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燕归 第29章 风筝飞走了

那天早上，小燕子是被风吵醒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她睁开眼睛，看见窗纸被吹得鼓起来，又凹下去，鼓起来，又凹下去，像一个人在使劲喘气。她从被子里伸出手，感受了一下风的温度。不冷，但很大。金玉端着铜盆推门进来的时候，头发被吹乱了，几缕碎发贴在脸上。她把铜盆放在架子上，用手拢了拢头发，说“姑娘，今天风大”。小燕子说“能放风筝吗”。金玉想了想，说“能”。小燕子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踩在地上，金玉蹲下来帮她穿鞋。她扶着金玉的肩膀，说“金玉，你帮我把风筝找出来”。金玉说“好”。

金玉今天给她穿了一件淡蓝色的旗装，领口绣着几朵白色的小花，袖口镶着淡银色的边。头发扎了两个小揪揪，用蓝色的丝带系了蝴蝶结。小燕子照了照铜镜，跑出去吃早饭了。早饭的时候，小燕子吃了一个肉包子，喝了半碗粥，还吃了一小块芝麻糖。她把糖咬了一半，剩下的攥在手里，跳下椅子跑了出去。金玉拿了她的外衫追出去。

风筝是陈雪莹前几天买的那只燕子形的，黑色的肚子，白色的翅膀，翅膀上有红色的花纹。小燕子把它举起来看了看，说“金玉，它怎么没精神”。金玉说“没风的时候就没精神”。小燕子说“今天有风”。金玉说“嗯”。小燕子举着风筝跑到花园里，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蓝色的丝带在风中飘着。她一只手举着风筝，一只手拽着线，逆着风跑。跑了几步，风筝摇摇晃晃地飞起来了。她继续跑，风筝越飞越高，越飞越高。她停下来，仰着头看着天上的风筝。风筝在风里翻着跟头，线被拉得紧紧的，小燕子使劲拽着，手都被勒红了。金玉站在她后面，说“姑娘，松一点”。小燕子松了一点，风筝飞得更稳了。她高兴了，说“金玉，你看，它飞了”。金玉说“嗯”。小燕子说“它飞得好高”。金玉说“嗯”。小燕子说“它会不会飞到西凉去”。金玉想了想，说“不会”。小燕子说“为什么”。金玉说“因为有线”。小燕子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线，线很长，一头在她手里，一头连着风筝。她忽然不想让风筝飞了，想把线收回来。她开始收线，收了几圈，风突然大了一下，线断了。风筝翻了一个跟头，往远处飘去。小燕子愣在那里，手里的线垂下来，软塌塌地拖在地上。她看着风筝越飘越远，越飘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天的尽头。她没有哭，但她的眼眶红了。金玉走过来，蹲下来，帮她收剩下的线。线收完了，地上只剩下一个空线轴。金玉把线轴递给她，她接过去，拿在手里，看着天上风筝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金玉，它走了。”“嗯。”“它会去哪里。”“不知道。”小燕子不说话了。她把线轴揣进怀里，转过身，走进屋里。金玉跟在她后面。

紫薇来的时候，小燕子正坐在桂花树下，手里拿着那个空线轴，低着头不说话。紫薇走过去，蹲在她面前，说“怎么了”。小燕子把线轴举起来，说“风筝飞走了”。紫薇说“还会回来的”。小燕子说“不会，线断了”。紫薇看着那个空线轴，线头还断在轴上面，毛茸茸的。她说“再买一个”。小燕子说“那个是燕子形的，我娘说只有那一只”。紫薇想了想，说“我让我娘给你做一个”。小燕子抬起头看着她，说“夏姨娘会做风筝吗”。紫薇说“会”。小燕子把线轴放下来，说“那我要燕子形的”。紫薇说“好”。小燕子说“翅膀要红色的花纹”。紫薇说“好”。小燕子说“尾巴要长一点”。紫薇说“好”。小燕子不说话了，看着紫薇，紫薇也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小燕子说“紫薇，你真好”。紫薇的耳朵红了，低下头，没有说话。

晴儿来的时候，小燕子还坐在桂花树下。她手里还拿着那个空线轴，但没有之前那么难过了。她看见晴儿，举起线轴说“晴儿，风筝飞走了”。晴儿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个线轴，说“你放了吗”。小燕子说“放了，飞得好高，然后线断了”。晴儿说“它自由了”。小燕子说“什么是自由”。晴儿想了想，说“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小燕子看着天上风筝消失的方向，天很蓝，云很白，什么也没有。她说“那它现在自由了”。晴儿说“嗯”。小燕子说“它开心吗”。晴儿想了想，说“开心”。小燕子说“你怎么知道”。晴儿说“因为它在天上”。小燕子不问了。她把线轴放进袖子里，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说“我们进去吧”。紫薇和晴儿跟着她走进花园。

金锁跟在后面，走到金玉旁边，小声说“金玉姐姐，你家姑娘的风筝飞走了”。金玉说“嗯”。金锁说“她难过吗”。金玉说“刚才难过，现在好了”。金锁说“为什么好了”。金玉说“因为紫薇姑娘说要给她做一个”。金锁说“夏雨荷夫人会做风筝吗”。金玉说“会”。金锁说“你怎么知道”。金玉说“因为紫薇姑娘说的”。金锁不问了。她看着小燕子走在前面，紫薇走在她左边，晴儿走在她右边。三个人的影子被太阳拉得长长的，铺在地上，像三条平行的小路。金锁走在最后面，踩着其中一条影子，一步一步的，不敢踩偏。金玉走在她旁边，踩着她旁边的影子。两个丫鬟谁都没有说话，但她们的影子挨在一起，像是在牵手。

三个人在石桌边坐下。金玉把茶和点心摆好。小燕子拿起一块芝麻糖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说“紫薇，你说风筝现在在哪里”。紫薇说“不知道”。小燕子说“会不会在树上”。紫薇说“可能”。小燕子说“会不会在屋顶上”。紫薇说“可能”。小燕子说“会不会在水里”。紫薇说“不会”。小燕子说“为什么”。紫薇说“因为它会湿”。小燕子想了想，觉得也对，就不问了。她把剩下的芝麻糖吃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说“紫薇，你以后想做什么”。紫薇说“写诗”。小燕子说“写很多很多诗”。紫薇说“嗯”。小燕子说“写给我看”。紫薇说“好”。晴儿说“我也要看”。紫薇说“好”。三个人都笑了。

金锁在后面跟金玉说“金玉姐姐，你以后想做什么”。金玉想了想，说“不知道”。金锁说“你不想回济南吗”。金玉说“想”。金锁说“那你回去了做什么”。金玉想了想，说“帮爹娘干活”。金锁说“我呢”。金玉看着她，金锁说“我回去了，你也回去了，我们还能见面吗”。金玉没有说话。金锁低下头，摸了摸袖子里的帕子。帕子还在，叠得整整齐齐的。她想起金玉递帕子给她的那天，金玉没有看她，看着远处。她不知道金玉在看什么，但她知道金玉一定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可能在看济南。可能在看一个她也看不见的地方。她把帕子摸得更紧了一些，没有松开。

太阳开始西斜，花园里的影子开始拉长。晴儿说“该回去了”。小燕子说“明天还来”。晴儿说“来”。晴儿走了。紫薇也说“该回去了”。小燕子说“你明天下午来”。紫薇说“好”。紫薇走了。

小燕子站在桂花树下，看着紫薇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面。金玉站在她后面，手里拿着她的外衫。风小了很多，吹在脸上，柔柔的，不像早上那么凶了。小燕子把袖子里那个空线轴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金玉。”

“嗯。”

“你说风筝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

“我想它了。”

“嗯。”

小燕子转过身，拉着金玉的手，说“进去吧”。金玉跟着她走进屋里。这一次，她没有关门，也没有关窗户。她让风吹进来，让月光照进来。她坐在小榻上，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个小篮子，摸了摸那几张纸，摸了摸那个空线轴。九样东西，挨在一起。她摸了一遍，把手缩回来，放在被子上面。她闭上眼睛，想着金锁问她的话——“我回去了，你也回去了，我们还能见面吗”。她不知道答案。但她想见面。她弯起嘴角，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