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燕归 第32章 串门

那天早上，小燕子是被金玉从被窝里薅出来的。她还在做梦，梦见小黑和小花在天上打架，小花的翅膀被小黑啄了一个洞，她急得直跳脚，还没跳起来，金玉的手就伸进来了。

“姑娘，夫人说今天去傅恒家串门。”金玉的声音不轻不重，像一根羽毛扫过耳朵。小燕子翻了个身，把被子蒙住头，闷闷地说“傅恒家是谁”。金玉说“傅恒将军家，您去过，他家有好多孩子”。小燕子的脑袋从被子里探出来，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了，“好多孩子，我记不住名字”。金玉说“不用记，去了就知道了”。小燕子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已经开始念叨了“傅恒家有几个孩子来着”。金玉说“十二个”。小燕子掰着手指头数，“傅明、傅亮、傅远、傅达、傅勇、傅刚、傅文、傅武、傅杰、傅英，还有傅莹、傅琳、傅瑶、傅瑾、傅瑜、傅玥、傅璇、傅珠、傅琪、傅珍”。金玉看着她，没有说她数多了。小燕子把手指头收回去，说“反正很多”。

金玉今天给她穿了一件鹅黄色的旗装，领口绣着几朵白色的小花，袖口镶着淡绿色的边。头发扎了两个小揪揪，用黄色的丝带系了蝴蝶结。小燕子照了照铜镜，说“金玉，你说傅莹今天穿什么”。金玉说“不知道”。小燕子说“她会不会穿蓝色的，她上次穿蓝色的”。金玉说“可能”。小燕子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出去吃早饭了。

早饭的时候，小燕子吃了一个肉包子，喝了半碗粥，还吃了一小块芝麻糖。她把糖咬了一半，剩下的攥在手里，跳下椅子跑出去。金玉拿了她的外衫追出去。马车已经在门口等了，陈雪莹站在马车旁边，穿着一件宝蓝色的旗装，头发挽着髻，别着一支赤金步摇。她看见小燕子跑出来，说“慢点，别摔了”。小燕子爬上马车，坐在陈雪莹旁边，说“娘亲，紫薇和晴儿去不去”。陈雪莹说“紫薇在宫里读书，晴儿跟她额娘出门了，今天不去”。小燕子说“那我自己玩”。陈雪莹说“傅恒家那么多孩子，还怕没人陪你玩”。小燕子想了想，觉得也对，就不问了。

马车从萧府出发，穿过几条街，到了傅恒家的大门口。傅恒家的门比萧府大得多，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张着嘴，龇着牙，像是要吃人。小燕子看着那两只石狮子，说“娘亲，它们凶”。陈雪莹说“不凶，它们是看门的”。小燕子说“它们会咬人吗”。陈雪莹说“不会，它们是石头做的”。小燕子下了车，走到石狮子旁边，伸手摸了摸，凉的，滑的。她说“真的是石头”。金玉跟在她后面，没有说话。

傅恒家的管家迎出来，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瘦瘦的，笑眯眯的，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他躬了躬身，说“萧夫人，萧姑娘，将军和夫人在正厅等着呢”。陈雪莹点了点头，拉着小燕子的手往里走。傅恒家的院子比萧府大得多，穿过影壁，是一个大花园，花园里有假山、有池塘、有亭子、有回廊，比御花园小不了多少。小燕子东张西望，说“娘亲，傅恒家好大”。陈雪莹说“嗯”。小燕子说“比我们家大”。陈雪莹说“嗯”。小燕子说“我们家为什么不大”。陈雪莹说“因为我们家人少”。小燕子想了想，觉得也对，就不问了。

正厅里，傅恒和他的夫人已经等着了。傅恒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国字脸，浓眉大眼，穿着一件藏蓝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玉带，看起来很严肃。他的夫人姓那拉，跟皇后是本家，三十七八岁，圆圆的脸，笑眯眯的，穿着一件淡紫色的旗装，头发挽着髻，别着一支赤金簪子。她看见小燕子，笑着说“这就是萧姑娘吧，长得真好看”。小燕子说“您也好看”。那拉夫人笑了，走过来拉着小燕子的手，说“我们家的孩子都在后面院子里玩呢，你去跟她们玩吧”。小燕子看了看陈雪莹，陈雪莹点了点头。那拉夫人喊了一声“傅莹，出来”。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从屏风后面跑出来，穿着淡蓝色的旗装，头发扎了两个小揪揪，用蓝色的丝带系着。她比小燕子高半个头，眼睛大大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跑到小燕子面前，说“你是小燕子”。小燕子说“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傅莹说“我额娘说的”。小燕子说“你额娘是谁”。傅莹指了指那拉夫人。小燕子说“你娘好看”。傅莹说“你娘也好看”。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都笑了。傅莹拉着小燕子的手，说“走，我带你去后院，我们家可多好玩的了”。小燕子被拉着跑了，金玉跟在后面。

后院是一个大花园，比前院还大。花园里有一棵大槐树，树干粗得几个人都抱不过来，树荫遮了半个院子。树下有秋千，比萧府的那个大得多，两根粗麻绳吊着一块宽木板，能坐好几个人。旁边有一个沙坑，沙坑里有几个小孩在玩沙子。还有一个水池子，池子里养着几条锦鲤，红的白的金的黑的，在水里慢悠悠地游。花园里有好多孩子，大的十几岁，小的还在地上爬。小燕子看着那些孩子，数了数，没数清。傅莹说“你别数了，我帮你数”。她指着那些孩子，一个一个地念“大哥傅明，二哥傅亮，三哥傅远，四哥傅达，五哥傅勇，六哥傅刚，七哥傅文，八哥傅武，九哥傅杰，十哥傅英，二妹傅琳，三妹傅瑶，四妹傅瑾，五妹傅瑜，六妹傅玥，七妹傅璇，八妹傅珠，九妹傅琪，十妹傅珍。我是大姐，傅莹”。念完了，看着小燕子。小燕子张着嘴，半天合不拢，说“你记性真好”。傅莹说“天天念，就记住了”。

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袍的少年走过来，十五六岁的样子，高高的，瘦瘦的，眉目清秀，手里拿着一本书。他走到小燕子面前，说“你是萧家的姑娘”。小燕子说“嗯”。他说“我叫傅明”。小燕子说“你是大哥”。傅明笑了一下，说“是”。小燕子说“你手里拿的是什么书”。傅明说“《论语》”。小燕子说“好听吗”。傅明想了想，说“不好听，但有用”。小燕子说“那你还看”。傅明又笑了一下，没有回答，走回树下继续看书。小燕子看着他的背影，说“你大哥真好看”。傅莹说“他是我们家长得最好看的”。小燕子说“你二哥呢”。傅莹指了指沙坑那边，一个穿着深蓝色袍子的少年正在跟几个弟弟堆沙堡，他说“那是傅亮，他喜欢玩”。小燕子说“他多大了”。傅莹说“十三”。小燕子说“比你大哥小”。傅莹说“嗯”。小燕子不问了。

傅莹拉着小燕子走到秋千旁边，说“你坐，我推你”。小燕子坐上去，傅莹在后面推她。秋千荡起来，比萧府的高多了，小燕子的裙角飘起来，笑声在花园里回荡。傅莹又推了一下，荡得更高了。小燕子说“够了够了”。傅莹停下来，秋千慢慢晃着。小燕子从秋千上跳下来，说“你坐，我推你”。傅莹坐上去，小燕子站在后面推她。小燕子力气小，推不高，傅莹荡得很慢。小燕子说“你太重了”。傅莹笑了，说“是你力气太小”。小燕子又推了一下，还是不高。傅莹自己蹬了一下地，秋千荡起来了。小燕子说“你自己会荡”。傅莹说“嗯”。小燕子说“那你还让我推”。傅莹说“让你试试”。小燕子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金玉站在远处，看着小燕子和傅莹荡秋千。金锁今天没来，她跟着紫薇在宫里读书。金玉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块画着蝴蝶的帕子，帕子还在，叠得整整齐齐的。她想着金锁在宫里做什么，可能在给紫薇磨墨，可能在端茶倒水，可能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发呆。金玉弯起嘴角，把帕子摸得更紧了一些。

一个穿着粉色衣裳的小姑娘跑过来，四五岁的样子，圆圆的脸，扎着两个小揪揪，用粉色的丝带系着。她跑到傅莹面前，说“大姐，我要荡秋千”。傅莹说“你等一下，妹妹先玩”。小姑娘看了看小燕子，说“你是谁”。小燕子说“我叫小燕子”。小姑娘说“你名字真好听”。小燕子说“你叫什么”。小姑娘说“傅珍”。小燕子说“你是最小的”。傅珍说“嗯”。小燕子说“你几岁”。傅珍说“四岁”。小燕子说“我也四岁”。傅珍说“你哪个月的”。小燕子说“三月”。傅珍说“我八月，你大”。小燕子说“你得叫我姐姐”。傅珍看了看傅莹，傅莹点了点头。傅珍说“姐姐”。小燕子高兴了，从秋千上跳下来，让傅珍坐上去。傅莹在后面推，小燕子站在旁边看。

沙坑那边，傅亮堆了一个大沙堡，有城墙，有城门，有塔楼。几个弟弟围着看，拍手叫好。小燕子跑过去蹲下来看，说“你堆得真好”。傅亮说“你喜欢沙子吗”。小燕子说“喜欢”。傅亮抓了一把沙子，让小燕子伸出手，他把沙子放在小燕子手心里，说“你握着”。小燕子握紧拳头，沙子从指缝里漏出来。傅亮说“你握得越紧，漏得越快”。小燕子松开手，沙子不流了。傅亮说“这就对了”。小燕子说“你懂的真多”。傅亮笑了，说“我从书上看来的”。小燕子说“什么书”。傅亮说“《老子》”。小燕子说“老子是谁”。傅亮想了想，说“一个很老的人”。小燕子不问了，蹲在沙坑旁边，跟傅亮一起堆沙堡。

金玉站在远处，看着小燕子蹲在沙坑旁边，脸上沾了沙子，头发也被风吹乱了。她想走过去帮她擦，但没有动。小燕子今天很开心，她不想打扰她。

午饭是在傅恒家吃的。傅恒家的饭桌比萧府的大得多，圆桌，能坐二十个人。小燕子被安排坐在傅莹旁边，对面是傅明和傅亮。菜摆了满满一桌，有鱼有肉有青菜有汤，还有一盘炸春卷，金黄金黄的，咬一口嘎吱脆。小燕子吃了两个春卷，吃了半碗米饭，喝了一碗汤。傅莹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她吃了，又夹了一块，她又吃了。傅莹说“你胃口真好”。小燕子说“我娘说能吃是福”。傅莹笑了。傅明坐在对面，看着小燕子吃东西，嘴角弯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吃饭。

饭后，那拉夫人让人端了水果来，有苹果、梨、柿子，还有一盘葡萄。小燕子拿了一颗葡萄，剥了皮，塞进嘴里，甜丝丝的。她又拿了一颗，没剥皮，直接塞进嘴里，皮涩涩的，不好吃。傅莹说“要剥皮”。小燕子说“你帮我剥”。傅莹剥了一颗，递给她，她吃了。又剥了一颗，她又吃了。傅莹剥了好几颗，小燕子都吃了。傅莹说“你自己剥”。小燕子说“你剥的好吃”。傅莹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下午的时候，小燕子跟傅家的孩子们在花园里玩捉迷藏。傅莹蒙着眼睛数数，其他人躲。小燕子躲到假山后面，蹲下来，捂住嘴巴。傅莹数完了，开始找。她先找了沙坑后面，没有。找了槐树后面，没有。找了水池子旁边，没有。她走到假山旁边，小燕子屏住呼吸。傅莹探头一看，笑了“我找到你了”。小燕子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傅莹说“你的丝带露出来了”。小燕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头发，黄色的丝带从假山后面露出来，像一根小旗杆。她说“下次我把丝带藏好”。傅莹说“好”。

太阳开始西斜，花园里的影子开始拉长。陈雪莹跟那拉夫人说完话，出来找小燕子。小燕子正跟傅珍在沙坑里堆城堡，脸上沾满了沙子，头发也散了，丝带歪在一边。陈雪莹走过去，蹲下来，帮她擦了脸，重新扎了头发。小燕子说“娘亲，我们回去了吗”。陈雪莹说“该回去了”。小燕子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沙，对傅莹说“我走了”。傅莹说“下次还来”。小燕子说“好”。对傅亮说“你堆的沙堡真好看”。傅亮说“下次教你”。小燕子说“好”。对傅珍说“你叫我姐姐”。傅珍说“姐姐”。小燕子高兴了，拉着陈雪莹的手走了。金玉跟在她后面，手里拿着小燕子的外衫。走到门口，小燕子回头看了一眼。傅莹还站在花园里冲她挥手，傅亮站在她旁边，傅珍骑在傅明的脖子上，也冲她挥手。小燕子也挥了挥手，上了马车。

马车摇摇晃晃的，小燕子靠在陈雪莹腿上，说“娘亲，傅恒家真好玩”。陈雪莹说“嗯”。小燕子说“他们家孩子多，热闹”。陈雪莹说“嗯”。小燕子说“我们家孩子少”。陈雪莹说“也不少，你有萧剑、萧恒、萧宁”。小燕子说“萧剑不跟我玩，萧恒太小，萧宁更小”。陈雪莹说“那以后多带你来傅恒家”。小燕子说“好”。她闭上眼睛，嘴角弯着。金玉坐在对面，看着小燕子靠在陈雪莹腿上的样子，弯起嘴角，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块画着蝴蝶的帕子。她想着明天金锁会来，她要跟金锁说傅恒家的事。说傅莹会荡秋千，说傅亮会堆沙堡，说傅珍叫她姐姐。金锁会笑着听。金锁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很好看。金玉弯起嘴角，闭上了眼睛。马车咕噜咕噜地碾过青石板，夕阳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金玉脸上，暖洋洋的。她想着明天，明天又是新的一天，金锁会来，紫薇会来，晴儿会来。她弯起嘴角，没有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