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燕归 第39章 串门的日子

那天从晴儿家回来之后，小燕子又安静了几天。不是她不说话了，是她的话从念叨变成了回忆。她坐在桂花树下，捧着一杯白水，说“晴儿家的海棠树真大，比我们家的桂花树还大”。她蹲在蚂蚁窝旁边，说“晴儿家的樱桃真甜，比宫里的还甜”。她躺在床上看着帐顶的燕子，说“晴儿画的那幅画，画的是我们在萧府荡秋千，她记得好清楚”。金玉给她梳头的时候她在说，吃早饭的时候她在说，蹲在桂花树下看蚂蚁的时候她还在说。陈雪莹听了好几天，终于说“那你想不想再去晴儿家”。小燕子说“想”。陈雪莹说“那你写个帖子”。小燕子说“紫薇帮我写”。陈雪莹说“你可以自己学着写”。小燕子看着她，说“我不会”。陈雪莹说“学就会了”。小燕子想了想，说“好”。

金玉铺了纸，磨了墨。小燕子爬上椅子，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她写的是“晴儿，明天来萧府玩。小燕子”。字的笔画像蚯蚓爬过泥地，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陈雪莹看了看，说“行，至少写完了”。小燕子把纸折好，塞进信封里。金玉接过信封，交给福伯。福伯骑马去了和亲王府。小燕子站在大门口，看着福伯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说“金玉，你说晴儿会来吗”。金玉说“会”。小燕子说“你怎么知道”。金玉说“因为您请她了”。小燕子想了想，觉得也对，转身进去了。金玉跟在她后面。

第二天早上，小燕子又比平时早起了半个时辰。金玉端着铜盆进来的时候，她正坐在床沿上晃腿，嘴里哼着一首不知名的小调，调子跑得比风筝还远。金玉把铜盆放下，走过来蹲下帮她穿鞋。小燕子说“金玉，你今天穿青色的比甲”。金玉说“嗯”。小燕子说“金锁今天会不会来”。金玉的手顿了一下，说“紫薇姑娘今天跟先生读书，不来”。小燕子说“那金锁也不来”。金玉没有接话。她帮小燕子穿好鞋，又帮她梳头。今天扎了两个小揪揪，用红色的丝带系了蝴蝶结。小燕子说“金玉，你怎么用红色”。金玉说“配衣裳”。小燕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是一件鹅黄色旗装，领口绣着几朵白色的小花。她说“鹅黄色配红色好看吗”。金玉说“好看”。小燕子摸了摸蝴蝶结，跑出去吃早饭了。

晴儿来的时候，巳时刚过。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粉色的旗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边别着一支小小的银簪，簪头上镶着一颗粉色的珠子。她走进花园，看见小燕子坐在石桌边等她，说“你又坐在门口等了”。小燕子说“没有，我在花园里等”。晴儿说“那你怎么知道我来”。小燕子说“我听见马车声了”。晴儿看着她，没有说“你耳朵真好”，只是坐下来。小燕子把芝麻糖推到晴儿面前，说“你吃”。晴儿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小燕子说“好吃吗”。晴儿说“好吃”。小燕子说“萧府厨房做的，你喜欢吃，下次我给你多带几块”。晴儿说“好”。她放下糖，从袖子里拿出一样东西，用布包着，长方形的，扁扁的。她把布包放在桌上，解开系着的丝带，打开。里面是一幅画，画的是萧府的花园，桂花树、石桌、秋千、蚂蚁洞，远处还有三个人影，小的那个扎着小揪揪，旁边两个站着，一个看着，一个笑着。小燕子看着那幅画，说“晴儿，你什么时候画的”。晴儿说“回去那天画的”。小燕子说“画的是我们”。晴儿说“嗯”。小燕子说“你画得真好”。晴儿说“没有紫薇画得好”。小燕子说“紫薇没画过这个”。晴儿说“那我会画”。小燕子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说“我要把它裱起来”。晴儿说“等你画得更好看了再裱”。小燕子想了想，说“好吧”。她把画递给金玉，说“金玉，帮我收好”。金玉接过去，小心地卷起来，用丝带系好，放回袖子里。袖子里已经有那个小篮子、那张写着“燕”字的纸、那张写着“紫”字的纸、那张写着“晴”字的纸、那张画着三个人脸的画、那张画着蜗牛的画、那张写着“金玉锁”的纸，现在又多了一幅花园的画。八样东西，挨在一起，不挤。

小燕子说“我们今天做什么”。晴儿说“你说做什么”。小燕子说“我们去看蚂蚁”。晴儿说“好”。两个人蹲在桂花树下，看着蚂蚁洞口。蚂蚁已经不多见了，零零星星的几只，慢吞吞地爬着。天慢慢热了，蚂蚁也懒了。小燕子说“它们变少了”。晴儿说“天热了，它们早上出来”。小燕子说“那我们早上去看”。晴儿说“好”。小燕子说“晴儿，你以后想做什么”。晴儿想了想，说“帮额娘管家”。小燕子说“管好了呢”。晴儿说“管得更好”。小燕子说“然后呢”。晴儿想了想，说“不知道”。小燕子说“那你慢慢想，想好了告诉我”。晴儿说“好”。小燕子说“我想当女侠”。晴儿说“我知道”。小燕子说“你们跟我一起去”。晴儿说“好”。小燕子伸出小指，晴儿也伸出小指，两个人的小手指勾在一起。没有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但比说了还管用。金玉在后面看着，弯起嘴角。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块画着蝴蝶的帕子，摸到了，但没有拿出来。

中午，紫薇来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绿色的旗装，头发挽着髻，别着一支白玉兰簪。金锁跟在她后面，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她走进花园，看见小燕子和晴儿正坐在石桌边吃点心，说“你们不等我”。小燕子说“等你呢，芝麻糖还在”。紫薇坐下来，金锁把食盒打开，里面是夏雨荷做的桂花糕。小燕子拿了一块咬了一口，说“好吃”。紫薇说“我娘说让你多吃几块”。小燕子说“你替我谢谢你娘”。紫薇说“你自己谢”。小燕子说“我明天进宫去谢”。紫薇说“好”。三个人吃着糕，喝着茶。金锁站在紫薇后面，金玉站在小燕子后面。两个丫鬟隔着石桌，偶尔目光碰一下，又移开。金锁的手一直放在袖子里，摸着那块帕子。帕子还在，叠得整整齐齐的。金玉的手也放在袖子里，摸着那块画着蝴蝶的帕子。两个人各摸各的，谁也没有拿出来。小燕子忽然说“金玉，你把上次那个小篮子拿出来给晴儿看看”。金玉从袖子里拿出那个小篮子，歪歪扭扭的，柳条编得不紧，有的地方松了。晴儿接过去看了看，说“你编的”。小燕子说“嗯，编了好久”。晴儿说“比我编的好”。小燕子说“你骗人”。晴儿说“没骗人，我编的第一个也这样”。小燕子看着她，说“真的”。晴儿说“真的”。小燕子高兴了，把篮子拿回来，放在桌上，说“那我要继续编，编到跟你一样好”。晴儿说“好”。金玉把小篮子收回袖子里，八样东西，挨在一起，不挤。

下午，福伦家派人送了一张帖子来。帖子是福雅写的，字迹清秀工整。紫薇接过去念道“小燕子妹妹，明日请来福伦家一叙。福雅”。小燕子听了，说“福雅姐姐请我去她家”。紫薇说“嗯”。小燕子说“明天去福伦家”。紫薇说“好”。晴儿说“我也去”。小燕子说“好”。小燕子跑到门口，对金玉说“金玉，明天去福伦家”。金玉说“知道了”。小燕子又跑回来，说“福雅姐姐的画册画了好多花”。紫薇说“嗯”。小燕子说“她说下次教我画”。紫薇说“那你去学”。小燕子说“你一起去”。紫薇说“好”。三个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太阳开始西斜了，晴儿说“该回去了”。小燕子说“明天见”。晴儿说“明天见”。晴儿走了。紫薇也说“该回去了”。小燕子说“明天下午来”。紫薇说“好”。紫薇走了。

小燕子站在桂花树下，看着紫薇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面。金玉站在她后面，手里拿着她的外衫。风把桂花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小燕子说“金玉，今天真开心”。金玉说“嗯”。小燕子说“晴儿画了一幅画，画的是我们”。金玉说“嗯”。小燕子说“紫薇带了桂花糕”。金玉说“嗯”。小燕子说“明天去福伦家”。金玉说“嗯”。小燕子说“金玉，你怎么总说嗯”。金玉说“因为你说得对”。小燕子转过身，拉着金玉的手，说“进去吧”。金玉跟着她走进屋里。她把那幅花园的画从袖子里拿出来，看了又看，小心地收进柜子里。小燕子说“金玉，你不放在袖子里了”。金玉说“放柜子里不会皱”。小燕子说“那你也把其他的放进去”。金玉说“好”。她把那些纸一张一张地拿出来，小心地叠好，放进柜子里。小篮子也放进去，线轴也放进去。袖子里空了。她把金锁那块画着蝴蝶的帕子拿出来，看了很久，放进了柜子最里面，和其他东西放在一起。小燕子看着她放完，说“金玉，你舍不得”。金玉说“没有”。小燕子说“你舍不得金锁”。金玉没有接话。小燕子没有再问，爬上床，钻进被窝里。金玉把灯吹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柜子上。柜子关着，但金玉知道里面有什么。她弯起嘴角，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