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燕归 第30章 蝴蝶风筝

那天傍晚，小燕子回屋之后没有立刻上床。她坐在床沿上，把那个空线轴从袖子里拿出来，放在枕头旁边，看了一会儿，又拿起来，放在桌上，又看了一会儿，又拿回来。金玉端着洗脚水进来的时候，她还攥着那个线轴，手指头抠着线轴上残留的那根断线头，抠来抠去，线头没掉，手指头倒红了。

“姑娘，别抠了，手会疼。”金玉把铜盆放下，蹲下来帮她脱鞋。小燕子把线轴放在枕头旁边，伸出脚让金玉洗。金玉的手很暖，水温刚好，小燕子被泡得脚趾头都舒展开了。她靠在床柱上，闭着眼睛，忽然说“金玉，你说夏姨娘真的会做风筝吗”。金玉说“会”。小燕子说“她什么时候做”。金玉说“很快”。小燕子说“很快是多久”。金玉想了想，说“明天”。小燕子睁开眼睛，看着金玉。金玉低着头，认真地给她搓脚，没有看她。小燕子又闭上了眼睛。

洗了脚，钻进被窝，金玉把灯吹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枕头旁边那个空线轴上。线轴的木头是浅黄色的，被小燕子攥了一下午，上面还留着她的手指印。小燕子伸手摸了摸，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过了一会儿，她又翻过来，摸了摸，又翻过去。金玉坐在小榻上，听着她翻来覆去的声音，没有出声。过了很久，小燕子的呼吸终于变轻了，变均匀了。金玉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九样东西，挨在一起，摸了一遍，把手缩回来，放在被子上面。她想着明天。明天金锁会来，紫薇姑娘会来，晴儿姑娘会来，夏雨荷夫人做的风筝可能也会来。她弯起嘴角，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小燕子是被金玉叫醒的。金玉端着铜盆进来的时候，她已经翻了好几个身了，但眼睛没有睁开。金玉把铜盆放在架子上，走到床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姑娘，紫薇姑娘派人来传话了”。小燕子睁开眼睛，说“什么话”。金玉说“夏雨荷夫人昨晚做了风筝，今天让紫薇姑娘带来”。小燕子从床上坐起来，光着脚踩在地上，说“什么颜色的”。金玉说“不知道”。小燕子说“燕子形的吗”。金玉说“不知道”。小燕子说“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金玉没有接话，蹲下来帮她穿鞋。

金玉今天给她穿了一件粉红色的旗装，领口绣着几朵白色的小花，袖口镶着淡金色的边。头发扎了两个小揪揪，用粉红色的丝带系了蝴蝶结。小燕子照了照铜镜，摸了摸蝴蝶结，跑出去吃早饭了。早饭的时候，她吃了一个肉包子，喝了半碗粥，还吃了一小块芝麻糖。她把糖咬了一半，剩下的攥在手里，跳下椅子跑了出去。金玉拿了她的外衫追出去。小燕子没有去门口等，跑到花园里，坐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把那个空线轴放在桌上，等着。

巳时的时候，巷口出现了一辆马车。藏蓝色的，银顶，是和亲王府的车。小燕子跑到门口，车帘掀开，晴儿探出头来。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紫色的旗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边别着一支小小的银簪。她看见小燕子手里拿着空线轴，说“你还带着它”。小燕子说“等新风筝”。晴儿下了车，拉着小燕子的手走进院子。紫薇来的时候，巳时刚过。她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旗装，头发挽着髻，别着一支白玉兰簪。她的手里拿着一样东西，用布包着，长长的，扁扁的，像一把没有柄的扇子。小燕子看见那个布包，眼睛亮了，跑过去，说“是风筝吗”。紫薇说“嗯”。她把布包放在石桌上，解开系着的丝带，打开布。里面是一只风筝，蝴蝶形的，翅膀是淡黄色的，上面画着橙色的花纹，触角细细的，用竹篾弯成的，翅膀的边缘镶着一圈金边。小燕子看着那只蝴蝶风筝，伸手摸了摸，说“不是燕子形的”。紫薇说“我娘说燕子形的没做好，试了好几次都飞不起来。这只蝴蝶形的她试过了，能飞”。小燕子看着那只蝴蝶，它的翅膀画得很细致，每一片花纹都不一样，边缘的金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摸了摸蝴蝶的触角，触角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在跟她打招呼。她把线轴上的断线头抠掉，把新风筝的线系上去，系了好几次，金玉帮她系紧了。她举着风筝，跑到花园里，说“金玉，你帮我拿线轴”。金玉拿着线轴，站在她后面。小燕子举着风筝逆着风跑，跑了几步，喊“放”。金玉松手，风筝摇摇晃晃地飞起来了。小燕子继续跑，风筝越飞越高，蝴蝶的翅膀在风中微微颤着，像一只真的蝴蝶。小燕子停下来，接过金玉手里的线轴，仰着头看着天上的风筝。风筝在风里稳稳地飞着，没有翻跟头，也没有往下掉。小燕子看着那只蝴蝶，忽然说“它比燕子听话”。紫薇站在她旁边，说“因为它不是燕子”。小燕子说“它叫什么”。紫薇想了想，说“你给它取个名字”。小燕子看着天上的蝴蝶，它的翅膀在阳光下是淡黄色的，橙色的花纹像一朵一朵的小花。她说“叫小花”。紫薇说“好”。晴儿说“好”。小燕子把线轴递给紫薇，说“你放”。紫薇接过线轴，仰着头看着小花。小花飞得很高，比昨天那只燕子还高，线放了一大半，还在往上升。紫薇说“可以了”。小燕子说“再放一点”。紫薇又放了一点，线轴上的线快没了。小燕子说“够了够了”。紫薇把线轴还给小燕子，小燕子接过去，看着天上的小花，忽然说“紫薇，你以后想做什么”。紫薇说“写诗”。小燕子说“写很多很多诗”。紫薇说“嗯”。小燕子说“写小花”。紫薇说“好”。晴儿说“我也写”。小燕子说“你们都写”。三个人都笑了。

金锁在后面跟金玉说“金玉姐姐，那只蝴蝶风筝真好看”。金玉说“嗯”。金锁说“夏雨荷夫人手真巧”。金玉说“嗯”。金锁说“金玉姐姐，你也会做风筝吗”。金玉说“不会”。金锁说“我也不会”。金玉说“嗯”。金锁不问了。她看着天上的小花，小花在风里稳稳地飞着，蝴蝶的翅膀微微颤着，像是在跟地上的小燕子招手。金锁弯起嘴角，从袖子里摸出那块帕子和那根炭笔，在帕子上画了一只蝴蝶。她画得不好，翅膀一大一小，触角一长一短，但她觉得像小花。她把帕子举起来给金玉看，说“像吗”。金玉看了看，说“像”。金锁说“哪里像”。金玉指了指翅膀上的花纹，说“这里”。金锁说“这是我自己画的”。金玉说“好看”。金锁把帕子收进袖子里，放在金玉送的那块帕子旁边。两块帕子挨在一起，一块绣着兰花，一块画着蝴蝶。金锁摸了摸那两块帕子，弯起嘴角。

太阳慢慢升高，花园里的影子变短了。小燕子把线轴上的线收回来，小花慢慢落下来，落在桂花树的枝桠上，翅膀卡住了。金玉搬了梯子，爬上去，把小花取下来。小燕子接过风筝，摸了摸它的翅膀，说“小花，你以后就在这里飞，别飞走了”。小花没有回答，但小燕子觉得它答应了。她把风筝放在石桌上，坐下来喝茶吃点心。金玉把石桌上的点心渣收了，又沏了一壶新茶。金锁把茶杯重新摆好，又给每个杯子里续了水。小燕子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白水，放下。紫薇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晴儿端起茶喝了一口，也放下。

“紫薇，你以后想做什么？”小燕子忽然问。

“写诗。”紫薇说。

“写很多很多诗？”

“嗯。”

“写给我看。”

“好。”

“晴儿，你呢？”

“帮额娘管家。”

“管好了呢？”

“管得更好。”

“然后呢？”

“然后……”晴儿想了想，说“不知道”。

小燕子说“那你慢慢想，想好了告诉我”。晴儿说“好”。

“你呢？”紫薇问小燕子。

“我？”小燕子想了想，说“我想当女侠”。

“当女侠要做什么？”

“提着剑，骑着马，走遍天下，打抱不平。”

“你一个人去？”

“你们跟我一起去。”

“我不会骑马。”

“我教你。”

“我不会用剑。”

“我教你。”

“我不会放风筝。”晴儿忽然说。

小燕子看着她，说“你刚才放了”。晴儿说“是你放的”。小燕子说“你以后自己放”。晴儿说“你教我”。小燕子说“好”。三个人都笑了。

太阳开始西斜，花园里的影子开始拉长。晴儿说“该回去了”。小燕子说“明天还来”。晴儿说“来”。晴儿走了。紫薇也说“该回去了”。小燕子说“你明天下午来”。紫薇说“好”。紫薇走了。

小燕子站在桂花树下，看着紫薇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面。金玉站在她后面，手里拿着她的外衫。风小了很多，吹在脸上，柔柔的。小燕子把小花从石桌上拿起来，抱在怀里，说“金玉，进去吧”。金玉跟着她走进屋里。这一次，她没有关门，也没有关窗户。她把小花放在桌上，把线轴放在小花旁边。小花躺在桌上，翅膀微微翘着，像是在等明天的风。小燕子洗了脚，钻进被窝里，说“金玉，你说小花晚上会飞走吗”。金玉说“不会”。小燕子说“为什么”。金玉说“因为线还系着”。小燕子想了想，觉得也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下巴，闭上了眼睛。金玉坐在小榻上，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个小篮子，摸了摸那几张纸，摸了摸那个空线轴，又摸了摸金锁画着蝴蝶的那块帕子——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金锁的帕子也摸了一遍。十样东西，挨在一起。她摸了一遍，把手缩回来，放在被子上面。她想着金锁画的那只蝴蝶，翅膀一大一小，触角一长一短。她弯起嘴角，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