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燕归 第41章 学写字

春天快过去了。花园里的杏花谢了，桃花也谢了，花瓣落了一地，被风卷到墙角，堆成一小堆一小堆的。桂花树的新芽已经长成了叶子，绿油油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墙角那几株梅树的叶子也密密匝匝的，像一把把绿色的小扇子。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小燕子早上起来不再缩脖子了，她推开窗户，一股带着青草味道的风涌进来，灌了她一脸，她深吸一口气，说“金玉，春天快走了”。金玉端着铜盆进来，说“姑娘，夏天要来了”。小燕子说“夏天有什么”。金玉想了想，说“有蝉鸣，有荷花，有西瓜”。小燕子说“西瓜甜吗”。金玉说“甜”。小燕子说“我要吃西瓜”。金玉说“等夏天到了就有”。小燕子说“夏天什么时候到”。金玉想了想，说“再过一个多月”。小燕子说“好久”。金玉没有再说什么，帮小燕子穿衣裳、梳头。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旗装，领口绣着几朵白色的小花，袖口镶着淡银色的边。头发扎了两个小揪揪，用蓝色的丝带系了蝴蝶结。小燕子照了照铜镜，跑出去吃早饭了。

早饭的时候，小燕子吃了一个肉包子，喝了半碗粥，还吃了一小块芝麻糖。她把糖咬了一半，剩下的攥在手里，说“娘亲，我想学写字”。陈雪莹放下筷子，看着她，说“怎么突然想学写字了”。小燕子说“紫薇会写字，晴儿会写字，福雅姐姐也会写字。就我不会”。陈雪莹看了看萧之航，萧之航放下书，说“你想学，我教你”。小燕子说“紫薇教我”。萧之航说“紫薇教得好，还是我教得好”。小燕子想了想，说“紫薇教得好”。萧之航看着她，没有说话，又拿起书。陈雪莹笑了，说“那让紫薇教你”。小燕子高兴了，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门口，说“金玉，今天紫薇来的时候，让她教我写字”。金玉说“好”。小燕子说“你帮我准备纸和笔”。金玉说“好”。小燕子说“还有墨”。金玉说“好”。小燕子说“金玉，你今天怎么都说好”。金玉说“因为您说得好”。小燕子想了想，觉得也对，转身跑回屋里，把桌上的空线轴放回柜子里，等着紫薇来。

紫薇来的时候，巳时刚过。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紫色的旗装，头发挽着髻，别着一支白玉兰簪。金锁跟在她后面，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小燕子跑过去，拉着紫薇的手，说“紫薇，你教我写字”。紫薇说“好”。金玉已经把纸笔准备好了，铺在石桌上。小燕子爬上椅子，拿起笔，蘸了墨，说“先写什么”。紫薇想了想，说“先写你的名字”。她在纸上写了三个字“蕭令儀”。小燕子看着那三个字，说“好难”。紫薇说“不难，一笔一划写”。她握着笔，写了一个“蕭”字，慢慢地，一笔一划的。小燕子照着描了一遍，横不平，竖不直，撇捺像两根树枝。紫薇说“多练几遍就好”。小燕子又写了一遍，比第一遍好一点。又写了一遍，又好了。她写了好几遍，终于写出了一个勉强能看的“蕭”字。紫薇说“这个好”。小燕子看着那个字，觉得它像一个人在跳舞，脚尖踮起来，手伸开来，转了一个圈。她说“紫薇，你看，它在跳舞”。紫薇看了看，说“像”。小燕子说“那我再写一个让它跳舞”。她又写了一个，这次“蕭”字稳了一点，没有跳舞，站得直直的。小燕子说“它不跳了”。紫薇说“它站好了”。小燕子说“那下一个字是什么”。紫薇说“令”。她写了一个“令”字，笔画少，小燕子照着描了一遍，就像了。又写了一个“儀”字，笔画多，小燕子描了好几遍，才描出个形状来。她看着纸上的三个字，“蕭令儀”，歪歪扭扭的，像是三只小蚂蚁挤在一起。她说“紫薇，这是我的名字”。紫薇说“嗯”。小燕子说“我会写我的名字了”。紫薇说“嗯”。小燕子说“那你的名字怎么写”。紫薇写了两个字——“紫薇”。小燕子看着那两个字，说“紫是紫色的紫，薇是蔷薇的薇”。紫薇说“你记得”。小燕子说“我记得”。她照着描了一遍，“紫”字笔画多，她写了三遍才写好。“薇”字更难，她写了五遍，还是不像。紫薇说“不急，慢慢练”。小燕子说“我明天再练”。紫薇说“好”。

晴儿来的时候，巳时刚过一半。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绿色的旗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边别着一支小小的银簪，簪头上镶着一颗绿色的珠子。她看见小燕子在石桌上写字，走过去，说“你在写什么”。小燕子举起纸给她看，说“我在写我的名字”。晴儿看了看纸上的“蕭令儀”，说“写得好”。小燕子说“紫薇教的”。晴儿说“紫薇教得好”。紫薇说“没有晴儿写得好”。小燕子说“你们又争了”。三个人都笑了。小燕子说“晴儿，你教我写你的名字”。晴儿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晴萱”。小燕子看着那两个字，说“你的名字真好听”。晴儿说“你写写看”。小燕子描了一遍，“晴”字写好了，“萱”字写歪了。又描了一遍，“萱”字写正了，“晴”字写歪了。描了好几遍，终于把两个字都写好了。她看着纸上的“晴萱”，说“晴儿的晴，萱草的萱”。晴儿看着她，说“你记得”。小燕子说“我记得”。紫薇说“你记性真好”。小燕子说“我跟你说了，我记性好”。紫薇笑了。小燕子说“金锁，你也来写”。金锁站在紫薇后面，听见了，说“姑娘，奴婢不会写字”。小燕子说“你试试”。金锁看了看紫薇，紫薇点了点头。金锁走过去，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一横。又写了一竖，写歪了。她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笔画，说“奴婢写不好”。小燕子说“多练练就好了”。金锁说“好”。她把笔放下，退回到紫薇后面。小燕子说“金玉，你也来写”。金玉站在小燕子后面，说“姑娘，奴婢也不会”。小燕子说“你试试”。金玉走过去，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一横，写了一竖，写了一撇，写了一捺，写了一个“人”字。虽然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是一个人字。小燕子说“金玉，你写得好”。金玉说“奴婢只会写这个”。小燕子说“那你知道怎么写‘金玉’吗”。金玉说“不知道”。小燕子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两个字“金玉”。她写得慢，“金”字写得像一个小房子，“玉”字写得像一块石头。金玉看着那两个字，没有说话。小燕子说“金玉，这是你的名字”。金玉说“奴婢知道”。小燕子说“你写写看”。金玉拿起笔，照着描了一遍，“金”字写歪了，“玉”字写歪了。又描了一遍，又歪了。描了好几遍，终于写出了一个勉强能看的“金玉”。她看着那两个字，没有说话。小燕子说“金玉，你写得好”。金玉说“没有姑娘写得好”。小燕子说“比我写得好”。金玉看着她，没有说话。金锁站在后面，看着金玉写的“金玉”两个字，没有说话。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块帕子。帕子还在，叠得整整齐齐的。她把帕子摸得更紧了一些，没有松开。

金锁后来偷偷练过写字。那天晚上回宫之后，紫薇已经睡下了，金锁坐在廊下，借着月光，在掌心里写“金玉”两个字。手指在掌心里画来画去，画了好几遍。她把“金”字的撇捺写直了，把“玉”字的点写圆了。她看着自己的手心，掌心里什么也没有，但她觉得那两个就在那里，挨在一起，像两个人。她弯起嘴角，把手合上，攥紧了，像是要把那两个字攥在手心里。她攥了很久，才松开。第二天早上，紫薇问她“金锁，你昨晚在做什么”。金锁说“没什么”。紫薇看着她，没有追问。金锁低下头，继续叠被子。

那天下午，小燕子把写满字的纸收起来，叠好，递给金玉，说“帮我放柜子里”。金玉接过去，打开柜子，把那叠纸放进去，跟小篮子、那八张纸、空线轴、金锁那块画着蝴蝶的帕子放在一起。她关柜门的时候，看见那张写着“金玉”的纸，在阳光照进来的缝隙里微微亮了一下。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把柜门关上。

太阳开始西斜，花园里的影子开始拉长。晴儿说“该回去了”。小燕子说“明天还来”。晴儿说“来”。晴儿走了。紫薇也说“该回去了”。小燕子说“你明天下午来”。紫薇说“好”。紫薇走了。小燕子站在桂花树下，看着紫薇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面。金玉站在她后面，手里拿着她的外衫。风把桂花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小燕子说“金玉，今天真开心”。金玉说“嗯”。小燕子说“我会写我的名字了”。金玉说“嗯”。小燕子说“紫薇的名字我也会写了”。金玉说“嗯”。小燕子说“晴儿的名字我也会写了”。金玉说“嗯”。小燕子说“你的名字我也会写了”。金玉没有说话。小燕子转过身，拉着金玉的手，说“金玉，你的名字真好听”。金玉说“姑娘的也好听”。小燕子说“我们的名字都好听”。金玉说“嗯”。小燕子说“金玉，你怎么总说嗯”。金玉说“因为你说得对”。小燕子想了想，觉得也对，就不问了。她拉着金玉的手，走进屋里。金玉把柜门打开，看了一眼里面那叠纸，又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