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燕归 第31章 小花的新朋友

那天早上，小燕子是被一阵细微的声响吵醒的。不是鸟叫，不是风声，而是纸张轻轻摩擦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桌上动。她睁开眼睛，侧过头去看——桌上的小花正在微微颤动，翅膀一翘一翘的，像是要飞起来。窗外的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吹动了它的翅膀。小燕子盯着小花看了好一会儿，看它的翅膀翘起来，落下去，翘起来，落下去，像一只真的蝴蝶在扇动翅膀。她从被窝里伸出手，朝小花的方向够了够，够不着，又把手缩回去了。

金玉端着铜盆推门进来的时候，小燕子已经坐起来了。她没有像平时那样坐在床沿上晃腿，而是跪在床上，趴在床尾，下巴搁在床栏上，盯着桌上的小花。她的头发乱糟糟的，中衣皱巴巴的，但她顾不上这些。金玉把铜盆放在架子上，走到床边，说“姑娘，该起了”。小燕子说“金玉，小花刚才在动”。金玉看了看桌上的风筝，没有风，它一动不动。小燕子说“它刚才真的在动，翅膀一翘一翘的”。金玉说“可能是风”。小燕子说“风从哪里来”。金玉看了看窗户，窗户关着，但没关严，窗纸被吹得微微鼓起。小燕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说“是风，风把小花吹醒了”。金玉没有接话，蹲下来帮她穿鞋。

今天穿了一件淡紫色的旗装，领口绣着几朵白色的小花，袖口镶着淡银色的边。头发扎了两个小揪揪，用紫色的丝带系了蝴蝶结。小燕子照了照铜镜，说“金玉，你今天怎么想起用紫色”。金玉说“配衣裳”。小燕子摸了摸蝴蝶结，跑出去吃早饭了。跑到门口又折回来，把小花从桌上拿起来，抱在怀里，才又跑出去。金玉拿了她的外衫追出去。

早饭摆在正厅的桌上。小米粥、肉包子、咸鸭蛋、一碟拌黄瓜、一碟炒鸡蛋、还有一小碟芝麻糖。小燕子坐下来，把小花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才拿起筷子。陈雪莹看了她一眼，说“你怎么把风筝带出来了”。小燕子说“怕它一个人在屋里孤单”。陈雪莹说“它又不是人”。小燕子说“它有翅膀，翅膀会扇”。陈雪莹没有再说什么，给她夹了一个肉包子。小燕子咬了一口包子，嚼着嚼着，忽然说“娘亲，皇后娘娘说她没放过风筝”。陈雪莹说“嗯”。小燕子说“她说没人陪”。陈雪莹看着她，小燕子说“我说我陪她”。陈雪莹放下筷子，看着小燕子，说“你陪皇后娘娘放风筝”。小燕子说“嗯”。陈雪莹看了萧之航一眼，萧之航正在喝粥，头都没抬，说“去吧”。陈雪莹说“宫里有宫里的规矩，放风筝要在御花园，不能在坤宁宫门口放”。小燕子说“我知道，御花园树多，上次小花就挂在树上了”。陈雪莹说“那你还在御花园放”。小燕子说“我以后不放了，我带皇后娘娘去萧府放，萧府花园大”。陈雪莹看着她，想说“皇后娘娘不会出宫”，但没有说。她不想扫小燕子的兴。小燕子把包子吃完了，又把粥喝了，把芝麻糖攥在手里，从椅子上跳下来，抱着小花跑了出去。金玉拿了她的外衫追出去。

马车从萧府出发，从西华门进了宫。小燕子趴在车窗上，把小花举到车窗边，说“小花，你看，这是宫里，墙很高，你飞不出去”。金玉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线轴，没有接话。马车过了金水桥，小燕子把小花收回来，抱在怀里。坤宁宫的宫女看见她，笑着说“萧姑娘来了，皇后娘娘正等着呢”。小燕子说“皇后娘娘今天心情好吗”。宫女说“好”。小燕子整了整衣裳，抱着小花走进去。金玉站在门口等着。

皇后坐在正殿上，凤袍凤冠，面容端肃。容嬷嬷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拂尘。小燕子走到殿中央，跪下来磕了个头“皇后娘娘万福金安”。皇后说“起来吧”。小燕子站起来，把小花举起来，说“皇后娘娘，您看，小花的翅膀破了一个洞”。皇后看了看那只蝴蝶风筝，淡黄色的翅膀上确实有一个小洞，纸的边缘卷起来，像一朵枯萎的花。皇后说“怎么破的”。小燕子说“昨天在御花园放的，挂在树上了，取下来就破了”。皇后说“疼吗”。小燕子说“小花不疼，它没有感觉”。皇后看着她，没有说话。小燕子说“皇后娘娘，您让人补一补吧”。皇后看了容嬷嬷一眼，容嬷嬷走过来，接过小花，说“老奴让人补”。小燕子说“容嬷嬷，您会补风筝吗”。容嬷嬷说“会”。小燕子说“您什么都会”。容嬷嬷嘴角弯了一下，把小花拿走了。

容嬷嬷端了一碟点心过来，放在小燕子旁边的桌上。是豌豆黄，切成菱形的，上面缀着几颗红色的枸杞。小燕子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说“皇后娘娘，您小时候放过风筝吗”。皇后说“没有”。小燕子说“为什么”。皇后说“没人教”。小燕子说“我教您”。皇后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好”。小燕子高兴了，把豌豆黄吃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说“皇后娘娘，您喜欢什么颜色的风筝”。皇后想了想，说“红色的”。小燕子说“那我让夏姨娘给您做一只红色的，蝴蝶形的”。皇后说“好”。小燕子说“等做好了，您来萧府放”。皇后看着她，没有说话。容嬷嬷站在后面，看着皇后看小燕子的眼神，心里想：这孩子，不知道皇后娘娘不能出宫。但她没有说。她不想扫小燕子的兴。

从坤宁宫出来，小燕子又去了令妃那里。令妃看见她怀里没有风筝，说“你的蝴蝶呢”。小燕子说“破了，容嬷嬷拿去补了”。令妃说“下次本宫帮你做一只”。小燕子说“您会做风筝吗”。令妃说“不会，但可以让宫女学”。小燕子说“那等您学会了再做”。令妃笑了，让宫女拿了一盒点心出来，说“带回去吃”。小燕子接过食盒，说“谢谢令妃娘娘”。令妃摸了摸她的头，说“常来”。小燕子说“好”。从令妃那里出来，她站在宫道上，想了想，决定不去愉妃那里了。她跟金玉说“金玉，愉妃娘娘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她。我今天不去了”。金玉说“夫人说礼数不能少”。小燕子说“礼数少一次又不会怎么样”。金玉没有再劝。小燕子抱着食盒，金玉跟在她后面，两个人走过宫道，走过回廊，出了宫。

上了马车，小燕子把食盒放在旁边，把线轴拿起来看了看。线轴上还有线，缠得整整齐齐的，是小花昨天飞剩下的。她把线轴举到耳边晃了晃，没有声音，又放下了。马车摇摇晃晃的，她靠在金**上，闭上眼睛。金玉低头看着她的脸，她的睫毛很长，嘴角微微弯着，不知道在想什么。马车到了萧府门口，金玉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姑娘，到了”。小燕子睁开眼睛，揉了揉，抱着食盒下了车。

刚进大门，金锁从里面跑出来，手里拿着一样东西，用布包着，长长的，扁扁的，跟昨天紫薇拿来的那个布包一模一样。金锁跑到小燕子面前，说“姑娘，紫薇姑娘让我送来的”。小燕子接过布包，解开系着的丝带，打开布。里面是一只风筝，燕子形的，黑色的肚子，白色的翅膀，翅膀上有红色的花纹，尾巴长长的，分成两叉。小燕子看着那只燕子，说“这是夏姨娘做的”。金锁说“嗯，昨晚做的，今早送来的”。小燕子把燕子举起来，对着阳光看。燕子的翅膀是白色的，薄薄的，光透过来，翅膀上的红色花纹像血丝一样细。她把燕子抱在怀里，说“金锁，紫薇呢”。金锁说“紫薇姑娘上午跟先生读书，午后才能来”。小燕子说“晴儿呢”。金锁说“晴儿姑娘也午后才能来”。小燕子说“那我自己放”。她抱着燕子跑进花园，金玉跟在她后面，手里拿着线轴。金锁没有走，她站在原地，看着小燕子跑远的背影，弯起嘴角。金玉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你进来”。金锁跟着走进花园。

花园里，风不大，刚好能放风筝。小燕子把燕子举起来，逆着风跑了几步，燕子摇摇晃晃地飞起来了。她继续跑，燕子越飞越高，越飞越高。她停下来，接过金玉手里的线轴，仰着头看着天上的燕子。燕子在风里稳稳地飞着，不像小花那样翻跟头，也不往下掉，它的尾巴长长的，在风中飘着，像一条黑色的丝带。小燕子看了好一会儿，说“金玉，你看，它比小花听话”。金玉仰着头，说“嗯”。小燕子说“它叫什么”。金玉想了想，说“不知道”。小燕子说“叫小黑”。金玉说“它不黑”。小燕子说“它的肚子是黑的”。金玉看了看天上那只燕子，肚子确实是黑的，白色的翅膀，黑色的肚子，红色的花纹。她说“好”。小燕子对着天上喊“小黑，你以后就叫小黑”。燕子在风中晃了晃，像是在点头。

金锁站在远处，看着小燕子放风筝，看着金玉仰着头的样子。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块帕子，帕子还在，叠得整整齐齐的。她想着金玉刚才回头看她，说“你进来”。那两个字的语气，跟平时不一样。平时金玉说话总是平平的，不轻不重，不冷不热。但刚才那两个字，像是带着一点温度。金锁说不清是什么温度，但她觉得心里暖了一下。她把帕子从袖子里拿出来，展开，看着上面那只蝴蝶。翅膀一大一小，触角一长一短。她看了很久，又把帕子折好，放回袖子里。

小燕子把线收回来，小黑慢慢落下来，落在桂花树的枝桠上，这次没有卡住，稳稳地停在两根树枝之间。小燕子把线轴交给金玉，爬上去够。金玉说“姑娘，奴婢来”。她已经爬上去了，骑在一根粗树枝上，伸手去够小黑。小黑躺在两根树枝之间，翅膀朝上，肚子朝下，尾巴垂下来。小燕子够着了，把小黑拿起来，抱在怀里，从树上滑下来。金玉接过她，把她放在地上。小燕子拍了拍身上的树皮屑，把小黑举起来看了看，说“金玉，小黑没有破”。金玉说“嗯”。小燕子说“它比小花结实”。金玉说“嗯”。小燕子把小黑抱在怀里，走回石桌边坐下。她把小黑放在桌上，把线轴放在小黑旁边，说“金玉，你说小黑跟小花哪个好看”。金玉想了想，说“都好看”。小燕子说“哪个更好看”。金玉想了想，说“小花”。小燕子说“为什么”。金玉说“因为小花是彩色的”。小燕子说“小黑也是彩色的，它有红色”。金玉说“小花的颜色多”。小燕子想了想，觉得也对，就没有再问了。

金锁走过来，站在金玉旁边，说“金玉姐姐，你家姑娘今天放了两只风筝”。金玉说“一只”。金锁说“小花在宫里，小黑在家里，不是两只吗”。金玉想了想，说“是”。金锁说“金玉姐姐，你放过风筝吗”。金玉说“放过”。金锁说“什么时候”。金玉说“小时候”。金锁说“在济南”。金玉说“嗯”。金锁说“跟谁放的”。金玉说“我爹”。金锁不问了。她看着金玉的侧脸，金玉正看着坐在石桌边的小燕子。金锁想说“我也想跟你放风筝”，但没有说。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块画着蝴蝶的帕子，弯起嘴角。

紫薇来的时候，巳时刚过。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紫色的旗装，头发挽着髻，别着一支白玉兰簪。她走进花园，看见小燕子坐在石桌边，桌上放着一只燕子风筝，说“小黑做好了”。小燕子说“你怎么知道它叫小黑”。紫薇说“金锁说的”。小燕子看了看金锁，金锁低下头。小燕子说“你放的”。金锁说“姑娘，奴婢多嘴了”。小燕子说“你多嘴得好”。金锁抬起头，看着小燕子。小燕子说“小黑是它自己答应的”。紫薇说“它怎么答应的”。小燕子说“它在空中晃了一下，就像点头”。紫薇笑了，坐下来。

晴儿来的时候，午时刚过。她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旗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边别着一支小小的银簪。她走进花园，看见桌上多了一只燕子风筝，说“夏姨娘又做了一只”。小燕子说“嗯，叫小黑”。晴儿说“小花呢”。小燕子说“在宫里，容嬷嬷拿去补了”。晴儿说“破了”。小燕子说“嗯，挂在树上了”。晴儿坐下来，拿起小黑看了看，说“做得好细致”。小燕子说“夏姨娘手巧”。紫薇说“我娘昨晚做到很晚”。小燕子说“你替我谢谢你娘”。紫薇说“你自己谢”。小燕子说“我明天进宫去谢”。紫薇说“好”。

金玉把茶和点心摆好。小燕子拿起一块芝麻糖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说“紫薇，你以后想做什么”。紫薇说“写诗”。小燕子说“写很多很多诗”。紫薇说“嗯”。小燕子说“写给我看”。紫薇说“好”。晴儿说“我也要看”。紫薇说“好”。三个人都笑了。

太阳开始西斜，花园里的影子开始拉长。晴儿说“该回去了”。小燕子说“明天还来”。晴儿说“来”。晴儿走了。紫薇也说“该回去了”。小燕子说“你明天下午来”。紫薇说“好”。紫薇走了。

小燕子站在桂花树下，看着紫薇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面。金玉站在她后面，手里拿着她的外衫。风把桂花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她把小黑从桌上拿起来，抱在怀里，说“金玉，进去吧”。金玉跟着她走进屋里。这一次，她把门关上，把窗户也关上了。天冷了，不能让小燕子着凉。她把小黑放在桌上，把线轴放在小黑旁边。小花不在，桌上只有小黑。小燕子看了小黑一眼，脱了鞋，爬上床。金玉帮她盖好被子，把灯吹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小黑身上，它的白色翅膀在月光下变成了银白色，黑色的肚子像一块墨。小燕子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过了一会儿，又翻过来，说“金玉，你说小花今晚会在哪里”。金玉说“在宫里”。小燕子说“容嬷嬷会不会把它放在坤宁宫的桌上”。金玉说“会”。小燕子说“它会不会想小黑”。金玉想了想，说“会”。小燕子说“小黑也想它”。金玉说“嗯”。小燕子说“它们明天就能见面了”。金玉说“嗯”。小燕子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过了不久，她的呼吸变得均匀了。金玉坐在小榻上，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个小篮子，摸了摸那几张纸，摸了摸金锁那块画着蝴蝶的帕子。她把帕子拿出来，对着月光看。蝴蝶还是那只蝴蝶，翅膀一大一小，触角一长一短。她看了很久，把帕子折好，放回袖子里。她闭上眼睛，想着金锁今天说“金玉姐姐，你放过风筝吗”，想着她说“在济南，跟我爹”。她没有说“我也想跟你放风筝”，但她想着金锁说这句话的样子，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藏了两颗星星。她弯起嘴角，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