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燕归 第36章 石榴树下的约定

从观保家回来之后，小燕子安静了几天。不是她不说话了，是她的话变了一个方向。之前她念叨的是各府的新鲜事，傅恒家的秋千、福伦家的画册、和珅家的戏法、观保家的毽子。这几天她念叨的是同一个人——欣荣。金玉给她梳头的时候她说“欣荣姐姐头昂得高高的，但她笑起来好看”。吃早饭的时候她说“欣荣姐姐帮我剥了桑葚，手都染紫了”。蹲在桂花树下看蚂蚁的时候她说“欣荣姐姐的帕子上绣着兰花，金玉你也绣兰花”。陈雪莹听了好几天，终于忍不住问“你怎么老提欣荣”。小燕子说“因为她好看”。陈雪莹说“傅莹不好看吗”。小燕子说“好看”。陈雪莹说“福宁不好看吗”。小燕子说“好看”。陈雪莹说“和婉宁不好看吗”。小燕子说“好看”。陈雪莹说“那你怎么只提欣荣”。小燕子想了想，说“因为欣荣姐姐头昂得高高的”。陈雪莹看着她，没有再问。

那天下午，紫薇来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紫色的旗装，头发挽着髻，别着一支白玉兰簪。金锁跟在她后面，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小燕子正在桂花树下看蚂蚁，看见紫薇来了，跑过去拉着她的手，说“紫薇，你见过欣荣姐姐吗”。紫薇说“见过，在宫里见过的”。小燕子说“你觉得她好看吗”。紫薇说“好看”。小燕子说“她头昂得高高的”。紫薇说“那是她娘教的，大家闺秀都要挺直腰背”。小燕子说“她笑起来好看”。紫薇看着她，说“你怎么老提她”。小燕子说“因为我想跟她玩”。紫薇说“那你去观保家找她”。小燕子说“我娘说老去别人家不好”。紫薇说“那让她来萧府”。小燕子眼睛一亮，说“可以吗”。紫薇说“你请你娘写个帖子，让人送去观保家”。小燕子说“什么是帖子”。紫薇想了想，说“就是写一封信，说你请她来玩”。小燕子说“我不会写”。紫薇说“我帮你写”。小燕子高兴了，拉着紫薇跑进书房。金玉去磨墨，金锁去铺纸。紫薇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欣荣姐姐，明日请来萧府一叙。小燕子”。写完了，递给小燕子。小燕子看着那行字，说“这个字念什么”。紫薇说“欣”。小燕子说“欣荣的欣”。紫薇说“嗯”。小燕子说“这个呢”。紫薇说“荣”。小燕子说“欣荣的荣”。紫薇说“嗯”。小燕子说“这个呢”。紫薇说“姐”。小燕子说“姐姐的姐”。紫薇说“嗯”。小燕子把纸拿起来，看了又看，说“紫薇，你字写得真好”。紫薇说“你多练练，也能写好”。小燕子说“你教我”。紫薇说“好”。

金玉把信封好，交给门房福伯，让他送去观保家。福伯接了信，骑马去了。小燕子站在大门口，看着福伯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说“金玉，你说欣荣姐姐会来吗”。金玉说“会”。小燕子说“你怎么知道”。金玉说“因为您请她了”。小燕子想了想，觉得也对，转身进去了。金玉跟在她后面。金锁在后面跟金玉说“金玉姐姐，你家姑娘今天怎么这么高兴”。金玉说“因为明天有人来”。金锁说“来的是谁”。金玉说“观保家的大小姐”。金锁说“欣荣”。金玉看了她一眼，金锁吐了吐舌头。金玉弯起嘴角，没有说话。

第二天早上，小燕子又比平时早起了半个时辰。金玉端着铜盆进来的时候，她已经把衣裳穿好了——这次扣子没有扣歪。金玉把铜盆放在架子上，走过来，看了看她，说“姑娘，今天穿的是昨天那件”。小燕子说“嗯，红色的，欣荣姐姐喜欢红色”。金玉说“您怎么知道她喜欢红色”。小燕子说“她上次穿的粉红色”。金玉说“粉红色不是红色”。小燕子说“差不多”。金玉没有再说什么。她帮小燕子重新梳了头，扎了两个小揪揪，用红色的丝带系了蝴蝶结。小燕子照了照铜镜，跑出去吃早饭了。

早饭的时候，小燕子吃了一个肉包子，喝了半碗粥，还吃了一小块芝麻糖。她把糖咬了一半，剩下的攥在手里，跳下椅子跑出去。金玉拿了她的外衫追出去。小燕子没有去门口等，她跑到花园里，在石桌上铺了一块干净的帕子，把点心碟子摆好，把茶壶茶杯摆好，又跑回屋里抱出小黑的线轴，放在石桌旁边。她看了看，觉得还少了什么，又跑回屋里拿出小花——容嬷嬷已经把它补好了，翅膀上的洞用一小块红纸补上了，像一朵小花。她把小花放在石桌上，退后几步看了看，满意了。

巳时的时候，巷口出现了一辆马车。淡青色的车帷，银顶，不是和亲王府的藏蓝色，也不是宫里的明黄色。马车停在门口，车帘掀开，欣荣探出头来。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粉色的旗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边别着一支赤金簪子，簪头上镶着一颗粉色的珠子。她看见小燕子站在门口等她，点了点头，说“萧姑娘”。小燕子说“欣荣姐姐，你来了”。欣荣下了车，拉着小燕子的手。她的手是温的，小燕子的手也是温的。两个人一起走进院子。金玉跟在后面。欣荣的丫鬟跟在后面，是个十五六岁的姑娘，穿着一件青色的比甲，低着头，不说话。

花园里，紫薇和晴儿已经在了。紫薇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旗装，头发挽着髻，别着一支白玉兰簪。晴儿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旗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边别着一支小小的银簪。欣荣看见她们，愣了一下，说“你们也在”。紫薇说“小燕子请我们来，我们就来了”。晴儿说“小燕子请的人，都会来”。欣荣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小燕子拉着欣荣的手坐到石桌边，说“欣荣姐姐，你吃点心”。她把芝麻糖推到欣荣面前。欣荣拿了一块，咬了一小口，说“好吃”。小燕子说“这是萧府厨房做的，你喜欢吃，下次我给你多带几块”。欣荣说“好”。紫薇和晴儿也拿了芝麻糖，三个人吃着糖，喝着茶。小燕子没有吃，她看着欣荣吃。欣荣被她看得不好意思，说“你怎么不吃”。小燕子说“我看着你吃”。欣荣的耳朵红了，低下头喝茶。

金锁在后面跟金玉说“金玉姐姐，欣荣姑娘今天穿的好看”。金玉说“嗯”。金锁说“她的簪子是金的”。金玉说“嗯”。金锁说“她的丫鬟比我们大”。金玉说“嗯”。金锁说“金玉姐姐，你怎么总说嗯”。金玉看了她一眼，说“你说得对”。金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金玉弯起嘴角，没有说话。

紫薇说“欣荣，你读过什么书”。欣荣说“《女训》《女诫》《孝经》”。紫薇说“没有读《诗经》吗”。欣荣说“读了，我娘说女孩子也要读诗”。紫薇说“你最喜欢哪一首”。欣荣想了想，说“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紫薇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小燕子说“你们笑什么”。紫薇说“笑你”。小燕子说“笑我什么”。紫薇说“笑你不知道”。小燕子说“我不知道什么”。紫薇说“不知道我们在笑什么”。小燕子说“那你们笑吧”。三个人都笑了。

太阳慢慢升高，花园里的影子变短了。小燕子说“我们去荡秋千吧”。欣荣说“我不会”。小燕子说“我教你”。她拉着欣荣的手跑到秋千旁边，让欣荣坐上去。欣荣坐上去，两只手抓着绳子，手有点抖。小燕子站在她后面，轻轻推了一下。秋千晃了晃，欣荣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小燕子又推了一下，荡高了一点。欣荣不抖了，抓着绳子，脚伸着，秋千慢慢荡起来。小燕子说“欣荣姐姐，你笑了”。欣荣说“我没有”。小燕子说“你笑了，我看见你笑了”。欣荣不说话了，但她的嘴角是弯的。紫薇和晴儿站在旁边看着，也笑了。

金锁在后面跟金玉说“金玉姐姐，欣荣姑娘也会荡秋千了”。金玉说“嗯”。金锁说“以前不会吗”。金玉说“不知道”。金锁说“应该是小燕子姑娘教的”。金玉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金锁又说“小燕子姑娘什么都会教”。金玉说“嗯”。金锁说“金玉姐姐，你会荡秋千吗”。金玉说“不会”。金锁说“我教你”。金玉看着她，金锁已经走到秋千旁边了。金玉走过去，坐上去。金锁站在她后面，轻轻推了一下。秋千荡起来，金玉的头发飘起来。金锁又推了一下，荡高了。金玉没有笑，但她的眼睛弯了。金锁在后面没有看见，但她知道金玉在开心。金玉说“够了”。金锁停下来，秋千慢慢晃着。金玉从秋千上跳下来，看着金锁，说“谢谢”。金锁说“不客气”。她的耳朵红了。金玉没有说什么，走到小燕子身后，站在那里。金锁也走到紫薇身后，站在那里。

太阳开始西斜，花园里的影子开始拉长。欣荣说“该回去了”。小燕子说“下次还来”。欣荣说“好”。小燕子说“下次我让紫薇帮你写帖子”。欣荣看了看紫薇，紫薇点了点头。欣荣说“好”。欣荣走了。紫薇也说“该回去了”。小燕子说“你明天下午来”。紫薇说“好”。紫薇走了。晴儿也说“该回去了”。小燕子说“你明天来”。晴儿说“好”。晴儿走了。

小燕子站在桂花树下，看着巷口。金玉站在她后面，手里拿着她的外衫。风把桂花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小燕子说“金玉，今天真开心”。金玉说“嗯”。小燕子说“欣荣姐姐荡秋千的时候笑了”。金玉说“嗯”。小燕子说“她笑起来真好看”。金玉说“嗯”。小燕子说“金玉，你怎么总说嗯”。金玉说“因为你说得对”。小燕子转过身，拉着金玉的手，说“进去吧”。金玉跟着她走进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