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燕归 第23章 雨天的约定

那天晚上，小燕子进屋之后没有直接上床。她走到书桌前，爬上椅子，把笔拿起来，在纸上又写了一个“燕”字。这次写得比白天那个还好，横平竖直，撇捺也舒展了。她看了很久，把纸拿起来，吹了吹墨，递给金玉，说“这个送你”。金玉接过去，看了看，说“姑娘写得真好”。小燕子说“你收好”。金玉把纸折好，放进袖子里。袖子里已经有一个小篮子、一张写着“燕”字的纸、还有一块帕子——帕子是自己的，篮子和纸是小燕子的。三样东西挨在一起，不挤。小燕子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床边，脱了鞋，爬上床。金玉帮她把被子盖好，把灯吹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帐子上。小燕子盯着帐顶那只燕子，看了一会儿，说“金玉，你说紫薇现在在做什么”。金玉说“可能在看书”。小燕子说“这么晚了还看书”。金玉说“她喜欢看书”。小燕子说“她看完了会不会想我”。金玉说“会”。小燕子说“你怎么知道”。金玉说“因为您也在想她”。小燕子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骨碌碌地转。过了一会儿，她又说“金玉，你给金锁的帕子，她收好了吗”。金玉说“收好了”。小燕子说“你怎么知道”。金玉说“她收在袖子里了”。小燕子说“你怎么知道她收在袖子里”。金玉没有接话。小燕子弯起嘴角，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过了不久，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金玉坐在小榻上，听着她轻轻的呼吸声，自己也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小燕子是被窗外的雨声吵醒的。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桂花树的叶子上，沙沙沙沙的，像有人在轻轻说话。她从被子里探出头，看见窗纸上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早晨还是傍晚。她叫了一声“金玉”。金玉从外面推门进来，手里没有端铜盆，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粥和包子。她说“姑娘，下雨了，今天不去门口等了”。小燕子说“紫薇和晴儿还来吗”。金玉说“会来的，她们坐马车”。小燕子从床上坐起来，金玉帮她穿衣裳。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旗装，头发扎了两个小揪揪，用蓝色的丝带系了蝴蝶结。小燕子坐在床沿上吃了早饭。粥是温的，包子是热的，她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看着窗外的雨。雨丝细细的，密密的，织成一张网，把整个花园罩在里面。桂花树的叶子上挂满了水珠，亮晶晶的，像一颗颗小珍珠。墙角那几株梅树的叶子也被雨洗得绿油油的，比晴天的时候还绿。

“金玉，你说紫薇现在出发了吗。”

“应该出发了。”

“她的马车会不会被雨淋湿。”

“不会，马车有顶。”

小燕子不问了。她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了，把碗递给金玉，从床上跳下来，跑到门口，站在那里看着巷口。雨丝飘进来，落在她脸上，凉丝丝的。金玉拿了她的外衫，没有披在她肩上，而是撑开一把伞，站在她旁边，把伞举到她头顶。小燕子说“金玉，你自己也要挡”。金玉说“奴婢不用”。小燕子拉着金玉的手，把她拉到伞底下。两个人挤在一把伞下，肩膀挨着肩膀。金玉比小燕子高很多，她弯着腰，把伞往小燕子那边倾斜。小燕子说“金玉，你淋着了”。金玉说“没有”。小燕子说“你的肩膀湿了”。金玉低头看了看，左肩确实湿了一块。她说“不碍事”。小燕子把伞往金玉那边推了推，金玉又推回来。两个人推来推去，伞歪来歪去，两个人都淋湿了。金玉叹了口气，说“姑娘，进去等吧”。小燕子说“不，就在这里等”。金玉没有再劝，把伞举正，尽量挡住两个人。

巳时的时候，巷口出现了一辆马车。藏蓝色的，银顶，是和亲王府的车。马车停在门口，车帘掀开，晴儿探出头来。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绿色的旗装，头上戴了一顶斗笠，身上披了一件蓑衣。她看见小燕子和金玉挤在一把伞下，两个人的肩膀都湿了，笑了。她摘下斗笠，脱下蓑衣，递给金锁，下了车，跑到伞底下，拉着小燕子的手。三个人挤在一把伞下，金玉在左边，小燕子在中间，晴儿在右边。伞不够大，三

个人都有半个肩膀露在外面。雨丝落在她们肩上，凉丝丝的。她们谁都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巷口等紫薇。

紫薇来的时候，巳时刚过。她的马车停在门口，车帘掀开，紫薇探出头来。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紫色的旗装，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伞是淡蓝色的，上面画着几朵白色的兰花。她看见小燕子、晴儿、金玉三个人挤在一把伞下，笑了。她下了车，撑着伞走过来，站在晴儿旁边。四把伞？金玉一把，紫薇一把，四个人，两把伞。紫薇把伞往晴儿那边倾斜，晴儿把伞往小燕子那边倾斜，金玉把伞往小燕子那边倾斜。小燕子头顶有两把伞，雨被挡得严严实实。她看了看左边的金玉，又看了看右边的晴儿，又看了看晴儿旁边的紫薇，说“你们都在淋雨”。紫薇说“没有”。小燕子说“你的肩膀湿了”。紫薇低头看了看，右肩湿了一块。她说“不碍事”。小燕子说“我们进去吧”。四个人走进院子，金锁跟在后面，她撑着一把伞，没有被淋湿。

进了花园，金玉收了伞，去厨房端热茶。金锁去拿干帕子，给每个人擦头发。小燕子的头发湿了，金玉帮她擦干，重新扎了两个小揪揪。紫薇的头发也湿了，金锁帮她擦干，重新挽了髻。晴儿的头发也湿了，她自己擦了擦，把头发拆散，晾着。金玉把炭盆端来，放在石桌旁边。四个人围着炭盆坐下。炭火红彤彤的，暖洋洋的。小燕子把手伸到炭盆上面烤着，紫薇和晴儿也伸出手。三双手，大的小的，白的黄的，伸在一起。金锁站在后面，金玉站在后面，两个丫鬟没有烤火，但她们看着那三双手，也觉得暖和。

小燕子说“我们今天做什么”。紫薇说“你说做什么”。小燕子说“念诗吧，下雨天念诗好听”。紫薇从袖子里拿出那本《诗经》，翻开，找了一首写雨的。她念道：“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念完了，小燕子说“这首你念过”。紫薇说“念过，但你上次没听懂”。小燕子说“这次听懂了”。紫薇说“什么意思”。小燕子说“走的时候杨柳飘飘，回来的时候雨雪飘飘”。紫薇看着她，说“你听懂了”。小燕子说“我上次就听懂了”。紫薇笑了。

晴儿说“我也念一首”。她从紫薇手里接过书，翻了一首，念道：“风雨潇潇，鸡鸣胶胶。既见君子，云胡不瘳。”念完了，小燕子说“什么意思”。晴儿想了想，说“风雨很大的时候，鸡还在叫。见到了想见的人，病就好了”。小燕子说“谁病了”。晴儿说“诗里的人”。小燕子说“什么病”。晴儿说“相思病”。小燕子说“什么是相思病”。晴儿想了想，说“就是太想一个人了”。小燕子看了看紫薇，又看了看晴儿，说“那我得过相思病”。紫薇看着她，说“你想谁”。小燕子说“想你们”。紫薇笑了，晴儿也笑了。

金锁在后面跟金玉说“金玉姐姐，你得过相思病吗”。金玉说“没有”。金锁说“我也没有”。金玉说“嗯”。金锁说“那我们在想谁”。金玉没有接话。金锁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袖子里的手。她的手正摸着那块帕子。她不知道这算不算相思病，但她想金玉的时候，心里会动一下。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是动一下。她把帕子摸得更紧了一些，没有松开。

雨一直下，没有停的意思。花园里的水坑越来越多了，雨点落进去，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小燕子看着那些涟漪，说“紫薇，雨停了我们去踩水”。紫薇说“好”。小燕子说“现在还没停”。紫薇说“等停了”。小燕子说“什么时候停”。紫薇看了看天，天灰蒙蒙的，雨丝密密麻麻的，没有要停的样子。她说“快了”。小燕子说“快了是多久”。紫薇想了想，说“一个时辰”。小燕子说“那我等”。她把手伸到炭盆上烤着，烤热了，缩回去，过一会儿又伸出来。炭盆里的炭烧得通红，偶尔迸出一两点火星，噼啪作响。小燕子盯着那些火星，看它们跳起来，亮一下，灭了。

金锁在后面跟金玉说“金玉姐姐，你家姑娘在看火星”。金玉说“嗯”。金锁说“火星好看吗”。金玉说“好看”。金锁说“我也看”。她也盯着炭盆里的火星。火星跳起来，亮一下，灭了。又跳起来，又灭了。她看了很久，忽然说“金玉姐姐，你说火星灭了以后去哪儿了”。金玉想了想，说“不见了”。金锁说“不见了是什么意思”。金玉说“就是没有了”。金锁说“那它还会回来吗”。金玉说“不会”。金锁不问了。她看着火星跳起来，亮一下，灭了。跳起来，亮一下，灭了。她觉得有点难过，说不上来为什么难过。金玉没有说话，但她把手伸过去，轻轻碰了碰金锁的手指。金锁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金玉的手指。金玉的手指修长，指甲剪得整整齐齐。金锁没有动，让金玉的手指碰着自己的手指。过了一会儿，金玉把手缩回去了。金锁把手收进袖子里，摸着那块帕子，心咚咚咚地跳。

雨终于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淡淡的，像一块磨薄了的铜镜。小燕子从石凳上跳下来，跑到花园里，找了一个水坑，一脚踩下去，水花溅起来，溅了她一裤腿。紫薇说“你的裤子湿了”。小燕子说“不碍事”。她又踩了一个水坑，水花溅得更高。晴儿也踩了一个，水花溅到小燕子身上。小燕子说“晴儿，你溅到我了”。晴儿说“你也溅到我了”。两个人互相踩，水花四溅，笑声在花园里回荡。紫薇站在旁边，没有踩，但她一直在笑。金锁和金玉站在远处，也没有踩，但她们的嘴角都是弯的。

太阳开始西斜，花园里的影子开始拉长。晴儿说“该回去了”。小燕子说“明天还来”。晴儿说“来”。晴儿走了。

紫薇也说“该回去了”。小燕子说“你明天下午来”。紫薇说“好”。紫薇走了。

小燕子站在桂花树下，看着紫薇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面。金玉站在她后面，手里拿着她的外衫。地上的水坑映着天光，亮晶晶的。小燕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影子在水坑里晃了晃。她蹲下去，伸手摸了摸水坑里的影子，影子碎了，又聚起来，碎了，又聚起来。她站起来，看着水坑里的自己，忽然笑了。金玉问她“姑娘，笑什么”。小燕子说“水坑里的我也在笑”。金玉低头看了看，水坑里的小燕子确实在笑，笑得跟她一样。金玉也笑了。小燕子转过身，拉着金玉的手，说“进去吧”。金玉跟着她走进屋里。这一次，她没有关门，因为外面的雨停了，她想让风吹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