实在撑不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紫薇也跟着坐下来，晴儿和知画也坐下来。四个人坐在地上喘气，互相看了一眼，都笑了。小燕子说“我腿软了”。紫薇说“我也是”。晴儿说“我也是”。知画说“我也是”。小燕子说“那我们明天继续”。紫薇说“好”。晴儿说“好”。知画说“好”。四个小姑娘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一起走回桂花树下面。金玉已经准备好了凉茶和芝麻糖，放在石桌上。小燕子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凉丝丝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把身上的热气都带走了。她把茶碗放下，拿起一块芝麻糖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说“金玉，你说我们以后能当女侠吗”。金玉想了想，说“能”。小燕子说“你怎么知道”。金玉说“因为您在练了”。小燕子想了想，觉得也对，就不问了，把剩下的芝麻糖塞进嘴里，拍了拍手。

后院那边，萧剑正在跟萧之航说话。萧之航坐在树下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杯茶，萧剑站在他对面。萧之航说“你今天教她们了”。萧剑说“嗯”。萧之航说“教得怎么样”。萧剑说“蹲了一盏茶”。萧之航说“没教别的”。萧剑说“先练马步”。萧之航喝了一口茶，没有说教得好，也没有说教得不好，只是点了点头。

那天傍晚，萧剑路过桂花树的时候，看见小燕子正坐在石凳上，抱着那把木剑，在看着远处的天。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说“明天还练”。小燕子抬起头看着他，说“练”。萧剑说“那明天卯时，后院”。小燕子说“卯时是多久”。萧剑说“天刚亮的时候”。小燕子说“好”。萧剑转身走了。小燕子抱着木剑，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起来。金玉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外衫，看见小燕子坐在桂花树下发呆，没有出声。桂花树上的花苞又鼓了一点，秋天快到了，花苞尖尖的，藏在一层一层厚厚的叶子后面，像是马上就要探出头来。

紫薇回宫以后，坐在窗前翻那本《诗经》。窗外的天还没有完全黑，晚霞是橘红色的，铺了半边天。金锁站在她后面，手里拿着一把团扇，轻轻给她扇着风。紫薇翻了几页，忽然说“金锁，你说我以后能当女侠吗”。金锁愣了一下，说“姑娘，您也要当女侠”。紫薇说“练着玩”。金锁说“那您能”。紫薇说“为什么”。金锁想了想，说“因为您做什么都能”。紫薇回过头看了金锁一眼，金锁没有看她，眼睛看着窗外。紫薇弯起嘴角，合上书，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片晚霞。晚霞正在慢慢变淡，从橘红色变成淡紫色，又从淡紫色变成灰色。紫薇说“明天卯时，天刚亮的时候，我去萧府”。金锁说“奴婢陪您去”。紫薇说“好”。

晴儿回王府之后，坐在自己房间的窗前，把手伸出来，握了握拳头，又松开。丫鬟站在她旁边，说“格格，您的手怎么了”。晴儿说“没怎么，就是酸”。丫鬟说“那奴婢给您揉揉”。晴儿没有回答，也没有把手递过去。她握了握拳头，又松开，看着自己的手，想着明天卯时的事。天刚亮的时候，她要去萧府。

知画回储秀宫之后，坐在廊下的台阶上，揉着自己的腿。令妃从屋里走出来，看见她坐在台阶上揉腿，走过去说“腿怎么了”。知画说“练马步了”。令妃说“练马步做什么”。知画说“小燕子姐姐练了”。令妃在她旁边坐下来，说“疼吗”。知画说“有一点”。令妃说“那你明天还去吗”。知画说“去”。令妃看着她，没有说“别练了”，只是说“那你自己小心”。知画点了点头，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回屋里。令妃坐在廊下，看着她走进去，嘴角弯起来，又慢慢地平下去。她想着小燕子，想着紫薇，想着晴儿，想着知画。四个小姑娘，蹲成一排的样子，在她说不出好坏的想象里晃了晃，又散开了。她站起来，转身走回屋里。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小燕子就醒了。窗外的天空是青灰色的，桂花树的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摇晃。她穿上衣裳，拿起木剑，走到后院的空地上。萧剑已经站在那里了。他看见小燕子来了，没有说话，指了指地上那个圈。小燕子站在圈里，蹲下去，把木剑横在膝盖上。萧剑看了她一眼，说“腰挺直”。小燕子把腰挺直了。过了一会儿，紫薇来了，穿着练武的短打，站在另一个圈里。又过了一会儿，晴儿来了，站在第三个圈里。最后知画也来了，头发扎得紧紧的，站在第四个圈里。四个小姑娘并排蹲着，手里的剑横在膝盖上，看着前方。萧剑站在她们面前，说“坚持一会儿”。然后他转身走了。太阳从东边的屋顶后面升起来，光线落在她们身上。小燕子的腿在发抖，但她没有站起来。紫薇咬着嘴唇，也没有站起来。晴儿的额头上渗出汗珠，也没有站起来。知画蹲得最低，她的脸涨红了，但她坚持着。桂花树的花苞在晨光里微微颤了一下，像是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