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燕归 第40章 福伦家的画室

那天晚上,小燕子翻来覆去睡不着。金玉已经把小燕子最近攒的宝贝都收进了柜子里——小篮子、八张纸、空线轴、金锁那块画着蝴蝶的帕子——柜子关着,但金玉知道里面有什么。她躺在小榻上,听着小燕子翻身的动静,没有出声。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柜门上。柜子是樟木的,深褐色,上面刻着简单的花纹。金玉盯着柜门看了一会儿,想着明天福伦家的事,想着福雅姐姐的画册,想着福宁妹妹的秋千,想着尔泰哥哥脸上的泥。她弯起嘴角,闭上了眼睛。

小燕子还在翻。她翻过来,面朝墙壁,过了一会儿又翻过去,面朝窗户。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是睁着的。“金玉,你睡着了吗?”“没有。”小燕子说“你说福雅姐姐的画册里有没有画猫”。金玉想了想,说“不知道”。小燕子说“她画了桃花、杏花、海棠、牡丹、芍药,还有梅花”。金玉说“嗯”。小燕子说“她会不会也画猫”。金玉说“可能”。小燕子说“要是她画了猫,我就跟她说婉瑶姐姐也画了猫”。金玉说“好”。小燕子说“金玉,你明天穿青色的比甲”。金玉说“嗯”。小燕子说“金锁明天会去吗”。金玉的手在被子里动了一下,没有说话。小燕子说“紫薇去,她就去”。金玉说“嗯”。小燕子说“金玉,你明天跟她说话”。金玉说“说什么”。小燕子说“说什么都行”。金玉没有接话。小燕子又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过了不久,她的呼吸终于变轻了,变均匀了。金玉把手伸进被子里,摸了摸自己的手指——金锁碰过的那根。她弯起嘴角,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小燕子醒得比金玉还早。金玉端着铜盆进来的时候,她已经把衣裳穿好了,扣子没有扣歪,腰带也系得整整齐齐。金玉把铜盆放在架子上,走过来看了看,说“姑娘,今天穿得真好”。小燕子说“我自己穿的”。金玉说“奴婢看见了”。小燕子说“好看吗”。金玉说“好看”。金玉帮她重新梳了头,扎了两个小揪揪,用紫色的丝带系了蝴蝶结。小燕子照了照铜镜,跑出去吃早饭了。早饭的时候,她吃了一个肉包子,喝了半碗粥,还吃了一小块芝麻糖。她把糖咬了一半,剩下的攥在手里,跳下椅子跑出去。金玉拿了她的外衫追出去。马车已经在门口等了。紫薇的马车也到了。晴儿的马车也到了。三辆马车停在萧府门口,排成一排。小燕子爬上紫薇的马车,说“出发”。三辆马车穿过几条街,到了福伦家的大门口。

福伦家的门还是那样,两棵石榴树还是那样,叶子绿油油的,花还没开,但花苞已经鼓起来了。小燕子跳下马车,跑到石榴树旁边,仰着头看。紫薇说“石榴花要开了”。小燕子说“什么时候”。紫薇说“再过几天”。小燕子说“开了你告诉我”。紫薇说“好”。小燕子说“我要来看”。紫薇说“好”。晴儿也下了车,三个人手拉手往里走。管家迎出来,笑眯眯的,说“紫薇姑娘、晴儿姑娘、萧姑娘,小姐们在后花园等着呢”。三个人穿过影壁,走过回廊,到了后花园。后花园里,福雅已经坐在亭子里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紫色的旗装,头发挽着髻,别着一支白玉兰簪。她面前放着一本画册,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画什么。福宁站在她旁边,穿着一件淡粉色的旗装,手里拿着一个毽子,看见小燕子她们来了,跑过来,说“你们来了”。小燕子说“福宁姐姐,你拿毽子,是不是要踢”。福宁说“等你一起踢”。小燕子说“我先去跟福雅姐姐说话”。福宁说“好”。小燕子跑到亭子里,说“福雅姐姐,你在画什么”。福雅把画册转过来给她看。画册上画着一只猫,黑白相间的,趴在窗台上,尾巴垂下来,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晒太阳。小燕子说“福雅姐姐,你真的画了猫”。福雅说“你上次说婉瑶画了猫,我就也画了一只”。小燕子说“你画得真好”。福雅说“没有婉瑶画得好”。小燕子说“都好看”。福雅笑了。小燕子说“福雅姐姐,你教我画画吧”。福雅说“好”。她铺了一张新纸,把笔递给小燕子,说“你想画什么”。小燕子想了想,说“画一只蝴蝶”。福雅说“你画”。小燕子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画了一个圆圈,是蝴蝶的身子。又画了两个大圆圈,是翅膀。又画了两根线,是触角。她看着那只蝴蝶,翅膀一大一小,触角一长一短,跟金锁画的那只差不多。她说“像吗”。福雅看了看,说“像”。小燕子说“哪里像”。福雅指了指那两个大圆圈,说“这是翅膀”。小燕子说“是”。福雅说“所以像”。小燕子看着那只蝴蝶,觉得它在飞。她把纸拿起来,看了又看,说“福雅姐姐,这只蝴蝶送给你”。福雅接过去,说“好”。她把纸夹进画册里,跟那些花啊猫啊放在一起。小燕子说“福雅姐姐,你以后想做什么”。福雅想了想,说“不知道”。小燕子说“你画得这么好,以后可以当画家”。福雅笑了,说“画画是爱好,不是职业”。小燕子说“什么是职业”。福雅说“就是以后靠什么吃饭”。小燕子说“你靠什么吃饭”。福雅说“靠爹”。小燕子看着她,不知道说什么。福雅说“你呢,你以后想做什么”。小燕子说“我想当女侠”。福雅说“当女侠要做什么”。小燕子说“提着剑,骑着马,走遍天下,打抱不平”。福雅说“那你要好好吃饭,长高了才有力气”。小燕子说“我在好好吃”。福雅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福宁拉着小燕子的手跑到花园里,说“你上次说踢二十个,现在能踢多少个”。小燕子接过毽子,踢了一下,毽子飞起来,又踢了一下,连着踢了十八个,毽子掉地上了。福宁说“十八个,不错”。小燕子说“下次二十个”。福宁说“好”。福宁接过毽子,踢了一下,毽子在她脚上跳来跳去,像一只小鸟。她踢了三十多个,毽子才掉下来。小燕子说“你踢得真好”。福宁说“我天天练”。小燕子说“我也要天天练”。福宁说“好”。尔泰从书房里出来,穿着一件淡蓝色的长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没有拿书,也没有拿笔。他看见小燕子她们,走过来,说“你们来了”。小燕子说“尔泰哥哥,你今天脸上没有泥”。尔泰的耳朵红了,说“今天没玩泥巴”。小燕子说“你玩泥巴”。尔泰说“偶尔”。小燕子说“我也可以玩”。尔泰看着她,说“你跟我来”。小燕子跟着尔泰走到后院,后院有一块空地,堆着一堆黄泥,旁边还有一堆沙子。尔泰蹲下去,抓起一把泥,捏了捏,捏成一个小人,有头、有身子、有胳膊、有腿,虽然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是一个人。小燕子说“你捏的是谁”。尔泰说“你”。小燕子看了看,说“不像”。尔泰说“哪里不像”。小燕子说“我比它好看”。尔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又抓起一把泥,重新捏。这次捏得认真,头圆圆的,身子胖胖的,胳膊细细的,腿短短的,还捏了两条小辫子。小燕子看着那个小人,说“这个像我”。尔泰说“像吧”。小燕子说“像”。尔泰把小人放在石板上晾着,说“等干了送给你”。小燕子说“好”。她也蹲下去,抓了一把泥,捏了捏,捏成一团,不知道捏什么。尔泰说“你捏什么”。小燕子说“捏你”。她捏了一个圆圆的头,一个胖胖的身子,两条短短的胳膊,两条短短的腿。她看了看,觉得不像,又捏了两根头发。尔泰看着那个小人,说“不像”。小燕子说“哪里不像”。尔泰说“我没那么胖”。小燕子说“你比它瘦一点”。尔泰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小燕子把小人放在尔泰那个小人旁边,说“你们俩站在一起”。两个小人挨在一起,一个胖一个瘦,一个高一个矮,歪歪扭扭的,像是两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娃娃。尔泰看了好一会儿,没有说话。小燕子拍了拍手上的泥,说“等干了再来看”。尔泰说“好”。

太阳慢慢升高,花园里的影子变短了。福雅让人把画册和笔收起来,说“午饭时间到了”。小燕子拍了拍手上的泥,跟着大家走进正厅。福伦家的饭桌上菜摆了满满一桌,有鱼有肉有青菜有汤,还有一盘炸春卷,金黄金黄的,咬一口嘎吱脆。小燕子吃了三个春卷,吃了半碗米饭,喝了一碗汤。福宁坐在她旁边,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她吃了,又夹了一块,她又吃了。尔泰坐在对面,看着她吃东西,没有说话。李夫人笑着说“萧姑娘胃口真好”。小燕子说“我娘说能吃是福”。李夫人说“你说得对”。福雅坐在旁边,端着一碗汤,慢慢喝着。她说“小燕子,吃完饭我教你画花”。小燕子说“好”。紫薇说“我也学”。晴儿说“我也学”。福雅说“好,一起学”。

饭后,福雅带着她们去了画室。画室在后院的东厢,不大,但很亮,窗户朝南,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纸上,照在笔上。桌上摆着好几支笔、好几块颜料、好几张纸。福雅拿起一支笔,蘸了红色的颜料,在纸上画了一朵牡丹。花瓣一层一层的,颜色从深红到浅红,边边角角都有细节。小燕子看着那朵牡丹,说“福雅姐姐,你画得真好”。福雅说“你们试试”。她把笔递给紫薇。紫薇接过笔,蘸了粉色的颜料,在纸上画了一朵桃花。她画得慢,一笔一笔的,花瓣薄薄的,颜色淡淡的,像是春天刚开的花。福雅看了看,说“紫薇,你画得真好”。紫薇说“没有福雅姐姐画得好”。福雅说“比我画得好”。小燕子说“你们别争了,都好都好”。紫薇把笔递给晴儿,晴儿接过笔,蘸了黄色的颜料,在纸上画了一朵迎春花。她画得很轻,颜色很浅,像是风一吹就会飘走。福雅看了看,说“晴儿,你画得真好”。晴儿说“没有紫薇画得好”。紫薇说“比我画得好”。小燕子说“你们又争了”。三个人都笑了。小燕子说“该我了”。她拿起笔,蘸了蓝色的颜料,在纸上画了一个圆圈。又画了一个圆圈,又画了一个圆圈,画了一堆圆圈,大大小小的,挤在一起。福雅说“你画的是什么”。小燕子说“天空”。福雅看了看那些蓝色的圆圈,说“天空不是圆的”。小燕子说“天空有时候是圆的”。福雅说“什么时候”。小燕子说“做梦的时候”。福雅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紫薇在旁边笑了,晴儿也笑了。小燕子说“你们笑什么”。紫薇说“笑你的天空”。小燕子说“我的天空好看吗”。紫薇说“好看”。小燕子说“那你们别笑了”。紫薇说“好”。她不笑了,但嘴角还是弯的。

金锁跟在紫薇后面,金玉跟在小燕子后面。两个丫鬟站在画室门口,没有进去。金锁小声说“金玉姐姐,她们在画画”。金玉说“嗯”。金锁说“她们画得真好”。金玉说“嗯”。金锁说“金玉姐姐,你画过画吗”。金玉说“没有”。金锁说“我也没有”。金玉说“嗯”。金锁说“金玉姐姐,你想学吗”。金玉想了想,说“不想”。金锁说“为什么”。金玉说“学不会”。金锁说“你不学怎么会”。金玉看着她,没有说话。金锁说“我教你”。金玉看着她,说“你会吗”。金锁说“不会”。金玉弯起嘴角,没有说话。

太阳开始西斜,花园里的影子开始拉长。小燕子把手洗干净,去后院看那两个泥人。泥人已经干了,硬邦邦的,歪歪扭扭的,像两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娃娃。小燕子蹲下来,摸了摸那个胖的——她捏的那个,又摸了摸那个瘦的——尔泰捏的那个。尔泰站在她后面,说“干了”。小燕子说“嗯”。尔泰说“你带回去”。小燕子把那个胖的拿起来,又拿起那个瘦的,说“都带回去”。尔泰说“那个是我的”。小燕子说“你送给我了”。尔泰说“我送给你的是那个”。他指了指那个胖的。小燕子说“这个也是我的”。她拿起两个泥人,揣进袖子里。尔泰看着她,没有说话。小燕子说“谢谢尔泰哥哥”。她跑回花园里。尔泰站在后院,看着她的背影,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走了。

福雅说“小燕子,你什么时候再来”。小燕子说“有空就来”。福雅说“好”。福宁说“下次来踢毽子”。小燕子说“好”。尔泰没有出来送,小燕子没有注意到,她拉着紫薇和晴儿的手,上了马车。三个马车从福伦家出发,分三路走了。小燕子靠在紫薇肩上,说“今天真开心”。紫薇说“嗯”。小燕子说“福雅姐姐教我们画画了”。紫薇说“嗯”。小燕子说“尔泰哥哥捏了两个泥人”。紫薇说“嗯”。小燕子说“紫薇,你怎么总说嗯”。紫薇说“因为你说得对”。小燕子想了想,觉得也对,就不问了。她闭上眼睛,手里还攥着那根从画室窗外摘回来的茉莉花,花苞紧紧合着,还没开。她把花苞凑到鼻子边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香气。她弯起嘴角,没有睁开眼睛。

金玉坐在后面那辆车上,旁边是金锁。金锁从袖子里拿出那块帕子,打开,里面还剩三颗樱桃。她把樱桃放在手心里,数了数,三颗。她递给金玉,说“你吃”。金玉说“你吃”。金锁说“我吃过了”。金玉说“再吃”。金锁摇了摇头,说“给你留的”。金玉看了看那三颗樱桃,红红的,亮晶晶的,在夕阳光下闪着光。她拿起一颗,放进嘴里,慢慢嚼了,把核吐在手心里。又拿起一颗,又吃了。又拿起一颗,又吃了。三颗都吃完了,手心躺着三个核。金锁看着她吃完,弯起嘴角。金玉把那三颗核用手帕包好,放进袖子里,跟那幅画着蝴蝶的帕子放在一起。金锁看见了,没有说什么。马车摇摇晃晃的,夕阳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金玉脸上,她的脸上有了一点点红晕。金锁看见了,还是没有说什么。她把手伸过去,轻轻碰了碰金玉的手指。金玉没有缩回去,也没有转过来看她。她只是让金锁的手指碰着她的手指,很久。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她们都知道。夕阳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把她们的影子投在车壁上,挨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