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燕归 第24章 小水洼

那天晚上，金玉没有关门。门半开着，夜风从外面吹进来，凉丝丝的，带着雨后泥土的清香。她把小燕子安顿好，自己坐在小榻上，没有躺下去。她听着窗外的虫鸣，雨后虫鸣比平时更响，叽叽叽叽的，像是在开大会。小燕子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很均匀。金玉看了一眼她的脸，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嘴角是弯的。金玉弯起嘴角，把视线移开，看着门外。门外的廊下有一小摊积水，是白天雨水积的，月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像一面小镜子。金玉盯着那摊积水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白天小燕子蹲在水坑旁边看自己的影子。水坑里的小燕子笑了，她就笑了。金玉想着那个画面，弯起嘴角。她从小榻上站起来，走到门口，蹲下去，看着廊下那摊积水。积水里映着月亮，圆圆的，亮亮的，像一面银色的盘子。金玉伸手摸了摸积水，水面荡开一圈涟漪，月亮碎了，又聚起来，碎了，又聚起来。她把手缩回去，站起来，回到小榻上躺下来。这次她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小燕子是被鸟叫声吵醒的。窗外的桂花树上落了几只麻雀，叽叽喳喳的，像是在争论什么。她睁开眼睛，看见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金线。她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下巴，盯着帐顶那只燕子。燕子还是那只燕子，藕荷色的底子，红色的丝线，在柳枝间穿行。她看了一会儿，喊了一声“金玉”。金玉端着铜盆推门进来，盆里冒着热气。她把铜盆放在架子上，走到床边，说“姑娘，昨晚睡得好吗”。小燕子说“好”。金玉说“奴婢也睡得好”。小燕子从床上坐起来，光着脚踩在地上，金玉蹲下来帮她穿鞋。她扶着金玉的肩膀，打了个哈欠。金玉今天给她穿了一件淡青色的旗装，领口绣着几朵白色的小花，袖口镶着淡粉色的边。头发扎了两个小揪揪，用青色的丝带系了蝴蝶结。小燕子照了照铜镜，说“金玉，你今天用的青色”。金玉说“配衣裳”。小燕子摸了摸蝴蝶结，跑出去吃早饭了。

早饭的时候，小燕子吃了一个肉包子，喝了半碗粥，还吃了一小块芝麻糖。她把糖咬了一半，剩下的攥在手里，跳下椅子跑了出去。金玉拿了她的外衫追出去。小燕子没有去门口等，也没有去看蚂蚁，也没有去荡秋千。她跑到花园里昨天踩过的那个水坑旁边，蹲下来，看着水坑里的自己。水坑比昨天小了，边缘干了一圈，但里面还有水。水坑里的她穿着淡青色的旗装，头发扎着两个小揪揪，眼睛大大的，正看着她。她冲水坑里的自己笑了笑，水坑里的她也冲她笑了笑。她伸出一只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水面，水坑里的她碎成了一片一片的，晃了晃，又聚起来了。她又碰了一下，又碎了，又聚起来了。她玩了好几次，每次都笑。金玉站在她后面，看着她蹲在水坑旁边玩自己的影子，没有催她。

“金玉，你也来玩。”

“奴婢不玩。”

“来嘛。”

金玉蹲下来，看着水坑里的自己。她穿着青色的比甲，头发梳了两个圆髻，用青色的丝带系着。水坑里的她也在看她。小燕子说“金玉，你笑一下”。金玉弯了一下嘴角。水坑里的她也弯了一下嘴角。小燕子说“你笑了”。金玉说“没有”。小燕子说“你笑了，我看见你笑了”。金玉不说话了，站起来，退后一步。小燕子又蹲回去，继续看自己的影子。她看了很久，一直到水坑里的水被太阳晒干了，影子没有了，她才站起来。

“金玉，水干了。”

“嗯。”

“明天还会下雨吗。”

“不知道。”

“下雨了又会有水坑。”

“嗯。”

小燕子满意了，转过身，跑进屋里。金玉跟在她后面。

巳时的时候，巷口出现了一辆马车。藏蓝色的，银顶，是和亲王府的车。小燕子跑到门口，车帘掀开，晴儿探出头来。她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旗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边别着一支小小的银簪。她看见小燕子的裙角湿了一圈，说“你踩水了”。小燕子说“你怎么知道”。晴儿指了指她的裙角。小燕子低头看了看，裙角确实湿了，上面还沾了一点泥。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早上水坑还没干”。晴儿说“还有水坑吗”。小燕子说“干了”。晴儿说“那明天再踩”。小燕子说“好”。晴儿下了车，拉着小燕子的手走进院子。金锁跟在后面，走到金玉旁边，小声说“金玉姐姐，你家姑娘今天穿淡青色”。金玉说“嗯”。金锁说“好看”。金玉说“嗯”。金锁说“金玉姐姐，你今天也好看”。金玉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金锁弯起嘴角，没有再说话。

紫薇来的时候，巳时刚过。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紫色的旗装，头发挽着髻，别着一支白玉兰簪。她走进花园，看见小燕子的裙角湿了一圈，说“你踩水了”。小燕子说“早上水坑还没干”。紫薇说“干了”。小燕子说“你怎么知道”。紫薇说“裙角干了”。小燕子低头看了看，裙角确实干了，泥还在。她说“金玉，帮我擦”。金玉蹲下来，用帕子帮她擦裙角，泥擦掉了，湿痕还在。小燕子说“洗得掉吗”。金玉说“能”。小燕子放心了。

三个人走到石桌边坐下。金玉把茶和点心摆好。小燕子拿起一块芝麻糖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说“紫薇，你昨天回去之后做了什么”。紫薇说“看书”。小燕子说“看什么书”。紫薇说《诗经》。小燕子说“念给我听”。紫薇从袖子里拿出那本书，翻开，念道“有女同车，颜如舜华。将翱将翔，佩玉琼琚”。念完了，小燕子说“什么意思”。紫薇想了想，说“有一个姑娘和我同车，她的脸像木槿花一样美。她走路的样子像要飞起来，身上的玉佩叮叮当当”。小燕子说“谁是那个姑娘”。紫薇说“诗里的人”。小燕子说“是你吗”。紫薇说“不是”。小燕子说“那是我吗”。紫薇看着她，笑了，说“是你”。小燕子说“我好看吗”。紫薇说“好看”。小燕子说“那我的玉佩呢”。紫薇说“你没有玉佩”。小燕子说“那诗里说我有”。紫薇说“诗里说的是那个姑娘”。小燕子说“那个姑娘不是我”。紫薇说“不是”。小燕子说“那你还念给我听”。紫薇笑了，合上书，不念了。

金锁在后面跟金玉说“金玉姐姐，你听懂了吗”。金玉说“听懂了”。金锁说“我没听懂”。金玉说“哪里没听懂”。金锁说“谁是那个姑娘”。金玉想了想，说“诗里的人”。金锁说“她好看吗”。金玉说“好看”。金锁说“那她是谁”。金玉说“不知道”。金锁不问了。她觉得金玉也不知道，只是不想说不知道。她弯起嘴角，没有再问。

晴儿说“我们今天做什么”。小燕子说“我们去门口等金玉和金锁”。晴儿说“等她们做什么”。小燕子说“等她们从厨房回来”。金玉和金锁刚才去厨房端新沏的茶了，还没回来。小燕子从石凳上跳下来，跑到花园门口，站在那里等。晴儿也跟着去，站在她旁边。紫薇也跟过去，站在晴儿旁边。三个人站在花园门口，看着通向厨房的那条小路。小路上铺着青石板，两边种着几株月季，红的粉的开的正好。阳光照在青石板上，亮晃晃的。金玉和金锁的影子还没有出现。

“紫薇，你说她们怎么还不回来。”

“快了。”

“快了是多久。”

紫薇看了看那条小路，说“再过一会儿”。

小燕子踮起脚尖看，还是没有影子。她把脚放下，又踮起来。她把两只手拢在眼睛上面，像搭了一个凉棚，看了一会儿，说“来了来了”。小路的尽头出现了两个影子，一高一矮，矮的那个穿着青色比甲，高的那个穿着粉色比甲。两个人走得很快，但手里端着托盘，所以快不起来。小燕子看着她们走近，走近，走近，说“金玉，你端的是什么”。金玉说“茶”。小燕子说“金锁，你呢”。金锁说“点心”。小燕子说“什么点心”。金锁说“桂花糕”。小燕子说“夏姨娘做的”。金锁说“是”。小燕子高兴了，跟着她们走回石桌边。

金玉把茶壶放在桌上，金锁把点心碟子摆好。小燕子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说“好吃”。紫薇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口。晴儿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口。三个人吃着糕，喝着茶，谁都没有说话。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们身上，斑斑驳驳的。风从南边吹过来，暖暖的，吹得她们的头发轻轻飘着。

金锁在后面跟金玉说“金玉姐姐，你刚才在厨房看见什么了”。金玉说“看见厨娘在切菜”。金锁说“还有呢”。金玉说“看见灶台上炖着汤”。金锁说“什么汤”。金玉说“鸡汤”。金锁说“好喝吗”。金玉说“没喝”。金锁说“下次偷喝一口”。金玉看着她，金锁吐了吐舌头。金玉弯起嘴角，没有说“不能偷喝”，也没有说“好”。

太阳开始西斜，花园里的影子开始拉长。晴儿说“该回去了”。小燕子说“明天还来”。晴儿说“来”。晴儿走了。

紫薇也说“该回去了”。小燕子说“你明天下午来”。紫薇说“好”。紫薇走了。

小燕子站在桂花树下，看着紫薇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面。金玉站在她后面，手里拿着她的外衫。风把桂花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有几片老叶子落下来，飘在小燕子肩上。金玉伸手帮她拿掉。

“金玉。”

“嗯。”

“你说紫薇明天会穿什么颜色的。”

“不知道。”

“我猜她穿白色。”

“为什么。”

“因为白色好看。”

金玉没有说话。小燕子转过身，拉着金玉的手，说“进去吧”。金玉跟着她走进屋里。这一次，她把门关上了，因为起风了，怕小燕子着凉。但她留了一扇窗户，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夜风从那条缝里钻进来，带着桂花树叶子的味道。金玉坐在小榻上，听着窗外的风声。风声呜呜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小燕子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很均匀。金玉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个小篮子，摸了摸那张写着“燕”字的纸，又摸了摸自己的帕子。三样东西挨在一起，她摸了一遍，把手缩回来，放在被子上面。她闭上眼睛，听着风声，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