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燕归 第27章 画画

那天晚上，金玉把门关上，把窗户也关上了。天冷了，不能让小燕子着凉。她把被子铺好，帮小燕子洗了脚，把她塞进被窝里。小燕子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过了一会儿，又翻过来，说“金玉，你说金锁现在在做什么”。金玉说“可能在伺候紫薇姑娘”。小燕子说“她会不会也在看星星”。金玉说“不知道”。小燕子说“她要是也能来看星星就好了”。金玉没有说话。小燕子说“金玉，你明天跟她说，让她晚上也来看星星”。金玉说“好”。小燕子满意了，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过了不久，她的呼吸变得均匀了。金玉坐在小榻上，看着她的背影，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个小篮子，摸了摸那张写着“燕”字的纸，又摸了摸那张写着“晴”字的纸，又摸了摸那张写着“紫”字的纸。四张纸，一个小篮子，挨在一起。她摸了一遍，把手缩回来，放在被子上面。她闭上眼睛，想着明天。明天金锁会来，她要跟金锁说“姑娘让你晚上也来看星星”。金锁会说“好”。金锁说什么都说“好”。金玉弯起嘴角，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金玉端着铜盆推门进来的时候，小燕子已经醒了。她坐在床沿上，两条腿晃来晃去，头发乱糟糟的，但眼睛亮晶晶的。她看见金玉，说“金玉，今天紫薇穿什么”。金玉说“不知道”。小燕子说“她昨天穿蓝色，前天穿白色，大前天穿红色，今天应该穿淡紫色”。金玉说“那您猜对了”。小燕子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踩在地上，金玉蹲下来帮她穿鞋。她扶着金玉的肩膀，说“金玉，你今天穿青色的比甲”。金玉说“嗯”。小燕子说“金锁穿粉色的”。金玉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接话。小燕子说“你们俩站在一起，一个青，一个粉，好看”。金玉抬起头看了小燕子一眼，小燕子正笑嘻嘻地看着她。金玉低下头，继续穿鞋。

金玉今天给她穿了一件淡绿色的旗装，领口绣着几朵白色的小花，袖口镶着淡黄色的边。头发扎了两个小揪揪，用绿色的丝带系了蝴蝶结。小燕子照了照铜镜，说“金玉，你今天怎么想起用绿色”。金玉说“配衣裳”。小燕子摸了摸蝴蝶结，跑出去吃早饭了。

早饭的时候，小燕子吃了一个肉包子，喝了半碗粥，还吃了一小块芝麻糖。她把糖咬了一半，剩下的攥在手里，跳下椅子跑了出去。金玉拿了她的外衫追出去。小燕子没有去门口等，也没有去看蚂蚁，也没有去荡秋千，也没有去踩水坑，也没有去找蜗牛。她跑到书房里，爬上椅子，拿起笔，在纸上写字。她写了一个“燕”字，横平竖直，撇捺舒展。又写了一个“紫”字，上下匀称。又写了一个“晴”字，左右协调。她看着这三个字，觉得都很好。她又写了一个“金”字，一个“玉”字，一个“锁”字。这三个字简单，她写得很顺。她把纸拿起来，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说“金玉，你看”。金玉接过去，看了看，说“姑娘写得真好”。小燕子说“哪个最好”。金玉看了看，说“燕”。小燕子说“为什么”。金玉想了想，说“因为您写过很多遍”。小燕子说“那紫呢”。金玉说“也很好”。小燕子说“晴呢”。金玉说“也很好”。小燕子说“金玉锁呢”。金玉看着那三个字，“金”、“玉”、“锁”，挨在一起。她说“也很好”。小燕子说“那哪个不好”。金玉说“都好”。小燕子把纸折好，塞进信封里，揣进怀里。她把信封拿出来，又放进去，又拿出来，又放进去。金玉说“姑娘，您要给谁”。小燕子说“给紫薇”。金玉说“那您装好”。小燕子把信封揣进怀里，拍了拍，跑出去了。

巳时的时候，巷口出现了一辆马车。藏蓝色的，银顶，是和亲王府的车。小燕子跑到门口，车帘掀开，晴儿探出头来。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紫色的旗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边别着一支小小的银簪。小燕子从怀里掏出信封，递给晴儿，说“你帮我把这封信带给紫薇”。晴儿接过信封，打开，拿出那张纸，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字，念道“燕、紫、晴、金、玉、锁”。念完了，说“这是你写的”。小燕子说“嗯”。晴儿说“写得真好”。小燕子说“你骗人”。晴儿说“没骗人，比我写得好”。小燕子说“那你说哪个字最好”。晴儿看了看，说“燕”。小燕子说“为什么”。晴儿想了想，说“因为这是你的名字”。小燕子说“那紫呢”。晴儿说“也很好”。小燕子说“晴呢”。晴儿说“也很好”。小燕子说“金玉锁呢”。晴儿看着那三个字，“金”、“玉”、“锁”，挨在一起。她说“也很好”。小燕子说“那哪个不好”。晴儿说“都好”。小燕子说“那你还说燕最好”。晴儿笑了，说“因为你是你”。小燕子想了想，觉得也对，把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塞进晴儿手里，说“你帮我带给紫薇”。晴儿说“好”。她把信封收进袖子里，下了车，拉着小燕子的手走进院子。

紫薇来的时候，巳时刚过。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紫色的旗装，头发挽着髻，别着一支白玉兰簪。她走进花园，看见小燕子和晴儿已经坐在石桌边了，走过去，说“等很久了”。小燕子说“没有很久”。紫薇坐下来，从袖子里拿出那个信封，打开，看着那张纸，念道“燕、紫、晴、金、玉、锁”。念完了，看着小燕子，说“你写的”。小燕子说“嗯”。紫薇说“写得真好”。小燕子说“你骗人”。紫薇说“没骗人”。小燕子说“那你说哪个字最好”。紫薇看了看，说“燕”。小燕子说“为什么”。紫薇说“因为这是你的名字”。小燕子说“那紫呢”。紫薇说“也很好”。小燕子说“晴呢”。紫薇说“也很好”。小燕子说“金玉锁呢”。紫薇看着那三个字，“金”、“玉”、“锁”，挨在一起。她说“也很好”。小燕子说“那你还说燕最好”。紫薇笑了，说“因为你是你”。小燕子看着她，忽然不说话了。她低下头，从紫薇手里拿过那张纸，看了很久，又还给她。紫薇把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又把信封小心地收进袖子里。小燕子说“紫薇，你以后想做什么”。紫薇说“写诗”。小燕子说“写很多很多诗”。紫薇说“嗯”。小燕子说“写给我看”。紫薇说“好”。晴儿说“我也要看”。紫薇说“好”。三个人都笑了。

金锁在后面跟金玉说“金玉姐姐，你家姑娘写了你的名字”。金玉说“嗯”。金锁说“也写了我的”。金玉说“嗯”。金锁说“她的名字在前面，我们的在后面”。金玉说“嗯”。金锁说“为什么”。金玉想了想，说“因为她是姑娘”。金锁说“那我们是丫鬟”。金玉说“嗯”。金锁说“丫鬟的名字写在后面”。金玉说“嗯”。金锁说“那也写在一起了”。金玉说“嗯”。金锁看着金玉，金玉没有看她，看着小燕子。金锁弯起嘴角，没有再说话。

晴儿说“我们今天做什么”。小燕子说“我们画画吧”。紫薇说“画什么”。小燕子说“画我们三个”。她让金玉去拿纸笔。金玉去了，拿了一张大纸、几支笔、几块颜料。纸铺在石桌上，很大，比小燕子的胳膊还长。小燕子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画了一个圆圈。圆圈歪歪扭扭的，不像圆，像一块被咬了一口的饼。她看着那个圆圈，想了想，在圆圈下面画了一条线，线上画了两个小揪揪。她说“这是我”。紫薇看了看，说“像”。小燕子说“哪里像”。紫薇指了指那两条线，说“这是小揪揪”。小燕子说“这是线”。紫薇不说话了。小燕子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圆圈，圆圈上面画了一个髻，髻上画了一根簪子。她说“这是紫薇”。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圆圈，圆圈上面画了一个髻，髻上画了一支银簪。她说“这是晴儿”。三个人都没有脸，只有头发和衣裳。小燕子看着那三个圆圈，说“紫薇，你帮我们画脸”。紫薇接过笔，蘸了墨，在第一个圆圈里画了眼睛、鼻子、嘴巴。眼睛大大的，鼻子小小的，嘴巴弯弯的，在笑。在第二个圆圈里画了眼睛、鼻子、嘴巴。眼睛不大不小，鼻子小小的，嘴巴抿着，也在笑。在第三个圆圈里画了眼睛、鼻子、嘴巴。眼睛亮亮的，鼻子小小的，嘴巴弯弯的，也在笑。小燕子看着那三张脸，说“紫薇，你画得真好”。紫薇说“没有晴儿画得好”。晴儿说“比我画得好”。小燕子说“都好都好”。她把纸拿起来，看了又看，说“我要把它裱起来”。紫薇说“等你画得更好看了再裱”。小燕子想了想，说“好吧”。她把纸折好，递给金玉，说“金玉，帮我收好”。金玉接过去，小心地折好，放进袖子里。袖子里已经有四张纸、一个小篮子，现在又多了一张大纸。她把纸放在篮子旁边，五样东西挨在一起，不挤。

金锁在后面看着金玉把那张大纸收进袖子里，手又摸了摸自己的帕子。帕子还在，叠得整整齐齐的。她今天早上又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她还是舍不得用。她想等她回济南的时候带给她娘看，告诉她娘“这是我在京城认识的朋友绣的”。她娘一定会说“好看，你朋友手真巧”。金锁想着她娘说的话，弯起嘴角。

太阳慢慢升高，花园里的影子变短了。金玉把石桌上的点心渣收了，又沏了一壶新茶。金锁把茶杯重新摆好，又给每个杯子里续了水。小燕子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白水，放下。紫薇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晴儿端起茶喝了一口，也放下。

“紫薇，你以后想做什么？”小燕子忽然问。

“写诗。”紫薇说。

“写很多很多诗？”

“嗯。”

“写给我看。”

“好。”

“晴儿，你呢？”

“帮额娘管家。”

“管好了呢？”

“管得更好。”

“然后呢？”

“然后……”晴儿想了想，说“不知道”。

小燕子说“那你慢慢想，想好了告诉我”。晴儿说“好”。

“你呢？”紫薇问小燕子。

“我？”小燕子想了想，说“我想当女侠”。

“当女侠要做什么？”

“提着剑，骑着马，走遍天下，打抱不平。”

“你一个人去？”

“你们跟我一起去。”

“我不会骑马。”

“我教你。”

“我不会用剑。”

“我教你。”

“我不会画画。”晴儿忽然说。

小燕子看着她，说“你画得比我好”。晴儿说“没有紫薇好”。紫薇说“比我好”。晴儿说“没有”。小燕子说“你们别争了，都好都好”。三个人都笑了。

太阳开始西斜，花园里的影子开始拉长。晴儿说“该回去了”。小燕子说“明天还来”。晴儿说“来”。晴儿走了。

紫薇也说“该回去了”。小燕子说“你明天下午来”。紫薇说“好”。紫薇走了。

小燕子站在桂花树下，看着紫薇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面。金玉站在她后面，手里拿着她的外衫。风把桂花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有几片老叶子落下来，飘在小燕子肩上。金玉伸手帮她拿掉。

“金玉。”

“嗯。”

“你说紫薇会不会把我画的那张画裱起来。”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您还没画好。”

小燕子想了想，觉得也对，转过身，拉着金玉的手，说“进去吧”。金玉跟着她走进屋里。这一次，她把门关上，把窗户也关上了。天冷了，不能让小燕子着凉。她把被子铺好，帮小燕子洗了脚，把她塞进被窝里。小燕子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过了一会儿，又翻过来，说“金玉，你说金锁现在在做什么”。金玉说“可能在伺候紫薇姑娘”。小燕子说“她会不会也在画画”。金玉说“不知道”。小燕子说“她要是也能来画画就好了”。金玉没有说话。小燕子说“金玉，你明天跟她说，让她也来画画”。金玉说“好”。小燕子满意了，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过了不久，她的呼吸变得均匀了。金玉坐在小榻上，看着她的背影，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个小篮子，摸了摸那几张纸。六样东西，挨在一起。她摸了一遍，把手缩回来，放在被子上面。她闭上眼睛，想着明天。明天金锁会来，她要跟金锁说“姑娘让你也来画画”。金锁会说“好”。金锁说什么都说“好”。金玉弯起嘴角，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