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燕归 第26章 晴

那天晚上，小燕子睡着之后，金玉没有立刻睡。她坐在小榻上，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出那个歪歪扭扭的小篮子。柳条编的，有的地方松了，能看见缝。她把篮子放在枕头旁边，又摸出那张写着“燕”字的纸，看了看，也放在枕头旁边。又摸出那块自己的帕子，白色的，绣着兰花，看了看，也放在枕头旁边。三样东西排成一排，挨在一起。她看了很久，把帕子收回去，把小篮子收回去，把那张纸也收回去。三样东西又回到袖子里，挨在一起。她躺下来，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下巴。窗外的虫鸣比白天响多了，叽叽叽叽的，像是在开一场永远开不完的会。她听着虫鸣，想着金锁。金锁白天说“金玉姐姐，你今天也好看”。她的声音软软的，像棉花糖。金玉没见过棉花糖，但她觉得金锁的声音就是那个味道。她弯起嘴角，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后背上，暖洋洋的。她闭上眼睛，想着金锁明天会穿什么颜色。小燕子没说金锁穿什么，金锁可能还是穿那件淡粉色的比甲。她想着金锁穿淡粉色比甲的样子，弯起嘴角，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金玉端着铜盆推门进来的时候，小燕子已经醒了。她坐在床沿上，两条腿晃来晃去，头发乱糟糟的，但眼睛亮晶晶的。她看见金玉，说“金玉，今天紫薇穿什么”。金玉说“不知道”。小燕子说“她昨天穿白色，前天穿红色，大前天穿淡紫色，今天应该穿蓝色”。金玉说“那您猜对了”。小燕子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踩在地上，金玉蹲下来帮她穿鞋。她扶着金玉的肩膀，说“金玉，你今天穿青色的比甲”。金玉说“嗯”。小燕子说“金锁穿粉色的”。金玉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接话。小燕子说“你们俩站在一起，一个青，一个粉，好看”。金玉抬起头看了小燕子一眼，小燕子正笑嘻嘻地看着她。金玉低下头，继续穿鞋。

金玉今天给她穿了一件淡粉色的旗装，领口绣着几朵白色的小花，袖口镶着淡金色的边。头发扎了两个小揪揪，用粉红色的丝带系了蝴蝶结。小燕子照了照铜镜，说“金玉，你今天怎么想起用粉色”。金玉说“配衣裳”。小燕子摸了摸蝴蝶结，跑出去吃早饭了。

早饭的时候，小燕子吃了一个肉包子，喝了半碗粥，还吃了一小块芝麻糖。她把糖咬了一半，剩下的攥在手里，跳下椅子跑了出去。金玉拿了她的外衫追出去。小燕子没有去门口等，也没有去看蚂蚁，也没有去荡秋千，也没有去踩水坑——水坑早就干了。她跑到书房里，爬上椅子，拿起笔，在纸上写字。她写了一个“燕”字，横平竖直，撇捺舒展。又写了一个“紫”字，上面“此”写小了一点，下面“糸”写大了一点，上下匀了。她看了看，觉得比昨天好。又拿起笔，写了一个“晴”字。这个字左边一个“日”，右边一个“青”。她写了三遍，都不像。她把笔放下，看着那三个歪歪扭扭的“晴”字，说“金玉，我写不好”。金玉站在她后面，看着纸上的字，说“比昨天好”。小燕子说“昨天我没写‘晴’字”。金玉说“那您今天写得好”。小燕子想了想，觉得也对，又拿起笔，写了一个“晴”字。这次“日”写得太小了，“青”写得太大了，像一个小太阳旁边站着一个大巨人。她看着那个字，说“像什么”。金玉看了看，说“像一个小太阳旁边站着一个大巨人”。小燕子说“那巨人在看太阳”。金玉说“嗯”。小燕子说“那这个字送给晴儿”。她把纸折好，塞进信封里，揣进怀里。

巳时的时候，巷口出现了一辆马车。藏蓝色的，银顶，是和亲王府的车。小燕子跑到门口，车帘掀开，晴儿探出头来。她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旗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边别着一支小小的银簪。小燕子从怀里掏出信封，递给晴儿，说“你帮我把这封信带给紫薇”。晴儿接过信封，打开，拿出那张纸，看着上面那个左边小右边大的“晴”字，说“这是你写的”。小燕子说“嗯”。晴儿说“写得真好”。小燕子说“你骗人”。晴儿说“没骗人，比我写得好”。小燕子说“那你说这个字像什么”。晴儿看了看，说“像一个小太阳旁边站着一个大巨人”。小燕子说“你也觉得像”。晴儿说“嗯”。小燕子说“那巨人在看太阳”。晴儿说“嗯”。小燕子说“那太阳是谁”。晴儿想了想，说“不知道”。小燕子说“是你”。晴儿看着那个字，左边“日”小小的，右边“青”大大的，确实像一个小太阳旁边站着一个大巨人。她说“我没有那么大”。小燕子说“那这个字送给紫薇”。晴儿说“你不是说送给我吗”。小燕子想了想，说“我送给你了”。晴儿笑了，把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收进袖子里。

紫薇来的时候，巳时刚过。她今天穿了一件蓝色的旗装，头发挽着髻，别着一支白玉兰簪。她走进花园，看见小燕子和晴儿已经坐在石桌边了，走过去，说“等很久了”。小燕子说“没有很久”。紫薇坐下来，把食盒放在桌上。金锁打开食盒，里面是夏雨荷做的桂花糕。小燕子拿了一块咬了一口，说“好吃”。紫薇说“我娘说让你多吃几块”。小燕子说“你替我谢谢你娘”。紫薇说“你自己谢”。小燕子说“我明天进宫去谢”。紫薇说“好”。

三个人吃着糕，喝着茶，说着话。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们身上，斑斑驳驳的。风从南边吹过来，暖暖的，吹得她们的头发轻轻飘着。小燕子忽然说“紫薇，你昨天回去之后做了什么”。紫薇说“看书”。小燕子说“看什么书”。紫薇说“《诗经》”。小燕子说“念给我听”。紫薇从袖子里拿出那本书，翻开，念道“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念完了，小燕子说“什么意思”。紫薇想了想，说“芦苇苍苍，白露成霜。心里想的那个人，在河的那一边”。小燕子说“谁是那个人”。紫薇说“诗里的人”。小燕子说“是你吗”。紫薇说“不是”。小燕子说“那是我吗”。紫薇看着她，笑了，说“是你”。小燕子说“我在河的那一边”。紫薇说“嗯”。小燕子说“那你怎么过来”。紫薇说“坐船”。小燕子说“船在哪里”。紫薇说“诗里没有船”。小燕子说“那你怎么过来”。紫薇想了想，说“游过去”。小燕子看着她，说“你会游泳吗”。紫薇说“不会”。小燕子说“那你怎么游”。紫薇说“不会游”。小燕子说“那你还说游过去”。紫薇笑了，合上书，不念了。

金锁在后面跟金玉说“金玉姐姐，你听懂了吗”。金玉说“听懂了”。金锁说“我没听懂”。金玉说“哪里没听懂”。金锁说“那个人在河的那一边，怎么过来”。金玉想了想，说“等冬天河结冰了，走过去”。金锁说“那要等多久”。金玉说“等几个月”。金锁说“那么久”。金玉说“嗯”。金锁不问了。她看着紫薇把书合上，收进袖子里。她想，如果她在河的那一边，金玉会不会等她。她不知道。她低下头，摸了摸袖子里的帕子。帕子还在，叠得整整齐齐的。

晴儿说“我们今天做什么”。小燕子说“我们去看昨天那只蜗牛”。紫薇说“好”。晴儿说“好”。三个人站起来，走到花园里，蹲在昨天那个墙角。叶子还在，但蜗牛不在了。小燕子拨开叶子，没有。又拨开另一片，没有。又拨开一片，还是没有。她说“蜗牛走了”。紫薇说“它爬走了”。小燕子说“爬去哪里了”。紫薇说“不知道”。小燕子说“它会不会迷路”。紫薇说“不会”。小燕子说“你怎么知道”。紫薇说“因为蜗牛不会迷路”。小燕子说“为什么”。紫薇想了想，说“因为它走得不远”。小燕子说“你怎么知道它走得不远”。紫薇说“因为它是蜗牛”。小燕子不问了，继续在墙角找。她在墙角的另一边找到了那只蜗牛，它正趴在一片枯叶上，一动不动。小燕子说“它还在睡觉”。紫薇说“可能在睡觉”。小燕子说“它昨天晚上不睡觉吗”。紫薇说“蜗牛白天睡觉，晚上出来”。小燕子说“那我们晚上来看”。紫薇说“晚上看不见”。小燕子说“为什么”。紫薇说“因为没有灯”。小燕子说“我们可以点灯”。紫薇看着她，没有说话。小燕子想了想，说“算了，明天再来看”。她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紫薇和晴儿也站起来，也拍拍膝盖。

金锁在后面跟金玉说“金玉姐姐，你见过蜗牛吗”。金玉说“见过”。金锁说“它爬得快吗”。金玉说“慢”。金锁说“有多慢”。金玉想了想，说“比您走路慢”。金锁说“我走路已经很慢了”。金玉说“嗯”。金锁不问了。她看着金玉的侧脸，金玉正看着蹲在地上的三个姑娘。金锁弯起嘴角，没有再说话。

太阳开始西斜，花园里的影子开始拉长。晴儿说“该回去了”。小燕子说“明天还来”。晴儿说“来”。晴儿走了。

紫薇也说“该回去了”。小燕子说“你明天下午来”。紫薇说“好”。紫薇走了。

小燕子站在桂花树下，看着紫薇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面。金玉站在她后面，手里拿着她的外衫。风把桂花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有几片老叶子落下来，飘在小燕子肩上。金玉伸手帮她拿掉。

“金玉。”

“嗯。”

“你说蜗牛现在醒了吗。”

“醒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天黑了。”

小燕子看了看天，天确实快黑了，晚霞红彤彤的，像一块烧红的炭。她想了想，说“那我们明天早上再来看”。金玉说“好”。小燕子转过身，拉着金玉的手，说“进去吧”。金玉跟着她走进屋里。这一次，她把门关上，把窗户也关上了。天冷了，不能让小燕子着凉。她把被子铺好，帮小燕子洗了脚，把她塞进被窝里。小燕子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过了一会儿，又翻过来，说“金玉，你说金锁现在在做什么”。金玉说“可能在伺候紫薇姑娘”。小燕子说“她会不会也在看蜗牛”。金玉说“不知道”。小燕子说“她要是也能来看蜗牛就好了”。金玉没有说话。小燕子说“金玉，你明天跟她说，让她也来看”。金玉说“好”。小燕子满意了，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过了不久，她的呼吸变得均匀了。金玉坐在小榻上，看着她的背影，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个小篮子，摸了摸那张写着“燕”字的纸，又摸了摸那张写着“晴”字的纸。三张纸，一个小篮子，挨在一起。她摸了一遍，把手缩回来，放在被子上面。她闭上眼睛，想着明天。明天金锁会来，她要跟金锁说“姑娘让你也来看蜗牛”。金锁会说“好”。金锁说什么都说“好”。金玉弯起嘴角，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