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燕归 第18章 花环

那天晚上，金玉把帕子绣完了。最后一针收好，她举起帕子看了看，白色的底子，蓝色的兰花，花瓣舒展，花蕊点点。她看了一会儿，又把帕子叠好，放进袖子里。她没有跟小燕子说，小燕子已经睡着了。屋里只有月光，银白色的，从窗户洒进来，铺在地上。金玉坐在小榻上，把手伸进袖子里，摸着那块帕子，想着小燕子说的话——“你给金锁吧”。她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又动了一下。她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是动了一下。她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躺下来，闭上眼睛。月光照在她脸上，她没有睡着。她想着金锁。金锁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话的时候喜欢叫她“金玉姐姐”，每次叫的时候声音都软软的，像棉花糖。她没见过棉花糖，但她觉得金锁的声音就是那个味道。她在心里把那块帕子给了金锁，又觉得这样给太随便了。她应该找个什么机会，亲手递给她。想着想着，她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金玉照例端着铜盆进来。小燕子已经醒了，侧躺着，面朝窗户，看着窗纸上透进来的光。那光是青灰色的，淡淡的，像蒙了一层薄纱。她听见金玉的脚步声，翻过身来，说“金玉，今天紫薇穿淡紫色，晴儿穿淡绿色，我穿什么”。金玉把铜盆放在架子上，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看了看，拿出一件藕荷色的旗装。小燕子说“这是晴儿的颜色”。金玉说“晴儿今天穿淡绿色，您穿藕荷色，不一样的”。小燕子看了看那件藕荷色的旗装，领口绣着几朵白色的小花，袖口镶着淡粉色的边。她说“好看”。金玉帮她穿上，系好扣子，又帮她梳头。今天她扎了两个小揪揪，用紫色的丝带系了蝴蝶结。小燕子照了照铜镜，说“金玉，你今天怎么想起用紫色”。金玉说“好看”。小燕子摸了摸蝴蝶结，说“好看”。她跑出去吃早饭了。

二

早饭的时候，陈雪莹发现小燕子今天吃得不多，但也不急。她慢慢喝粥，慢慢吃包子，吃了半个，放下了。陈雪莹说“不吃了”。小燕子说“留着肚子，等紫薇和晴儿来了，跟她们一起吃”。陈雪莹看着她，说“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小燕子说“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萧之航放下书，看着小燕子，说“你今天不去门口等了”。小燕子说“去”。萧之航说“那还不快去”。小燕子从椅子上跳下来，跑了出去。金玉拿了她的外衫追出去。小燕子搬了一把小椅子，坐在门槛里面。今天她把椅子往里面挪了挪，离门更近了，风小了。她看着巷口，巷口空空的。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影子缩在脚底下。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伸出一只脚，踩在影子上。影子不动，她也不动。金玉站在她后面，看着她的后脑勺。小燕子的头发今天扎得紧，两个小揪揪翘翘的，紫色的丝带在风里轻轻飘着。金玉想帮她按住丝带，又怕打扰她，就没有动。小燕子看了一会儿影子，抬起头，继续看着巷口。

巳时的时候，巷口出现了一辆马车。藏蓝色的，银顶，是和亲王府的车。小燕子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门槛外面。马车停在门口，车帘掀开，晴儿探出头来。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绿色的旗装，领口镶着白色的兔毛，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边别着一支小小的银簪，簪头上镶着一颗绿色的珠子。小燕子看着她，说“晴儿，你真好看”。晴儿说“你选的绿色”。小燕子说“我选的没错”。晴儿笑了，下了车，拉着小燕子的手。小燕子的手是温的，晴儿的手也是温的。她们一起走进院子。金锁跟在后面，走到金玉旁边，小声说“金玉姐姐，你家姑娘今天穿藕荷色”。金玉说“嗯”。金锁说“好看”。金玉说“嗯”。金锁说“金玉姐姐，你今天也好看”。金玉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金锁弯起嘴角，没有再说话。

三

紫薇来的时候，巳时刚过。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紫色的旗装，头发挽着髻，别着一支白玉兰簪。小燕子看见她，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她面前，拉着她的手，说“紫薇，你今天真好看”。紫薇说“你选的紫色”。小燕子说“我选的没错”。紫薇笑了。三个人走到石桌边坐下。金玉把茶和点心摆好。小燕子拿起一块芝麻糖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停下来，看着手里的糖。紫薇说“不好吃”。小燕子说“好吃”。紫薇说“那你怎么不吃了”。小燕子说“我在想事情”。紫薇说“想什么”。小燕子说“想我们今天做什么”。晴儿说“做花环吧”。小燕子说“好”。紫薇说“好”。

金玉去厨房拿了几根柳条来。柳条是昨天陈雪莹让人从外面买回来的，泡在水里，软软的，可以编。晴儿接过柳条，手指翻飞，不一会儿就编了一个圈。她又摘了几朵花，插在柳条上，一个花环做好了。她把它戴在小燕子头上。小燕子摸了摸头上的花环，说“好看吗”。晴儿说“好看”。紫薇说“好看”。小燕子跑到金玉面前，说“金玉，你看”。金玉说“好看”。小燕子又跑到金锁面前，说“金锁，你看”。金锁说“姑娘，您真好看”。小燕子高兴了。

晴儿又编了一个花环，戴在紫薇头上。紫薇也摸了摸，说“谢谢”。晴儿又编了一个，戴在自己头上。三个人都戴着花环，坐在石桌边。阳光照在她们头上，花环上的花瓣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金锁在后面跟金玉说“金玉姐姐，你编过花环吗”。金玉说“没有”。金锁说“我教你”。金玉看着她，金锁已经从地上捡了几根柳条，开始编了。她编得很慢，编了拆，拆了编，折腾了好几次，终于编好了一个圈，歪歪扭扭的，不像花环，像一团乱草。她往上面插了几朵花，递到金玉面前。金玉看着那个花环，弯起嘴角，接过去，戴在头上。金锁看着她头上的花环，说“好看”。金玉说“谢谢”。金锁的耳朵红了，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袖子。金玉没有把花环拿下来，她戴着它，站在花园里，阳光照在她身上，她头上的花环歪歪扭扭的，但她觉得很好看。

四

小燕子说“我们去看花”。紫薇说“好”。晴儿说“好”。三个人走到花园里，蹲下来看花。小燕子指着那朵紫色的花说“这是丁香”。又指着粉色的说“这是桃花”。又指着白色的说“这是杏花”。又指着黄色的说“这是迎春”。念完了，看着紫薇，等着紫薇夸她。紫薇说“你记性真好”。小燕子说“我昨天记住了”。紫薇说“那你今天再看看，看能不能记住更多”。小燕子蹲下来，看着地上的花，一朵一朵地数。丁香、桃花、杏花、迎春，还有几朵她叫不出名字的。她问紫薇“这个呢”。紫薇看了看，说“海棠”。小燕子说“海一棠”。紫薇说“海棠”。小燕子说“海棠”。又问“这个呢”。紫薇说“杜鹃”。小燕子说“杜一鹃”。紫薇说“杜鹃”。小燕子跟着念了三遍“杜鹃杜鹃杜鹃”。又问“这个呢”。紫薇说“月季”。小燕子说“月季”。念完了，站起来说“记住了”。紫薇看着她，没有说“你待会儿就忘了”，只是笑了笑。

金锁在后面跟金玉说“金玉姐姐，你认识海棠吗”。金玉说“认识”。金锁说“哪个是海棠”。金玉指了指那朵粉色的花。金锁说“你怎么知道”。金玉说“书上看过”。金锁说“你什么时候看的”。金玉说“以前”。金锁看着金玉，金玉正看着那朵海棠花。金锁想问她“你以前在济南的时候也看花吗”，但没有问。她觉得问了金玉也不会说很多，金玉说话总是短短的。但金玉说话的时候，她就想听。哪怕只有一个字，她也想听。

五

看完了花，三个人又回到石桌边坐下。金玉把茶换了新的，金锁把剩下的点心摆好。小燕子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慢慢嚼着。紫薇喝着茶，晴儿也喝着茶。风从南边吹过来，暖暖的，吹在脸上，像有人在轻轻摸你的脸。小燕子眯着眼睛，看着天上的云。云很白，一团一团的，像棉花糖。她忽然说“紫薇，你说云是什么做的”。紫薇想了想，说“水”。小燕子说“水怎么会在天上”。紫薇说“太阳晒了地上的水，水变成气，飞到天上，就成了云”。小燕子说“那云就是水”。紫薇说“是”。小燕子说“那雨呢”。紫薇说“云里的水多了，就落下来，成了雨”。小燕子说“那雨也是水”。紫薇说“是”。小燕子说“那雪呢”。紫薇说“天冷了，雨变成了雪”。小燕子说“那雪也是水”。紫薇说“是”。小燕子说“那什么都是水”。紫薇想了想，说“不是”。小燕子说“什么不是”。紫薇说“你不是”。小燕子看着她，说“我是什么”。紫薇说“你是小燕子”。小燕子想了想，觉得也对，就没有再问了。

金锁在后面跟金玉说“金玉姐姐，你听懂了吗”。金玉说“听懂了”。金锁说“我没听懂”。金玉说“哪里没听懂”。金锁说“云是水，雨是水，雪也是水，那它们都是水，为什么不一样”。金玉想了想，说“样子不一样”。金锁说“样子不一样就不是同一样东西”。金玉说“是水，但样子不一样”。金锁说“那我也是水”。金玉看着她，说“你不是水”。金锁说“我是什么”。金玉说“你是金锁”。金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金玉没有笑，但她的眼睛弯了一下。

六

晴儿说“我们荡秋千吧”。小燕子说“好”。紫薇说“好”。三个人走到秋千旁边。小燕子坐上去，金玉在后面推她。秋千荡起来，她的裙角飘起来，花环上的花瓣也飘起来。她咯咯地笑，笑声在花园里回荡。紫薇站在旁边，晴儿也站在旁边。小燕子荡了几个来回，停下来，从秋千上跳下来，说“紫薇，你坐”。紫薇坐上去，她没有要金玉推，自己蹬了一下地，秋千慢慢荡起来。她荡得很慢，不像小燕子那样飞到半空中，只是轻轻地、慢慢地晃。小燕子说“你荡高一点”。紫薇说“我不敢”。小燕子说“怕什么”。紫薇说“怕掉下来”。小燕子说“不会掉的，金玉在下面接着你”。金玉站在后面，听见了，没有说“奴婢接不住”，也没有说“奴婢会接住”。她只是站在那里。紫薇又荡了几下，慢慢停下来，从秋千上跳下来。晴儿坐了上去，小燕子站在她后面推她。秋千荡起来，晴儿的头发飘起来，衣角也飘起来，头上的花环歪了，她伸手扶了扶。小燕子说“晴儿，你笑了”。晴儿说“我没有”。小燕子说“你笑了，我看见你笑了”。晴儿不说话了，但她的嘴角是弯的。秋千慢慢停下来，她从上面跳下来，扶了扶头上的花环，走到小燕子面前，说“谢谢”。小燕子说“谢什么”。晴儿说“谢谢你推我”。小燕子说“你以后想荡秋千就来萧府，我天天推你”。晴儿说“好”。

金锁在后面跟金玉说“金玉姐姐，你推过秋千吗”。金玉说“推过”。金锁说“推谁”。金玉说“姑娘”。金锁说“我也可以推”。金玉看着她。金锁说“我可以推你”。金玉没有说话。金锁说“你坐上去，我推你”。金玉看着秋千，又看了看金锁。金锁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金玉走过去，坐上去。金锁站在她后面，轻轻推了一下。秋千荡起来，金玉的头发飘起来，她头上的花环也飘起来。金锁又推了一下，秋千荡高了。金玉没有笑，但她的眼睛弯了。金锁没有看见，她在后面用力推着。金玉说“够了”。金锁停下来，秋千慢慢晃着。金玉从上面跳下来，扶了扶头上的花环，看着金锁，说“谢谢”。金锁说“不客气”。她的耳朵红了。金玉没有说什么，走到小燕子身后，站在那里。金锁也走到紫薇身后，站在那里。

七

太阳开始西斜，花园里的影子开始拉长。晴儿说“该回去了”。小燕子说“明天还来”。晴儿说“来”。小燕子说“明天你穿什么”。晴儿想了想，说“你说穿什么”。小燕子说“穿淡蓝色”。晴儿说“好”。晴儿走了。紫薇也说“该回去了”。小燕子说“你明天穿什么”。紫薇说“你说穿什么”。小燕子说“穿淡粉色”。紫薇说“好”。紫薇走了。

小燕子站在桂花树下，看着紫薇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面。金玉站在她后面，手里拿着她的外衫。风把桂花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有几片老叶子落下来，飘在小燕子肩上。金玉伸手帮她拿掉。“金玉。”“嗯。”“你说她们明天真的会穿我说的颜色吗？”“会。”“你怎么知道？”“因为说好了的。”小燕子站了一会儿，转过身，走进屋里。金玉跟在她后面，把门关上。

那天晚上，金玉把帕子从袖子里拿出来，叠好，又放进去。她已经叠了好几次了，每次都觉得不够平整。她坐在小榻上，看着窗外。月亮很圆，很亮，照在桂花树上，光秃秃的枝桠在月光下变成了银白色。她想着白天的事。金锁编了花环，戴在她头上，说“好看”。她戴了一整天，没有拿下来。刚才进屋的时候，她把花环放在桌上，看了一眼，又拿起来，挂在床头的柱子上。花环上的花瓣已经有点蔫了，但她不舍得扔。她坐在小榻上，看着那个花环，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