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燕归 第35章 观保家的欣荣姐姐

从和珅家回来之后，小燕子的话匣子彻底关不上了。“丰绅哥哥把铜钱变没了，又从婉宁姐姐耳朵后面拿出来了。”“婉柔妹妹的蜻蜓风筝飞得可高了，比小黑还高。”“婉宁姐姐帮我剥荔枝，剥了好几颗，她的手好巧。”金玉给她梳头的时候她在念叨，吃早饭的时候她在念叨，蹲在桂花树下看蚂蚁的时候她还在念叨。陈雪莹听了好几天，终于说“那明天去观保家看看吧”。小燕子愣了一下，说“观保家是谁”。陈雪莹说“观保大人家的女儿，欣荣，你上次见过的”。小燕子想了想，说“那个头昂得高高的姐姐”。陈雪莹说“人家那不是昂得高，是站得直”。小燕子说“反正就是很高”。陈雪莹没有再解释，说“他们家也有孩子，去了就知道了”。小燕子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金玉面前，说“金玉，观保家有几个孩子”。金玉说“十二个”。小燕子说“你上次说八个”。金玉说“奴婢记错了”。小燕子看着她，金玉低下头。小燕子说“金玉，你最近怎么老记错”。金玉说“奴婢以后注意”。小燕子没有再追问，又跑回陈雪莹面前，说“娘亲，我们明天就去”。陈雪莹说“好”。

第二天早上，小燕子照例比平时早起了半个时辰。金玉端着铜盆进来的时候，她正坐在床沿上晃腿，嘴里哼着一首不知道从哪听来的小调，调子跑得比风筝还远。金玉把铜盆放下，走过来蹲下帮小燕子穿鞋。小燕子说“金玉，你今天穿青色的比甲”。金玉说“嗯”。小燕子说“金锁今天会不会去”。金玉的手顿了一下，说“紫薇姑娘今天跟先生读书，不去”。小燕子说“那金锁也不去”。金玉没有接话。她帮小燕子把鞋穿好，又帮她梳头。今天扎了两个小揪揪，用绿色的丝带系了蝴蝶结。小燕子说“金玉，你怎么用绿色”。金玉说“配衣裳”。小燕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是一件淡绿色旗装，领口绣着几朵白色的小花，袖口镶着淡黄色的边。她说“好看”。跑出去了。

早饭的时候，小燕子吃了一个肉包子，喝了半碗粥，还吃了一小块芝麻糖。她把糖咬了一半，剩下的攥在手里，跳下椅子跑出去。金玉拿了她的外衫追出去。马车已经在门口等了。陈雪莹站在马车旁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旗装，头发挽着髻，别着一支赤金步摇。她看见小燕子跑出来，说“慢点”。小燕子爬上马车，坐在陈雪莹旁边，说“娘亲，观保家也有花园吗”。陈雪莹说“有”。小燕子说“比我们家大吗”。陈雪莹说“差不多”。小燕子说“那他们家有什么好玩的”。陈雪莹想了想，说“他们家有个大花园，花园里种了很多芍药”。小燕子说“芍药是什么”。陈雪莹说“一种花，跟牡丹有点像，但没那么大”。小燕子说“好看吗”。陈雪莹说“好看，五月才开”。小燕子说“现在几月”。陈雪莹说“三月”。小燕子说“那还没开”。陈雪莹说“嗯”。小燕子说“那去了看什么”。陈雪莹说“看人”。小燕子想了想，觉得也对，就不问了。马车从萧府出发，穿过几条街，到了观保家的大门口。

观保家的门比和珅家小一些，但很精致。门楣上雕刻着花纹，两扇朱红色的大门上镶着铜钉，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门口没有石狮子，也没有铜狮子，种着两棵玉兰树，树上开着白色的花，一朵一朵的，像一盏盏小灯笼。小燕子跳下马车，跑到玉兰树旁边，仰着头看。陈雪莹说“这是玉兰花，春天开”。小燕子说“好香”。她凑近闻了闻，香味淡淡的，有点像桂花，但没那么甜。她说“娘亲，我们家也种一棵吧”。陈雪莹说“好”。小燕子高兴了，跟着陈雪莹往里走。金玉跟在她后面。

管家迎出来，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眯眯的。她躬了躬身，说“萧夫人，萧姑娘，夫人和小姐们在后花园等着呢”。陈雪莹点了点头，拉着小燕子的手往里走。观保家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精致。穿过影壁，是一个小花园，花园里有假山、有池塘、有亭子，没有回廊，但有一条鹅卵石铺的小路，弯弯曲曲的，通往后面。小燕子踩在鹅卵石上，硌得脚底板痒痒的，她走了几步就跑到旁边的草地上去了。陈雪莹说“别踩花”。小燕子说“我没踩”。陈雪莹看了看她脚下的草地，没有花，就没有再说。

后花园比前院大一些，种了很多花，月季、海棠、丁香，还有一大片芍药，还没开，但叶子绿油油的，长得很茂盛。花园中间有一个亭子，亭子里坐着几个小姑娘。中间那个头昂得高高的，穿着一件淡粉色的旗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边别着一支赤金簪子，簪头上镶着一颗粉色的珠子。她看见小燕子，站起来，点了点头，说“萧姑娘来了”。小燕子说“你是欣荣姐姐”。欣荣说“你还记得我”。小燕子说“记得，你头昂得高高的”。欣荣的脸微微红了一下，说“我那不是昂，是站得直”。小燕子说“我娘也这么说”。欣荣看着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旁边的小姑娘们捂着嘴笑。

欣荣拉着小燕子的手，把她带到亭子里。亭子里还有好几个小姑娘，都是观保家的女儿。欣荣一个一个地介绍“这是二妹婉瑜，这是三妹婉瑶，这是四妹婉琳，这是五妹婉芬，这是六妹婉芳”。小燕子看着那些名字，一个也没记住。她只是点了点头，说“你们好”。婉瑜比欣荣小一岁，梳着两个小揪揪，用黄色的丝带系着，穿着一件淡黄色的旗装，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她走到小燕子面前，说“你会踢毽子吗”。小燕子说“会”。婉瑜从袖子里拿出一个毽子，鸡毛的，红红绿绿的，底部用铜钱压着。她踢了几下，毽子在她脚上跳来跳去，像一只小鸟。她踢了二十多个，毽子才掉下来。小燕子接过毽子，踢了一下，毽子飞歪了。又踢了一下，飞高了。又踢了一下，踢到亭子的柱子上，弹回来，砸到自己的头。婉瑜笑了，婉瑶也笑了，欣荣没有笑，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小燕子揉了揉被砸到的额头，说“你的毽子不好踢”。婉瑜说“是你不会踢”。小燕子说“我会”。婉瑜说“那你再踢”。小燕子又踢了一下，这次踢得稳了，连着踢了好几个，数到第八个的时候毽子又歪了。婉瑜说“八个，也不错”。小燕子说“我下次踢二十个”。婉瑜说“好”。

婉瑶从袖子里拿出一条手帕，手帕上绣着一只猫，黑白相间的，眼睛圆圆的，胡须细细的，活灵活现。婉瑶说“这是我绣的，你看像不像”。小燕子接过去看了看，说“像，像我家隔壁的猫”。婉瑶说“你家隔壁有猫”。小燕子说“有，黑色的，眼睛是黄的”。婉瑶说“那不像，我绣的是花的”。小燕子说“花的也像”。婉瑶笑了。

婉琳从亭子里的石桌上拿起一本画册，翻开，里面画着各种各样的鸟，麻雀、喜鹊、燕子、黄鹂、鹦鹉，每一只都画得很细致，羽毛一根一根的，眼睛亮亮的。小燕子说“你画的”。婉琳说“嗯”。小燕子说“你画得真好”。婉琳说“没有福雅画得好”。小燕子说“你认识福雅”。婉琳说“见过几次”。小燕子说“福雅画花，你画鸟，你们可以一起画”。婉琳想了想，说“好主意”。她把画册合上，放回石桌上。

婉芬和婉芳年纪小，一个五岁，一个四岁，扎着一样的小揪揪，用一样的红色丝带系着，穿着一模一样的粉红色旗装，像一对双胞胎。婉芬是小五，婉芳是小六。她们手拉手站在亭子边上，好奇地看着小燕子。小燕子走过去，蹲下来，说“你们谁是姐姐”。婉芬说“我”。婉芳说“她是我姐姐”。小燕子说“你们长得好像”。婉芳说“大家都这么说”。小燕子说“你们会玩什么”。婉芬说“我们会翻花绳”。她从袖子里拿出一根红绳，在手指间绕来绕去，翻出了一个降落伞的形状。小燕子说“你教我”。婉芬把红绳递给小燕子，教她怎么绕，怎么翻。小燕子学了半天，翻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降落伞，不像降落伞，像一团乱麻。婉芬说“你多练练就好了”。小燕子说“好”。

欣荣一直没有怎么说话。她坐在亭子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眼睛没有看书，看着小燕子和妹妹们玩。她的头还是昂得高高的，背挺得直直的，但嘴角是弯的。小燕子玩累了，走到欣荣旁边坐下来，说“欣荣姐姐，你在看什么书”。欣荣把书翻过来给她看，封面上写着《女训》。小燕子说“好听吗”。欣荣想了想，说“不好听”。小燕子说“那你还看”。欣荣说“我娘让我看的”。小燕子说“你娘让你看的你就看”。欣荣说“嗯”。小燕子说“你真听话”。欣荣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小燕子从袖子里摸出那块芝麻糖，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欣荣。欣荣看着那半块糖，犹豫了一下，接过去，咬了一小口。小燕子说“好吃吗”。欣荣说“好吃”。小燕子说“这是萧府厨房做的，你喜欢吃，下次我给你多带几块”。欣荣看着她，说“好”。她弯起嘴角，这次没有昂头，也没有挺背，就是弯了弯嘴角。小燕子看见了她弯嘴角的样子，说“欣荣姐姐，你笑起来好看”。欣荣的耳朵红了，低下头，把那半块糖吃完了。

午饭是在观保家吃的。饭桌比和珅家的小一些，但菜很精致。小燕子被安排坐在欣荣旁边，对面是婉瑜和婉瑶。菜摆了满满一桌，有鱼有肉有青菜有汤，还有一盘桂花糯米藕。小燕子吃了一块糯米藕，糯糯的，甜甜的，藕断丝连。她又吃了一块。欣荣说“你爱吃这个”。小燕子说“嗯”。欣荣给她夹了一块，说“多吃点”。小燕子说“你真好”。欣荣的耳朵又红了，低下头吃饭。婉瑜在对面看了欣荣一眼，弯起嘴角，没有说什么。

饭后，冯氏——观保家的夫人，让人端了水果来，有苹果、梨，还有一盘桑葚，紫黑紫黑的，小小的，一粒一粒的，上面撒了白糖。小燕子从来没吃过桑葚，说“这是什么”。欣荣说“桑葚，从树上摘的”。小燕子拿了一粒放进嘴里，咬了一下，汁水爆出来，酸酸甜甜的，舌头染成了紫色。她又拿了一粒，又拿了一粒，吃了一手心，舌头、嘴唇、手指头都染成了紫色。欣荣看着她，从袖子里掏出帕子，递给她。小燕子接过去擦了擦嘴，帕子上留下一道紫色的印子。她说“弄脏了，我让金玉洗了还你”。欣荣说“不用，我自己洗”。小燕子把帕子还给她，欣荣叠好收进袖子里。小燕子看着那帕子，忽然说“欣荣姐姐，你的帕子上绣的什么”。欣荣说“兰花”。小燕子说“我喜欢兰花，金玉也喜欢兰花”。欣荣说“金玉是谁”。小燕子说“我的丫鬟”。欣荣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太阳开始西斜，花园里的影子开始拉长。陈雪莹跟冯氏说完话，出来找小燕子。小燕子正跟婉芬和婉芳在花园里翻花绳，翻得满头大汗，红绳在手指间绕成了一团死结。陈雪莹说“燕子，该回去了”。小燕子说“娘亲，我再玩一会儿”。陈雪莹说“该回去了”。小燕子把红绳还给婉芬，说“我走了”。婉芬说“下次还来”。小燕子说“好”。对婉芳说“婉芳妹妹，下次我教你放风筝”。婉芳说“好”。对婉琳说“婉琳姐姐，你画的鸟真好看”。婉琳说“下次我教你画”。小燕子说“好”。对婉瑶说“婉瑶姐姐，你的猫绣得真好”。婉瑶说“下次我送你一块帕子”。小燕子说“好”。对婉瑜说“婉瑜姐姐，我下次踢二十个毽子”。婉瑜说“好”。对欣荣说“欣荣姐姐，我下次给你带芝麻糖”。欣荣说“好”。小燕子拉着陈雪莹的手走了。金玉跟在她后面，手里拿着小燕子的外衫。

马车摇摇晃晃的，小燕子靠在陈雪莹腿上，说“娘亲，观保家真好玩”。陈雪莹说“嗯”。小燕子说“欣荣姐姐头昂得高高的，但她笑起来好看”。陈雪莹说“嗯”。小燕子说“婉瑜踢毽子踢得好，婉瑶绣花绣得好，婉琳画画画得好，婉芬和婉芳翻花绳翻得好”。陈雪莹说“嗯”。小燕子说“娘亲，你怎么总说嗯”。陈雪莹说“因为你说得对”。小燕子想了想，觉得也对，就不问了。她闭上眼睛，嘴角弯着。金玉坐在对面，看着小燕子靠在陈雪莹腿上的样子，弯起嘴角。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块画着蝴蝶的帕子。想着金锁今天在宫里，不知道在做什么。想着明天金锁会来，她要跟金锁说观保家的事。说欣荣姐姐头昂得高高的但笑起来好看，说婉瑜踢毽子踢了二十多个，说婉瑶绣的猫像真的，说婉琳画的鸟会飞，说婉芬婉芳翻花绳翻得好。金锁会笑着听。金玉弯起嘴角，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