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燕归 第19章 认字

那天晚上，金玉坐在小榻上，没有睡着。她看着床头柱子上挂着的那个花环，花瓣已经彻底蔫了，颜色从粉红变成了暗紫，边缘卷曲起来，像一只只枯萎的蝴蝶。她舍不得扔。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舍不得。她伸出手摸了摸花瓣，指尖触到的是干枯的、皱巴巴的、像纸一样薄的东西。她把手缩回去，放在被子上，看着那串花环，又看了一会儿，闭上了眼睛。她想着金锁白天说的那句话——“金玉姐姐，你戴这个真好看。”金锁说这话的时候，耳朵红了。金玉看见她耳朵红了。她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又动了一下。她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是动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小小的涟漪，然后就没了。但涟漪没了之后，水面已经不一样了。金玉不知道这个道理，她只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变了。她说不上来是什么，也不想说。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下巴，闭上眼睛。这次她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金玉端着铜盆推门进来的时候，小燕子已经醒了。她侧躺着，面朝窗户，盯着窗纸上透进来的光发呆。那光是青灰色的，淡淡的，像蒙了一层薄纱。她听见金玉的脚步声，翻过身来，说“金玉，今天紫薇穿淡粉色，晴儿穿淡蓝色，我穿什么”。金玉把铜盆放在架子上，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看了看。她拿出一件鹅黄色的旗装，领口绣着几朵白色的小花，袖口镶着淡绿色的边。小燕子说“好看”。金玉帮她穿上，系好扣子，又帮她梳头。今天她扎了两个小揪揪，用黄色的丝带系了蝴蝶结。小燕子照了照铜镜，说“金玉，你今天怎么想起用黄色”。金玉说“配衣裳”。小燕子摸了摸蝴蝶结，说“好看”。她跑出去吃早饭了。

二

早饭的时候，小燕子吃了一个肉包子，喝了半碗粥，还吃了半个咸鸭蛋。她把蛋黄挑出来吃了，蛋白放在碟子里。陈雪莹看着她，说“怎么不吃蛋白”。小燕子说“不好吃”。陈雪莹说“那也不能浪费”。小燕子看着碟子里的蛋白，犹豫了一下，夹起来，咬了一小口，嚼了嚼，咽了。又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了。她把整个蛋白都吃了，放下筷子，从椅子上跳下来，跑了出去。金玉拿了她的外衫追出去。

小燕子搬了一把小椅子，坐在门槛里面。今天她把椅子放得更里面了，离门只有一步远，风完全吹不到了。她看着巷口，巷口空空的。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影子缩在脚底下。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个黑色的球。她伸出一只脚，踩在球上，球不动，她也不动。金玉站在她后面，看着她的小脑袋瓜子，想说“您别急”，但没有说。说了也没用。小燕子看了一会儿影子，抬起头，继续看着巷口。

“金玉，你说紫薇今天会穿淡粉色吗。”

“会。”

“晴儿呢。”

“淡蓝色。”

“你怎么知道。”

“因为说好了的。”

小燕子把手缩进袖子里，看着巷口。风从巷口吹进来，凉凉的，但吹不到她了。她觉得今天比昨天暖和，不知道是真的暖和了，还是因为穿得多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鹅黄色的，金玉说是配丝带的。她摸了摸头上的蝴蝶结，黄色的丝带在风里轻轻飘着，她伸手按住，按了一会儿，松开，丝带又飘起来了。她又按住，又松开。

巳时的时候，巷口出现了一辆马车。藏蓝色的，银顶，是和亲王府的车。小燕子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门槛外面。马车停在门口，车帘掀开，晴儿探出头来。她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旗装，领口镶着白色的兔毛，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边别着一支小小的银簪，簪头上镶着一颗蓝色的珠子。小燕子看着她，说“晴儿，你真好看”。晴儿说“你选的蓝色”。小燕子说“我选的没错”。晴儿笑了，下了车，拉着小燕子的手。她们一起走进院子。金锁跟在后面，走到金玉旁边，小声说“金玉姐姐，你家姑娘今天穿鹅黄色”。金玉说“嗯”。金锁说“好看”。金玉说“嗯”。金锁说“金玉姐姐，你今天也好看”。金玉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金锁弯起嘴角，没有再说话。

三

紫薇来的时候，巳时刚过。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粉色的旗装，头发挽着髻，别着一支白玉兰簪。小燕子看见她，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她面前，拉着她的手，说“紫薇，你今天真好看”。紫薇说“你选的粉色”。小燕子说“我选的没错”。紫薇笑了。三个人走到石桌边坐下。金玉把茶和点心摆好。小燕子拿起一块芝麻糖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停下来，看着手里的糖。紫薇说“不好吃”。小燕子说“好吃”。紫薇说“那你怎么不吃了”。小燕子说“我在想事情”。紫薇说“想什么”。小燕子说“想我们今天做什么”。晴儿说“认字吧”。小燕子说“好”。紫薇说“好”。

紫薇从袖子里拿出一本书，薄薄的，封面是淡蓝色的，上面写着几个字。小燕子凑过去看了看，不认识。紫薇说“这是《千字文》”。小燕子说“千字文是什么”。紫薇说“一千个字的文章，把常用字都编进去了”。小燕子说“一千个字”。紫薇说“嗯”。小燕子说“我要学多久”。紫薇想了想，说“你想学多久就学多久”。小燕子说“那我今天学一个”。紫薇翻开书，指着第一行，念道“天地玄黄”。小燕子跟着念“天地玄黄”。紫薇说“天是天上的天，地是地上的地，玄是黑色，黄是黄色”。小燕子说“天是蓝的”。紫薇想了想，说“天有时候是蓝的，有时候是黑的”。小燕子说“晚上是黑的”。紫薇说“嗯”。小燕子说“那玄就是黑”。紫薇说“是”。小燕子说“黄呢”。紫薇说“黄色”。小燕子说“地是黄的”。紫薇想了想，说“地有时候是黄的，有时候是黑的”。小燕子说“什么时候是黄的”。紫薇说“秋天，庄稼黄了的时候”。小燕子说“那地就是黄”。紫薇看着她，没有说“不是”。她只是笑了笑，说“你记住这四个字就行”。小燕子念了三遍“天地玄黄天地玄黄天地玄黄”，说“记住了”。

晴儿也凑过来看，指着第二行念道“宇宙洪荒”。紫薇说“宇是上下四方，宙是古往今来，洪是大水，荒是荒芜”。晴儿说“宇是空间，宙是时间”。紫薇看着她，说“你读过”。晴儿说“额娘教过”。小燕子说“你们都会，就我不会”。紫薇说“我教你”。小燕子说“你教了，我就会了”。紫薇笑了，说“那你再念一遍”。小燕子念道“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念完了，看着紫薇。紫薇说“很好”。小燕子说“再教下面的”。紫薇又念道“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小燕子跟着念“日月盈昃，辰宿列张”。紫薇说“日是太阳，月是月亮，盈是圆满，昃是倾斜。辰是星辰，宿是星宿，列是排列，张是张开”。小燕子说“太阳圆满”。紫薇说“太阳有时候圆满，有时候不圆满”。小燕子说“太阳什么时候不圆满”。紫薇说“日食的时候”。小燕子说“什么是日食”。紫薇想了想，说“月亮挡住了太阳”。小燕子说“月亮为什么挡住太阳”。紫薇说“因为它们走在一条线上”。小燕子想了很久，说“它们走路的时候撞上了”。紫薇看着她，没有说“不是撞上了”，也没有说“不是走路”。她只是笑了笑，说“你记住这几个字就行”。小燕子念了三遍“日月盈昃，辰宿列张”，说“记住了”。

金锁在后面跟金玉说“金玉姐姐，你听懂了吗”。金玉说“听懂了”。金锁说“我没听懂”。金玉说“哪里没听懂”。金锁说“什么是日食”。金玉想了想，说“天黑了”。金锁说“白天也会天黑”。金玉说“会，日食的时候”。金锁说“你见过吗”。金玉说“没有”。金锁说“我也没有”。金锁不问了。她看着小燕子跟着紫薇念书的样子，觉得很好看。

四

念了好几行，小燕子说“累了”。紫薇说“那就歇一会儿”。小燕子把手里的芝麻糖吃了，喝了一口白水，看着桌上的书。书还翻在刚才那页，字密密麻麻的，她一个也不认识。但她记住了紫薇念的那几句。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念完了，觉得自己很厉害。她跟紫薇说“我会了，你考我”。紫薇说“天地玄黄下一句是什么”。小燕子说“宇宙洪荒”。紫薇说“宇宙洪荒下一句”。小燕子说“日月盈昃”。紫薇说“日月盈昃下一句”。小燕子说“辰宿列张”。紫薇笑了，说“你记性真好”。小燕子说“我昨天跟你说过，我记性好”。紫薇说“是，你记性好”。

晴儿说“我也考你”。小燕子说“你考”。晴儿说“宇宙的宇是什么”。小燕子想了想，说“上下四方”。晴儿说“宙呢”。小燕子说“古往今来”。晴儿说“洪呢”。小燕子说“大水”。晴儿说“荒呢”。小燕子说“荒芜”。晴儿看着她，说“你都记住了”。小燕子说“我跟你说了，我记性好”。晴儿笑了。紫薇也笑了。

金锁在后面跟金玉说“金玉姐姐，你家姑娘真聪明”。金玉说“嗯”。金锁说“教一遍就记住了”。金玉说“嗯”。金锁说“金玉姐姐，你小时候认字吗”。金玉说“认过几个”。金锁说“谁教的”。金玉说“我爹”。金锁说“你爹教你认什么字”。金玉想了想，说“自己的名字”。金锁说“你爹真好”。金玉没有说话。金锁看着她的侧脸，想说“你爹现在在哪里”，但没有问。她怕金玉难过。金玉的爹在济南，她在京城，见不着。金锁知道想家是什么感觉，她自己也想的。

五

太阳慢慢升高，花园里的影子变短了。金玉把石桌上的点心渣收了，又沏了一壶新茶。金锁把茶杯重新摆好，又给每个杯子里续了水。小燕子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白水，放下。紫薇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晴儿端起茶喝了一口，也放下。

“紫薇，你以后想做什么？”小燕子忽然问。

“写诗。”紫薇说。

“写很多很多诗？”

“嗯。”

“写给我看。”

“好。”

“晴儿，你呢？”

“帮额娘管家。”

“管好了呢？”

“管得更好。”

“然后呢？”

“然后……”晴儿想了想，说“不知道”。

小燕子说“那你慢慢想，想好了告诉我”。晴儿说“好”。

“你呢？”紫薇问小燕子。

“我？”小燕子想了想，说“我想当女侠”。

“当女侠要做什么？”

“提着剑，骑着马，走遍天下，打抱不平。”

“你一个人去？”

“你们跟我一起去。”

“我不会骑马。”

“我教你。”

“我不会用剑。”

“我教你。”

紫薇看着她，笑了。晴儿也笑了。小燕子伸出小指，说“拉钩”。紫薇也伸出小指，晴儿也伸出小指，三个人的小手指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小燕子说。

“一百年不许变。”紫薇跟着说。

“一百年不许变。”晴儿也跟着说。

金锁在后面跟金玉说“金玉姐姐，她们又在拉钩”。金玉说“嗯”。金锁说“一百年不许变”。金玉说“嗯”。金锁说“你说她们真能一百年都是好朋友吗”。金玉想了想，说“能”。金锁说“你怎么知道”。金玉说“因为她们说了”。金锁看着金玉，金玉正看着那三个勾在一起的小手指。金锁弯起嘴角，也伸出了自己的小指，在空中勾了一下。没有人看见，但她自己知道。

六

太阳开始西斜，花园里的影子开始拉长。晴儿说“该回去了”。小燕子说“明天还来”。晴儿说“来”。小燕子说“明天你穿什么”。晴儿想了想，说“你说穿什么”。小燕子说“穿紫色”。晴儿说“好”。晴儿走了。

紫薇也说“该回去了”。小燕子说“你明天穿什么”。紫薇说“你说穿什么”。小燕子说“穿绿色”。紫薇说“好”。紫薇走了。

小燕子站在桂花树下，看着紫薇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面。金玉站在她后面，手里拿着她的外衫。风把桂花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有几片老叶子落下来，飘在小燕子肩上。金玉伸手帮她拿掉。

“金玉。”

“嗯。”

“你说她们明天真的会穿我说的颜色吗？”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说好了的。”

小燕子站了一会儿，转过身，走进屋里。金玉跟在她后面，把门关上。

那天晚上，金玉把帕子从袖子里拿出来，看了很久。她已经决定要给金锁了，但不知道该怎么说。她想过直接递给她，说“给你的”。太简单了，像在打发人。她也想过等金锁走的时候塞给她，不说什么。又觉得太随便了。她想了好几种办法，都觉得不对。她坐在小榻上，把帕子叠好，又打开，又叠好。窗外月亮很圆，照在她脸上，她想了很久，还是没想好。她把帕子放在枕头底下，躺下来，闭上眼睛。明天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