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燕归 第25章 雨后的约定

那天晚上，金玉把窗户留了一条缝，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桂花树叶子的味道，还有雨后泥土的清香。她躺在小榻上，把手放在被子外面，指尖凉凉的。她把手缩回去，过一会儿又伸出来，又缩回去。她不是怕冷，是想感受风。风吹在指尖上，痒痒的，像有人在轻轻挠她。她想着白天的事。小燕子蹲在水坑旁边看自己的影子，笑了，让她也看。她蹲下去看了，水坑里的她也在看她。小燕子说“金玉，你笑一下”，她弯了一下嘴角，水坑里的她也弯了一下嘴角。小燕子说“你笑了”，她说“没有”。她笑了吗？她不知道。但水坑里的人笑了。她弯起嘴角，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下巴。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枕头旁边，像一根银色的线。她盯着那根线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指碰了碰，线断了，又接上了。她又碰了碰，又断了，又接上了。她玩了好几次，直到眼睛睁不开了，才把手缩回去，闭上眼睛。风继续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着她的头发。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被风吹得一翘一翘的。她没有动，让它翘。

第二天早上，小燕子是被金玉叫醒的。金玉端着铜盆推门进来的时候，她还在做梦。梦见什么她不记得了，只觉得梦里很暖和，到处都是阳光。金玉把铜盆放在架子上，走到床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姑娘，该起了”。小燕子没有动。金玉又拍了一下，说“姑娘，紫薇姑娘今天穿白色，晴儿姑娘今天穿什么色您昨天没说”。小燕子睁开眼睛，看着金玉，说“晴儿穿淡紫色”。金玉说“您昨天没说”。小燕子说“我现在说了”。她从床上坐起来，光着脚踩在地上，金玉蹲下来帮她穿鞋。她扶着金玉的肩膀，打了个哈欠，说“金玉，你今天穿什么颜色”。金玉说“青色”。小燕子说“金锁呢”。金玉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接话。小燕子说“她穿粉色”。金玉抬起头看了小燕子一眼，小燕子正笑嘻嘻地看着她。金玉低下头，继续穿鞋。

金玉今天给她穿了一件鹅黄色的旗装，领口绣着几朵白色的小花，袖口镶着淡绿色的边。头发扎了两个小揪揪，用黄色的丝带系了蝴蝶结。小燕子照了照铜镜，说“金玉，你今天怎么又用黄色”。金玉说“配衣裳”。小燕子摸了摸蝴蝶结，跑出去吃早饭了。

早饭的时候，小燕子吃了一个肉包子，喝了半碗粥，还吃了半个咸鸭蛋。她把蛋黄挑出来吃了，蛋白也吃了。陈雪莹看着她，说“今天怎么不挑食了”。小燕子说“不挑食才能长大”。陈雪莹笑了，说“长大了做什么”。小燕子说“当女侠”。萧之航放下书，看着小燕子，说“当女侠要做什么”。小燕子说“提着剑，骑着马，走遍天下，打抱不平”。萧之航说“那你得好好吃饭”。小燕子说“我在好好吃”。她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了，从椅子上跳下来，跑了出去。金玉拿了她的外衫追出去。

小燕子没有去门口等，也没有去看蚂蚁，也没有去荡秋千，也没有去踩水坑——水坑昨天就干了。她跑到书房里，爬上椅子，拿起笔，在纸上写字。她写了一个“燕”字，横平竖直，撇捺舒展。她看了看，又写了一个“紫”字。这个字难写，上面一个“此”，下面一个“糸”。她写了三遍，都不像。她把笔放下，看着那三个歪歪扭扭的“紫”字，说“金玉，我写不好”。金玉站在她后面，看着纸上的字，说“比昨天好”。小燕子说“你骗人”。金玉说“奴婢没骗人，您昨天没写过‘紫’字”。小燕子想了想，觉得也对，又拿起笔，写了一个“紫”字。这次比前三个好一点，但“此”写得太大了，“糸”写得太小了，上下不匀。她看着那个字，说“像一个小人戴了一顶大帽子”。金玉看了看，说“像”。小燕子说“那小人是谁”。金玉想了想，说“不知道”。小燕子说“是紫薇”。金玉看着那个字，上面大下面小，确实像一个戴了大帽子的小人。她说“紫薇姑娘没那么矮”。小燕子想了想，说“那这个字送给晴儿”。她把纸折好，塞进信封里，揣进怀里。

巳时的时候，巷口出现了一辆马车。藏蓝色的，银顶，是和亲王府的车。小燕子跑到门口，车帘掀开，晴儿探出头来。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紫色的旗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边别着一支小小的银簪。小燕子从怀里掏出信封，递给晴儿，说“你帮我把这封信带给紫薇”。晴儿接过信封，打开，拿出那张纸，看着上面那个上面大下面小的“紫”字，说“这是你写的”。小燕子说“嗯”。晴儿说“写得真好”。小燕子说“你骗人”。晴儿说“没骗人，比我写得好”。小燕子看着她，晴儿笑着说“真的”。小燕子说“那你说这个字像什么”。晴儿看了看，说“像一个戴了大帽子的小人”。小燕子说“你也觉得像”。晴儿说“嗯”。小燕子说“那小人是谁”。晴儿想了想，说“不知道”。小燕子说“是紫薇”。晴儿看着那个字，又看了看小燕子，笑了，说“紫薇没那么矮”。小燕子说“那这个字送给你”。晴儿说“好”。她把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收进袖子里。小燕子说“你不是说送给紫薇吗”。晴儿说“你刚才说送给我了”。小燕子想了想，说“我送给你了”。晴儿笑了。

紫薇来的时候，巳时刚过。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旗装，头发挽着髻，别着一支白玉兰簪。她走进花园，看见小燕子和晴儿已经坐在石桌边了，走过去，说“等很久了”。小燕子说“没有很久”。紫薇坐下来，把食盒放在桌上。金锁打开食盒，里面是夏雨荷做的桂花糕。小燕子拿了一块咬了一口，说“好吃”。紫薇说“我娘说让你多吃几块”。小燕子说“你替我谢谢你娘”。紫薇说“你自己谢”。小燕子说“我明天进宫去谢”。紫薇说“好”。

三个人吃着糕，喝着茶，说着话。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们身上，斑斑驳驳的。风从南边吹过来，暖暖的，吹得她们的头发轻轻飘着。小燕子忽然说“紫薇，你昨天回去之后做了什么”。紫薇说“看书”。小燕子说“看什么书”。紫薇说“《诗经》”。小燕子说“念给我听”。紫薇从袖子里拿出那本书，翻开，念道“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念完了，小燕子说“什么意思”。紫薇想了想，说“野地里长满了草，露水很重。有一个美丽的人，眼睛很亮，眉毛很美。不期而遇，正合我意”。小燕子说“谁是那个美丽的人”。紫薇说“诗里的人”。小燕子说“是你吗”。紫薇说“不是”。小燕子说“那是我吗”。紫薇看着她，笑了，说“是你”。小燕子说“我眼睛亮吗”。紫薇说“亮”。小燕子说“眉毛美吗”。紫薇说“美”。小燕子说“那我的露水呢”。紫薇说“你没有露水”。小燕子说“诗里说我有”。紫薇说“诗里说的是那个美丽的人”。小燕子说“那个美丽的人不是我”。紫薇说“不是”。小燕子说“那你还念给我听”。紫薇笑了，合上书，不念了。

金锁在后面跟金玉说“金玉姐姐，你听懂了吗”。金玉说“听懂了”。金锁说“我没听懂”。金玉说“哪里没听懂”。金锁说“谁是那个美丽的人”。金玉想了想，说“诗里的人”。金锁说“她眼睛真的亮吗”。金玉说“诗里说的”。金锁说“那我眼睛亮吗”。金玉看着她，金锁的眼睛很亮，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金玉说“亮”。金锁弯起嘴角，没有再说话。

晴儿说“我们今天做什么”。小燕子说“我们去花园里找蜗牛”。紫薇说“找蜗牛做什么”。小燕子说“看它爬”。三个人站起来，走到花园里，蹲下来，在潮湿的墙角找蜗牛。昨天下了雨，墙角还是湿的，应该会有蜗牛。小燕子拨开一片叶子，看见一只小小的蜗牛，壳是褐色的，上面有一圈一圈的花纹。它正趴在叶子上，一动不动。小燕子说“你们看，我找到了”。紫薇和晴儿凑过来看。紫薇说“它还在睡觉”。小燕子说“怎么叫醒它”。紫薇说“不用叫”。小燕子说“那它什么时候醒”。紫薇说“它想醒的时候就醒了”。小燕子蹲在那里，看着那只蜗牛，等了一会儿，蜗牛还是没动。她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动。她说“它是不是死了”。紫薇说“没有，它在睡觉”。小燕子说“你怎么知道”。紫薇说“因为它的触角还在”。小燕子凑近看了看，蜗牛的触角确实还在，缩在壳里，露出一点点尖。她松了一口气，说“那等它醒了再来看”。她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去找别的蜗牛。她在墙角的另一边又找到了一只，这只比刚才那只大，壳是深褐色的，花纹更密。它正在爬，慢吞吞的，身后留下一条银白色的痕迹。小燕子蹲下来，看着它爬。它爬得很慢，很慢，像是不着急去任何地方。小燕子看了很久，它才爬了不到一寸。她说“好慢”。紫薇说“蜗牛就是慢的”。小燕子说“它不着急吗”。紫薇说“不着急”。小燕子说“它要去哪里”。紫薇说“不知道”。小燕子说“它自己知道吗”。紫薇想了想，说“知道”。小燕子说“那它为什么不走快一点”。紫薇说“因为它只能走这么快”。小燕子不问了，继续看着那只蜗牛。它爬过一片叶子，爬过一块小石头，爬过一根枯枝，身后那条银白色的痕迹越来越长。小燕子说“紫薇，你看它爬过的路，亮亮的”。紫薇说“那是它的黏液”。小燕子说“做什么用的”。紫薇说“保护它的肚子，不让它被划伤”。小燕子说“蜗牛也有肚子”。紫薇说“有”。小燕子说“它肚子疼吗”。紫薇说“不疼”。小燕子说“你怎么知道”。紫薇说“因为它没有喊疼”。小燕子看着那只蜗牛，它还在爬，很慢，很慢，但一直在爬。小燕子忽然说“紫薇，我们以后也要像蜗牛一样，慢慢地走，但一直走”。紫薇看着她，说“好”。晴儿也说“好”。

金锁在后面跟金玉说“金玉姐姐，你家姑娘说要像蜗牛一样”。金玉说“嗯”。金锁说“蜗牛有什么好的”。金玉说“慢”。金锁说“慢好在哪里”。金玉想了想，说“不会错过路上的东西”。金锁看着金玉，金玉正看着蹲在地上的小燕子。金锁弯起嘴角，没有再说话。

太阳开始西斜，花园里的影子开始拉长。晴儿说“该回去了”。小燕子说“明天还来”。晴儿说“来”。晴儿走了。

紫薇也说“该回去了”。小燕子说“你明天下午来”。紫薇说“好”。紫薇走了。

小燕子站在桂花树下，看着紫薇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面。金玉站在她后面，手里拿着她的外衫。风把桂花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有几片老叶子落下来，飘在小燕子肩上。金玉伸手帮她拿掉。

“金玉。”

“嗯。”

“你说蜗牛现在还在爬吗。”

“在。”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没有脚，走不快。”

小燕子想了想，觉得也对，转过身，拉着金玉的手，说“进去吧”。金玉跟着她走进屋里。这一次，她没有关门，也没有关窗户。她让门开着，让风吹进来。风带着桂花树叶子的味道，还有远处炊烟的味道。小燕子洗了脚，钻进被窝里，说“金玉，你说蜗牛有家吗”。金玉说“有”。小燕子说“它的家是什么”。金玉说“它的壳”。小燕子说“它背着家走”。金玉说“嗯”。小燕子说“那它不会迷路”。金玉说“不会”。小燕子说“我们也有家”。金玉说“有”。小燕子说“我们的家不会动”。金玉说“嗯”。小燕子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过了一会儿，又翻过来，说“金玉，你说金锁现在在做什么”。金玉说“可能在伺候紫薇姑娘”。小燕子说“她会不会想家”。金玉说“会”。小燕子说“你怎么知道”。金玉说“因为奴婢也会想家”。小燕子看着金玉，金玉坐在小榻上，手里没有拿针线，也没有拿帕子，就那么坐着。小燕子说“金玉，你想家的时候怎么办”。金玉想了想，说“不想”。小燕子说“不想就不想了吗”。金玉说“嗯”。小燕子说“你骗人”。金玉没有说话。小燕子说“你想家的时候就想我”。金玉看着她，小燕子说“我在这里，你就不用想家了”。金玉愣了一下，然后弯起嘴角，说“好”。小燕子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下巴。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变得均匀了。金玉坐在小榻上，看着她的背影。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小燕子身上，她的肩膀小小的，缩在被子里，像一只小猫。金玉弯起嘴角，躺下来，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