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燕归 第20章 编小篮子

那天傍晚，送走了紫薇和晴儿，小燕子没有直接回屋。她在花园里站了一会儿，走到桂花树下，蹲下来，看着蚂蚁洞口。蚂蚁已经不多了，零零星星的几只，慢吞吞地爬着。天快黑了，它们也要回家了。小燕子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秋千旁边，坐上去，两只手抓着绳子，脚蹬着地，自己荡了一下。秋千晃了晃，没有荡起来。她又蹬了一下，还是不高。她就不荡了，坐在秋千上，两只脚踩在地上，看着天边的晚霞。晚霞红彤彤的，像一块烧红的炭。金玉站在她后面，手里拿着她的外衫。风吹过来，秋千轻轻晃着，小燕子的裙角也轻轻飘着。

“金玉，你说晚霞是什么做的？”

金玉想了想，说“不知道”。

“我觉得是太阳的颜料。太阳要下山了，把颜料泼在天上。”

金玉抬头看了看天边，晚霞确实是红的，紫的，黄的，像打翻了颜料盘。她说“姑娘说得对”。小燕子从秋千上跳下来，说“进去吧，天黑了”。金玉跟在她后面，走进屋里。

那天晚上，金玉没有急着睡。她坐在小榻上，从枕头底下拿出那块帕子。白色的底子，蓝色的兰花，花瓣舒展，花蕊点点。她已经看了一百遍了，每一针每一线都记得清清楚楚。她用手指摸着那朵兰花的花瓣，摸了一会儿，把帕子叠好，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闭上眼睛，想着明天。明天金锁会来，她要趁没人的时候把帕子给她。她想了很久怎么给。是在花园里给，还是在厨房给，还是在大门口给。她想了又想，觉得还是在厨房给比较好，那里人少，只有她跟金锁。她想着明天在厨房等金锁的样子，弯起嘴角，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小燕子醒得比平时早。金玉端着铜盆进来的时候，她已经穿好衣裳了。衣裳是自己穿的，扣子扣歪了一个，但她不知道。金玉把铜盆放在架子上，走过来，蹲下来，把扣子解开重新扣。小燕子低头看着金玉的手，说“金玉，你今天怎么了”。金玉说“没怎么”。小燕子说“你刚才笑了”。金玉说“没有”。小燕子说“你笑了，我看见你笑了”。金玉不说话了，把小燕子的扣子扣好，站起来，帮她梳头。今天她扎了两个小揪揪，用黄色的丝带系了蝴蝶结。小燕子说“紫薇今天穿黄色，晴儿穿橙色，我穿什么”。金玉想了想，说“穿绿色”。她从衣柜里拿出一件绿色的旗装，领口绣着几朵白色的小花。小燕子穿上，照了照铜镜，说“好看”。她跑出去吃早饭了。

早饭的时候，小燕子吃了一个肉包子，喝了半碗粥，还吃了一小块芝麻糖。她把糖咬了一半，剩下的攥在手里，跳下椅子跑了出去。金玉拿了她的外衫追出去。

小燕子没有去门口等。她跑到花园里，蹲在桂花树下，把那半块芝麻糖捏碎了，撒在蚂蚁洞口。蚂蚁闻到了甜味，从洞里爬出来，围着碎糖转。小燕子蹲在那里看蚂蚁搬糖。金玉站在她后面，看着她的小脑袋瓜子，没有催她。

巳时的时候，金锁从厨房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盘点心。她看见小燕子蹲在桂花树下看蚂蚁，走过去，把点心放在石桌上，走到金玉旁边，小声说“金玉姐姐，你家姑娘今天不看门口了”。金玉说“嗯”。金锁说“她今天不等了”。金玉说“等，但是在花园里等”。金锁看着蹲在地上的小燕子，她的两只手撑着下巴，眼睛盯着蚂蚁，一动不动。金锁弯起嘴角，说“金玉姐姐，你吃点心了吗”。金玉说“没有”。金锁说“我去给你拿一块”。她转身要往厨房走，金玉说“不用”。金锁停下来，回头看着金玉。金玉从袖子里摸出那块帕子，递到金锁面前。帕子是叠好的，方方正正的，白色的底子，蓝色的兰花从折缝里露出一角。金锁愣了一下，看着金玉手里的帕子，又看着金玉的脸。金玉没有看她，看着远处。金锁伸手接过帕子，打开来看。白色的底子，蓝色的兰花，花瓣舒展，花蕊点点，跟她上次在萧府看见金玉绣的那块一样。她知道这块帕子金玉绣了好几天，一直带在身边，一直没舍得用。

“给我的？”金锁问。

“嗯。”

金锁把帕子叠好，贴在脸上蹭了蹭，说“谢谢金玉姐姐”。金玉没有说话。金锁看着她的脸，她的耳朵红了。金锁没有说破，把帕子小心地收进袖子里，转身去厨房端茶了。

三

紫薇来的时候，小燕子还在看蚂蚁。她走到桂花树下，蹲下来，说“蚂蚁在搬糖”。小燕子说“嗯”。紫薇说“你撒的”。小燕子说“嗯”。紫薇也蹲下来，看着蚂蚁把碎糖一块一块地搬进洞里。晴儿来的时候，也蹲下来看了一会儿。三个人又蹲在蚂蚁窝旁边了。

金玉和金锁站在后面，看着三个蹲在地上的姑娘。金锁的手一直放在袖子里，摸着那块帕子。帕子叠得整整齐齐的，她舍不得打开，怕弄皱了。但隔着袖子摸，也能感觉到那朵兰花的花瓣。金玉站在她旁边，没有看她，但金锁知道她在看蚂蚁。金锁也看蚂蚁。

看了一会儿，小燕子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紫薇和晴儿也站起来，也拍拍膝盖。三个人走到石桌边坐下。金玉把茶和点心摆好。小燕子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说“紫薇，我们编小篮子吧”。紫薇说“用什么编”。小燕子说“柳条”。金玉去厨房拿了几根柳条来，泡在水里的，软软的，可以编。小燕子拿起一根柳条，学着晴儿上次编花环的样子，弯了一个圈，柳条弹开了，又弯，又弹开。她急了，说“金玉，你帮我”。金玉蹲下来，帮她把柳条弯成一个圈，用手捏着。小燕子又拿了一根柳条，绕着那个圈缠。缠了两圈，柳条又弹开了。她看着手里散开的柳条，说“不编了”。紫薇说“我帮你”。她接过柳条，学着晴儿的样子，一根一根地编。她编得很慢，编了拆，拆了编，折腾了好一会儿，编好了一个小篮子，歪歪扭扭的，不像篮子，像一团乱草。小燕子看着那个篮子，说“像鸟窝”。紫薇说“像吗”。小燕子说“像”。紫薇把篮子递给小燕子，小燕子接过去，放在桌上，左看右看，说“紫薇，你编的比我好”。紫薇说“你还没编”。小燕子说“我编了会更好”。紫薇笑了，又拿起柳条，帮她编了一个。这次编得比刚才好一点，至少能看出是个篮子了。

晴儿也编了一个。她编得最快，编得最好，篮子圆圆的，匀匀的，像街上卖的那种。小燕子拿着晴儿编的篮子，翻来覆去地看，说“晴儿，你手真巧”。晴儿说“额娘教我的”。小燕子说“你额娘什么都会”。晴儿笑了。

金锁在后面跟金玉说“金玉姐姐，你会编篮子吗”。金玉说“不会”。金锁说“我也不会”。金玉说“嗯”。金锁说“但你会绣花”。金玉没有说话。金锁摸了摸袖子里的帕子，说“你绣的花真好看”。金玉还是没有说话。金锁看着她的侧脸，她的耳朵又红了。金锁弯起嘴角，没有再说话。

四

编完了篮子，小燕子说“我们去摘花”。紫薇说“摘什么花”。小燕子说“摘花放在篮子里”。三个人站起来，走到花园里，蹲下来摘花。小燕子摘了一朵紫色的丁香，放在篮子里。紫薇摘了一朵粉色的桃花，放在篮子里。晴儿摘了一朵白色的杏花，放在篮子里。小燕子又摘了一朵黄色的迎春，一朵红色的月季，一朵白色的茉莉。篮子装满了，五颜六色的，香喷喷的。小燕子把篮子举起来看了看，说“好看”。紫薇说“好看”。晴儿说“好看”。

小燕子把篮子放在石桌上，左看右看，忽然说“紫薇，你说花会疼吗”。紫薇想了想，说“不会”。小燕子说“为什么”。紫薇说“因为花没有感觉”。小燕子说“那它怎么知道什么时候开”。紫薇说“天暖和了就开”。小燕子说“那它怎么知道天暖和了”。紫薇想了想，说“它不知道，就是开了”。小燕子看着篮子里的花，花在阳光下开得好好的，她摘下来才一会儿，花瓣已经开始蔫了。她说“紫薇，下次我们不摘花了，看看就好”。紫薇看着她，说“好”。晴儿也说“好”。

金锁在后面跟金玉说“金玉姐姐，你家姑娘说花会疼”。金玉说“嗯”。金锁说“你觉得花会疼吗”。金玉想了想，说“不知道”。金锁说“我觉得不会，花又不是人”。金玉说“嗯”。金锁说“但你家姑娘说会”。金玉说“那就会”。金锁看着金玉，金玉正看着小燕子。金锁弯起嘴角，没有再说话。

五

太阳开始西斜，花园里的影子开始拉长。晴儿说“该回去了”。小燕子说“明天还来”。晴儿说“来”。小燕子说“明天你穿什么”。晴儿想了想，说“你说穿什么”。小燕子说“穿青色”。晴儿说“好”。晴儿走了。

紫薇也说“该回去了”。小燕子说“你明天穿什么”。紫薇说“你说穿什么”。小燕子说“穿白色”。紫薇说“好”。紫薇走了。

小燕子站在桂花树下，看着紫薇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面。金玉站在她后面，手里拿着她的外衫。风把桂花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有几片老叶子落下来，飘在小燕子肩上。金玉伸手帮她拿掉。

“金玉。”

“嗯。”

“你说她们明天真的会穿我说的颜色吗？”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说好了的。”

小燕子站了一会儿，转过身，走进屋里。金玉跟在她后面，把门关上。

那天晚上，金玉坐在小榻上，手里没有帕子了。她把帕子给了金锁，手里空了，心里也空了。她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是觉得少了什么。她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月亮很圆，很亮，照在桂花树上，光秃秃的枝桠在月光下变成了银白色。她想着白天的事。金锁接过帕子的时候，说“谢谢金玉姐姐”。她的声音软软的，跟平时一样。但金玉觉得这次不一样。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她把手放在胸口，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也不想问。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下巴，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