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燕归 第22章 小燕子的燕

那天晚上，金玉把小燕子的那张纸从袖子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燕”字，横不平，竖不直，撇捺像两根倒下来的树枝。但金玉觉得好看。她看了很久，又折好，放回袖子里。她躺下来，闭上眼睛，想着白天的事。紫薇拿着那张画了燕子和两个人的纸，看了很久，说“看得懂”。然后小心地收进了袖子里。金玉知道紫薇不会弄丢的。紫薇那个人，收起来的东西，一辈子都不会丢。她想着紫薇收信的那个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是怕弄皱了。她弯起嘴角，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下巴，闭上眼睛。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想着明天金锁会穿什么颜色。小燕子没说金锁穿什么，金锁可能还是穿那件淡粉色的比甲。她想着金锁穿淡粉色比甲的样子，弯起嘴角，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金玉端着铜盆推门进来的时候，小燕子已经醒了。她坐在床沿上，两条腿晃来晃去，头发乱糟糟的，但眼睛亮晶晶的。她看见金玉，说“金玉，今天紫薇穿什么”。金玉说“不知道”。小燕子说“她昨天穿白色，前天穿蓝色，大前天穿绿色，今天应该穿红色”。金玉说“那您猜对了”。小燕子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踩在地上，金玉蹲下来帮她穿鞋。她扶着金玉的肩膀，说“金玉，你今天穿青色的比甲”。金玉说“嗯”。小燕子说“金锁穿粉红色的”。金玉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接话。小燕子说“你们俩站在一起，一个青，一个粉，好看”。金玉抬起头看了小燕子一眼，小燕子正笑嘻嘻地看着她。金玉低下头，继续穿鞋。她今天给小燕子穿了一件鹅黄色的旗装，领口绣着几朵白色的小花，袖口镶着淡绿色的边。头发扎了两个小揪揪，用黄色的丝带系了蝴蝶结。小燕子照了照铜镜，说“好看”。她跑出去吃早饭了。

早饭的时候，小燕子吃了一个肉包子，喝了半碗粥，还吃了半个咸鸭蛋。她把蛋黄挑出来吃了，蛋白也吃了。陈雪莹看着她，说“今天怎么不挑食了”。小燕子说“不挑食才能长大”。陈雪莹笑了，说“长大了做什么”。小燕子说“当女侠”。萧之航放下书，看着小燕子，说“当女侠要做什么”。小燕子说“提着剑，骑着马，走遍天下，打抱不平”。萧之航说“那你得好好吃饭”。小燕子说“我在好好吃”。她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了，从椅子上跳下来，跑了出去。金玉拿了她的外衫追出去。

小燕子没有去门口等，也没有去花园。她跑到书房里，爬上椅子，拿起笔，在纸上写字。她写了一个“燕”字，歪的。又写了一个，还是歪的。又写了一个，更歪了。她把笔放下，看着那三个歪歪扭扭的“燕”字，说“金玉，我写不好”。金玉站在她后面，看着纸上的字，说“比昨天好”。小燕子说“你骗人”。金玉说“奴婢没骗人”。小燕子指着第一个字说“这个像什么”。金玉看了看，说“像一只站不稳的燕子”。小燕子指着第二个字说“这个呢”。金玉看了看，说“像一只要倒的燕子”。小燕子指着第三个字说“这个呢”。金玉看了看，说“像一只已经倒了的燕子”。小燕子看着她，忽然笑了，说“金玉，你说话真好听”。金玉没有接话。小燕子又拿起笔，写了一个“燕”字。这次写得比前三个都好，横平了一些，竖直了一些，撇捺也不那么歪了。她举起来给金玉看，说“这个呢”。金玉看了看，说“像一只正在飞的燕子”。小燕子高兴了，说“这个送给紫薇”。她把纸折好，塞进信封里，揣进怀里。

巳时的时候，巷口出现了一辆马车。藏蓝色的，银顶，是和亲王府的车。小燕子跑到门口，车帘掀开，晴儿探出头来。她今天穿了一件紫色的旗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边别着一支小小的银簪。小燕子说“晴儿，你帮我把这封信带给紫薇”。晴儿接过信封，看了看，说“你又写信了”。小燕子说“我写了字”。晴儿打开信封，拿出那张纸，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燕”字，说“这是你写的”。小燕子说“嗯”。晴儿说“写得真好”。小燕子说“你骗人”。晴儿说“没骗人，比我写得好”。小燕子看着她，晴儿笑着说“真的”。小燕子把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塞进晴儿手里，说“你帮我带给紫薇”。晴儿说“好”。她把信封收进袖子里，下了车，拉着小燕子的手走进院子。

紫薇来的时候，巳时刚过。她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旗装，头发挽着髻，别着一支白玉兰簪。小燕子看见她，从石凳上跳下来，跑过去，拉着她的手，说“紫薇，你猜我今天写了什么字”。紫薇说“燕”。小燕子说“你怎么知道”。紫薇说“因为你在学写自己的名字”。小燕子从晴儿手里拿过信封，递给紫薇。紫薇打开信封，拿出那张纸，看着上面那个歪歪扭扭的“燕”字。小燕子说“像什么”。紫薇说“像一只正在飞的燕子”。小燕子说“金玉也说像”。紫薇说“金玉说得对”。小燕子高兴了，说“你收好”。紫薇把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又把信封小心地收进袖子里。小燕子说“你上次那封信还在吗”。紫薇说“在”。小燕子说“你拿出来给我看看”。紫薇从袖子里拿出一个信封，跟现在这个一模一样。她打开信封，拿出那张纸，纸上有画着圆圈和线条的画。小燕子看了半天，说“好丑”。紫薇说“不丑”。小燕子说“你骗人”。紫薇说“没骗人，这是你画的，所以不丑”。小燕子看着她，忽然不说话了。她低下头，从紫薇手里拿过那张纸，看了很久，又还给她。紫薇把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又把信封收回袖子里。两个信封挨在一起，一个画着画，一个写着字。紫薇摸了摸袖口，弯起嘴角。

金锁在后面看着紫薇把信封收进袖子里，手又摸了摸自己的帕子。帕子还在，还是叠得整整齐齐的。她今天穿了一件粉红色的比甲，头发梳了两个圆髻，用粉色的丝带系着。她看了金玉一眼，金玉今天穿了一件青色的比甲，头发梳了两个圆髻，用青色的丝带系着。金玉没有看她，看着小燕子。金锁低下头，弯起嘴角。

晴儿说“我们今天做什么”。小燕子说“我们去荡秋千”。三个人走到秋千旁边。小燕子坐上去，金玉在后面推她。秋千荡起来，她的裙角飘起来，笑声在花园里回荡。紫薇站在旁边，晴儿也站在旁边。小燕子荡了几个来回，停下来，说“紫薇，你坐”。紫薇坐上去，自己蹬了一下地，秋千慢慢荡起来。她荡得很慢，不像小燕子那样飞到半空中，只是轻轻地、慢慢地晃。小燕子说“你荡高一点”。紫薇说“我不敢”。小燕子说“怕什么”。紫薇说“怕掉下来”。小燕子说“不会掉的，金玉在下面接着你”。金玉站在后面，听见了，没有说“奴婢接不住”，也没有说“奴婢会接住”。她只是站在那里。紫薇又荡了几下，慢慢停下来，从秋千上跳下来。晴儿坐上去，小燕子站在她后面推她。秋千荡起来，晴儿的头发飘起来，衣角也飘起来。小燕子说“晴儿，你笑了”。晴儿说“我没有”。小燕子说“你笑了，我看见你笑了”。晴儿不说话了，但她的嘴角是弯的。秋千慢慢停下来，她从上面跳下来，说“谢谢”。小燕子说“谢什么”。晴儿说“谢谢你推我”。小燕子说“你以后想荡秋千就来萧府，我天天推你”。晴儿说“好”。

金锁在后面跟金玉说“金玉姐姐，你推过秋千吗”。金玉说“推过”。金锁说“推谁”。金玉说“姑娘”。金锁说“我也可以推”。金玉看着她。金锁说“我可以推你”。金玉没有说话。金锁走到秋千旁边，拍拍木板，说“你坐”。金玉走过去，坐上去。金锁站在她后面，轻轻推了一下。秋千荡起来，金玉的头发飘起来。金锁又推了一下，秋千荡高了。金玉没有笑，但她的眼睛弯了。金锁没有看见，她在后面用力推着。金玉说“够了”。金锁停下来，秋千慢慢晃着。金玉从上面跳下来，看着金锁，说“谢谢”。金锁说“不客气”。她的耳朵红了。金玉没有说什么，走到小燕子身后，站在那里。金锁也走到紫薇身后，站在那里。

太阳开始西斜，花园里的影子开始拉长。晴儿说“该回去了”。小燕子说“明天还来”。晴儿说“来”。晴儿走了。

紫薇也说“该回去了”。小燕子说“你明天下午来”。紫薇说“好”。紫薇走了。

小燕子站在桂花树下，看着紫薇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面。金玉站在她后面，手里拿着她的外衫。风把桂花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有几片老叶子落下来，飘在小燕子肩上。金玉伸手帮她拿掉。

“金玉。”

“嗯。”

“你说紫薇会不会把我写的那个‘燕’字裱起来。”

“不会。”

“为什么。”

“因为她要收在袖子里。”

小燕子想了想，觉得也对，转过身，走进屋里。金玉跟在她后面，把门关上。

那天晚上，金玉坐在小榻上，把袖子里的小篮子和那张纸拿出来，放在枕头旁边。小篮子歪歪扭扭的，纸上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燕”字。她看了很久，把小篮子放进袖子里，把纸折好，也放进去。她躺下来，闭上眼睛。想着金锁今天穿粉红色比甲的样子，想着金锁推她荡秋千的样子。她弯起嘴角，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下巴，闭上眼睛。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想着明天金锁会穿什么。小燕子没说金锁穿什么，金锁可能还是穿那件淡粉色的比甲。她想着想着，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