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燕归 第38章 晴儿的家

那天从观保家回来之后，小燕子又有了新的念叨对象。“欣荣姐姐剥的枇杷真甜。”“婉瑶姐姐绣的猫像活的。”“婉琳姐姐画的蝴蝶会飞。”她念叨了三天，第四天早上，晴儿派人送来了一张帖子。帖子是粉色的，上面写着几行字，字迹清秀端正。小燕子不认识，拿着帖子跑去找紫薇——紫薇今天正好在萧府。紫薇接过去，念道“小燕子、紫薇，明日请来和亲王府一叙。晴儿”。小燕子听了，高兴得跳起来，说“晴儿请我们去她家”。紫薇说“嗯”。小燕子说“她从来没请过我们去她家”。紫薇说“这次请了”。小燕子说“她家是什么样的”。紫薇说“我没去过”。小燕子说“那明天去看看”。紫薇说“好”。

第二天早上，小燕子又比平时早起了半个时辰。金玉端着铜盆进来的时候，她已经把衣裳穿好了。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旗装，领口绣着几朵白色的小花，袖口镶着淡绿色的边。金玉看了看，说“姑娘，这件是新做的”。小燕子说“嗯，我娘说去王府要穿新衣裳”。金玉帮她重新梳了头，扎了两个小揪揪，用黄色的丝带系了蝴蝶结。小燕子照了照铜镜，跑出去吃早饭了。早饭的时候，她吃了一个肉包子，喝了半碗粥，还吃了一小块芝麻糖。她把糖咬了一半，剩下的攥在手里，跳下椅子跑出去。金玉拿了她的外衫追出去。马车已经在门口等了。紫薇的马车也到了。小燕子爬上紫薇的马车，两个人一起往和亲王府去。金玉和金锁坐在后面那辆车上。

和亲王府在城东，离萧府不远，马车走了一刻钟就到了。王府的门比观保家还大，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比傅恒家的还大一圈，张着嘴，龇着牙，威风凛凛。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和亲王府”四个大字，金底黑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小燕子跳下马车，跑到石狮子旁边，仰着头看。紫薇说“这比萧府的大”。小燕子说“嗯，比傅恒家的也大”。紫薇说“进去吧”。小燕子跟着紫薇往里走。金玉和金锁跟在后面。

管家迎出来，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瘦瘦的，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袍，笑眯眯的。他躬了躬身，说“紫薇姑娘、萧姑娘，格格在后花园等着呢”。小燕子说“晴儿呢”。管家说“格格在后花园”。小燕子说“她怎么不出来接我们”。管家笑了笑，说“格格在准备东西”。小燕子说“准备什么”。管家说“您去了就知道了”。小燕子拉着紫薇的手往里跑。金玉和金锁跟在后面。

和亲王府的院子比萧府大得多，也气派得多。穿过影壁，是一个大花园，花园里有假山、有池塘、有亭子、有回廊，还有一大片竹林，竹子高高的，绿绿的，风一吹沙沙响。小燕子东张西望，说“紫薇，晴儿家好大”。紫薇说“嗯”。小燕子说“比傅恒家还大”。紫薇说“嗯”。小燕子说“比我们家大好多”。紫薇说“嗯”。小燕子说“紫薇，你怎么总说嗯”。紫薇说“因为你说得对”。小燕子想了想，觉得也对，就不问了。

后花园里，晴儿正站在一棵海棠树下。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紫色的旗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边别着一支小小的银簪，簪头上镶着一颗紫色的珠子。她看见小燕子和紫薇来了，笑了。“你们来了。”小燕子跑过去，拉着她的手，说“晴儿，你家好大”。晴儿说“没有宫里大”。小燕子说“比萧府大”。晴儿说“那倒是”。小燕子说“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地方，不害怕吗”。晴儿想了想，说“习惯了”。小燕子说“我以后常来陪你”。晴儿笑了，说“好”。

晴儿带着小燕子和紫薇参观王府。先看了花园，花园里种着海棠、牡丹、月季、桂花，还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树干粗得两个人抱不过来。小燕子摸着那棵银杏树，说“它多大了”。晴儿说“我额娘说，她嫁过来的时候就有这棵树了”。小燕子说“那你还没出生它就长了”。晴儿说“嗯”。小燕子说“它比我老”。晴儿笑了。又看了书房，书房比福伦家的还大，四面墙都是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小燕子说“这些书你都看过吗”。晴儿说“没有，有些是我阿玛的”。小燕子说“你阿玛呢”。晴儿说“在宫里，还没回来”。小燕子说“他什么时候回来”。晴儿说“晚上”。小燕子说“那我能见到他吗”。晴儿说“晚上他回来，我们一起吃饭”。小燕子说“好”。又看了晴儿的房间。晴儿的房间不大，但很雅致。靠窗有一张书桌，桌上摆着笔墨纸砚。墙边有一张床，挂着淡紫色的帐子。床头挂着一幅画，画的是一个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树下有三个小姑娘在荡秋千。小燕子看着那幅画，说“晴儿，这是你画的”。晴儿说“嗯”。小燕子说“画的是我们”。晴儿说“嗯”。小燕子说“你画得真好”。晴儿说“没有紫薇画得好”。紫薇说“比我画得好”。小燕子说“你们别争了，都好都好”。三个人都笑了。

金锁跟在紫薇后面，金玉跟在小燕子后面。两个丫鬟站在晴儿的房间门口，没有进去。金锁小声说“金玉姐姐，晴儿姑娘的房间真好看”。金玉说“嗯”。金锁说“她床头挂的画是她自己画的”。金玉说“嗯”。金锁说“金玉姐姐，你会画画吗”。金玉说“不会”。金锁说“我也不会”。金玉说“嗯”。金锁说“金玉姐姐，你什么都不会”。金玉看着她，没有说话。金锁说“但你什么都会学”。金玉弯起嘴角，没有说话。

参观完了，晴儿带着小燕子和紫薇到花园里的亭子里坐。亭子里已经摆好了点心和水果。有芝麻糖、桂花糕、豌豆黄、荔枝、枇杷，还有一盘樱桃，红红的，圆圆的，亮晶晶的，像一颗颗红宝石。小燕子说“晴儿，你准备了好多”。晴儿说“不知道你们喜欢吃什么，就都准备了一点”。小燕子说“你真好”。晴儿的耳朵红了，没有说话。小燕子拿起一颗樱桃，放进嘴里，咬了一下，汁水爆出来，甜甜的，带一点点酸。她说“好吃”。晴儿说“那多吃点”。小燕子又拿了一颗，又拿了一颗，吃了一小碟。紫薇说“你慢点吃”。小燕子说“好吃嘛”。紫薇没有再说什么，自己也拿了一颗，慢慢吃着。晴儿也拿了一颗，没有吃，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又放下了。小燕子说“你怎么不吃”。晴儿说“看着你吃”。小燕子说“你看着我吃我也看着你吃”。晴儿笑了，拿起一颗樱桃放进嘴里。

金锁在后面跟金玉说“金玉姐姐，你吃过樱桃吗”。金玉说“吃过”。金锁说“什么时候”。金玉说“小时候”。金锁说“在济南”。金玉说“嗯”。金锁说“好吃吗”。金玉说“好吃”。金锁说“我也想吃”。金玉看了看石桌上的樱桃，盘子里还有大半盘。她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金玉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走到石桌边，包了几颗樱桃，走回来，递给金锁。金锁愣了一下，说“金玉姐姐，你这是”。金玉说“给你的”。金锁接过去，打开帕子，里面包着五颗樱桃，红红的，亮晶晶的。她拿起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说“好吃”。金玉说“嗯”。金锁说“金玉姐姐，你真好”。金玉没有看她，看着远处。金锁把那颗樱桃核吐在手心里，没有扔，攥着。她把帕子重新包好，收进袖子里。

太阳慢慢升高，花园里的影子变短了。小燕子吃完了樱桃，又吃了一块桂花糕，又喝了一杯茶，摸了摸肚子，说“吃饱了”。晴儿说“那我们去荡秋千吧”。小燕子说“好”。晴儿家的秋千比萧府的大，两根粗麻绳吊着一块宽木板，木板上面垫着一个厚厚的软垫子。小燕子坐上去，晴儿在后面推她。秋千荡起来，比萧府的高，比傅恒家的稳，小燕子的裙角飘起来，笑声在花园里回荡。紫薇站在旁边看着，晴儿推了一会儿，说“紫薇，你坐”。紫薇坐上去，没有要晴儿推，自己蹬了一下地，秋千慢慢荡起来。她荡得很慢，不像小燕子那样飞到半空中，只是轻轻地、慢慢地晃。小燕子说“你荡高一点”。紫薇说“我不敢”。小燕子说“怕什么”。紫薇说“怕掉下来”。小燕子说“不会掉的，晴儿在下面接着你”。晴儿站在旁边，说“我不会接”。小燕子说“那你接着我”。晴儿说“你掉下来我也接不住”。小燕子想了想，说“那算了”。三个人都笑了。

金锁在后面跟金玉说“金玉姐姐，你坐过秋千吗”。金玉说“坐过”。金锁说“什么时候”。金玉说“小时候”。金锁说“在济南”。金玉说“嗯”。金锁说“谁推你”。金玉说“我爹”。金锁不问了。她看着金玉的侧脸，金玉正看着秋千上晃来晃去的紫薇。金锁说“金玉姐姐，你想你爹吗”。金玉没有说话。金锁说“我也想我爹”。金玉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金锁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块包着樱桃的帕子。帕子还在，樱桃也在，五颗，她吃了一颗，还剩四颗。她摸着那四颗樱桃，弯起嘴角。

太阳开始西斜，花园里的影子开始拉长。赫舍里氏从正厅走过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旗装，头发挽着髻，别着一支赤金步摇。她走到亭子边，说“晴儿，该让客人回去了”。晴儿站起来，说“额娘，再玩一会儿”。赫舍里氏说“天快黑了”。晴儿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落在屋顶下面了，只剩下一片橘红色的晚霞。她说“好吧”。小燕子说“晴儿，我下次还来”。晴儿说“好”。小燕子说“你下次去萧府”。晴儿说“好”。小燕子拉着紫薇的手，对赫舍里氏说“夫人，我们走了”。赫舍里氏笑了笑，说“常来玩”。小燕子说“好”。三个人出了王府，上了马车。小燕子靠在紫薇肩上，说“紫薇，今天真开心”。紫薇说“嗯”。小燕子说“晴儿家真好玩”。紫薇说“嗯”。小燕子说“她家的樱桃真好吃”。紫薇说“嗯”。小燕子说“紫薇，你怎么总说嗯”。紫薇说“因为你说得对”。小燕子想了想，觉得也对，就不问了。她闭上眼睛，嘴角弯着。金玉坐在后面那辆车上，旁边是金锁。金锁从袖子里拿出那块帕子，打开，里面还有四颗樱桃。她拿了一颗，递给金玉。金玉接过去，放在手心里，没有吃。金锁说“你吃”。金玉说“回去吃”。金锁说“现在吃”。金玉看着她，金锁也看着她。金玉把那颗樱桃放进嘴里，慢慢嚼了，把核吐在手心里。金锁看着她，弯起嘴角。金玉没有看她，看着窗外。马车摇摇晃晃的，夕阳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金玉脸上，她的脸上有了一点点红晕。金锁看见了，没有说。她把帕子重新包好，收进袖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