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燕归 第17章 说好了的（二）

一

那天晚上，小燕子比平时安静。她洗了脚，钻进被窝，没有像往常一样翻来覆去地跟金玉说话，也没有问“紫薇现在在做什么”“晴儿现在在做什么”。她侧躺着，面朝墙壁，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睁着，看着墙上那幅画。画是春草画的——三个小姑娘站在桂花树下，手拉着手，扎小揪揪的那个是中间，左边那个挽着髻，右边那个也挽着髻。画挂在她床头好几天了，她每天睡前都要看一会儿。今天她看了很久。画上的三个人都在笑，笑得很好看。她看了一会儿，翻了个身，面朝金玉。金玉坐在小榻上，手里拿着针线，在缝一块帕子。帕子是白色的，她正在用蓝色的线绣一朵小花，花瓣已经绣了大半了。她的手指很灵活，针起针落，又快又稳。小燕子看着她绣花，看了很久，忽然说“金玉，你说紫薇现在在做什么”。金玉头也不抬，说“可能在看书”。小燕子说“这么晚了还看书”。金玉说“她喜欢看书”。小燕子说“她也该睡了”。金玉说“可能看完了就睡”。小燕子说“你说她现在看完了吗”。金玉抬起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银白色的光洒在窗纸上，亮得像一盏灯。她说“应该看完了”。小燕子说“那她在做什么”。金玉想了想，说“可能躺下了”。小燕子说“她躺下会不会想我”。金玉看着小燕子，小燕子也看着她。金玉说“会”。小燕子说“你怎么知道”。金玉说“因为您也在想她”。小燕子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骨碌碌地转。过了一会儿，她又说“金玉，你说晴儿现在在做什么”。金玉说“可能跟她额娘说话”。小燕子说“这么晚了还说话”。金玉说“母女俩有说不完的话”。小燕子想了想，说“那我娘怎么不跟我说话”。金玉说“夫人白天跟您说了”。小燕子说“白天说的不算，晚上也要说”。金玉说“那您现在去找夫人”。小燕子看了看窗外，月亮很亮，但外面黑漆漆的，她有点怕。她说“不去了”。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过了一会儿，她又翻过来，说“金玉，你跟我说话”。金玉说“说什么”。小燕子说“说什么都行”。金玉想了想，说“姑娘，您今天穿的新衣裳真好看”。小燕子说“那是昨天的”。金玉说“今天穿的也好看”。小燕子说“今天穿的是蓝色的”。金玉说“蓝色的也好看”。小燕子说“你昨天说我穿什么都好看”。金玉说“您穿什么都好看”。小燕子笑了，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在被子里面闷闷地说“金玉，你睡吧”。金玉说“奴婢把这块帕子绣完就睡”。小燕子又探出头来，说“你绣的是什么花”。金玉说“兰花”。小燕子说“给谁的”。金玉说“给您的”。小燕子说“我不要帕子了，你给金锁吧”。金玉的手顿了一下，看着小燕子。小燕子说“她上次说你的帕子好看”。金玉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还没绣完的帕子，沉默了一会儿，说“好”。小燕子翻了个身，这次没有再说话。过了不久，她的呼吸变得均匀了。金玉把帕子收起来，吹灭了灯，躺下。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没有睡着。她想着小燕子刚才说的话——“你给金锁吧”。她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动了一下。她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是动了一下。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了眼睛。

二

第二天早上，小燕子是被金玉叫醒的。金玉端着铜盆进来的时候，她正在做梦。梦见什么她不记得了，只觉得梦里很热闹，有很多人在笑。金玉把铜盆放在架子上，走到床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姑娘，该起了”。小燕子没有动。金玉又拍了一下，说“姑娘，紫薇姑娘和晴儿姑娘今天还会来的”。小燕子睁开眼睛，看着金玉，说“她们穿什么颜色的”。金玉说“您昨天不是说了吗，紫薇姑娘穿鹅黄色，晴儿姑娘穿粉红色”。小燕子说“她们会听我的吗”。金玉说“会”。小燕子说“你怎么知道”。金玉说“因为说好了的”。小燕子从被子里坐起来，光着脚踩在地上，金玉蹲下来帮她穿鞋。她扶着金玉的肩膀，打了个哈欠，说“金玉，你昨天晚上睡得晚”。金玉说“不晚”。小燕子说“我听见你翻来覆去了”。金玉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小燕子。小燕子说“你是不是想家了”。金玉说“没有”。小燕子说“你骗人，你就是想家了”。金玉低下头，继续帮小燕子穿鞋，没有说话。小燕子说“金玉，我也想家了。我想杭州。杭州的桂花树比这里的大，杭州的西湖比御花园的湖大，杭州的家门口有一条河，河里也有鱼，我爹说那是从西湖流出来的。我娘说，等以后有机会带我回去。不知道什么时候。”金玉帮她把鞋穿好，站起来，说“姑娘，奴婢帮您梳头”。小燕子说“你还没回答我”。金玉拿起梳子，站在她身后，轻轻梳着她的头发。她说“姑娘，奴婢也会想家。但奴婢现在在这里，这里也很好。”小燕子说“哪里好”。金玉想了想，说“这里有您”。小燕子从铜镜里看着金玉的脸，金玉低着头，认真地帮她梳头，没有看她。小燕子弯起嘴角，没有再说话。

三

早饭的时候，陈雪莹发现小燕子今天吃得比平时多。她喝了两碗粥，吃了一个半肉包子，还吃了半个咸鸭蛋。陈雪莹看着她，说“你今天胃口好”。小燕子说“我要等紫薇和晴儿，不吃饱没力气等”。陈雪莹笑了，说“等她们跟吃饱有什么关系”。小燕子说“等她们要站很久，站久了会累，累了就会饿，饿了就要吃东西，所以我现在先吃饱”。陈雪莹看了萧之航一眼，萧之航正在喝粥，头都没抬，说“她说得对”。陈雪莹没有再说，又给小燕子夹了一个包子。小燕子看着碗里多出来的包子，说“娘亲，我吃不下了”。陈雪莹说“你不是说要吃饱吗”。小燕子说“我已经饱了”。陈雪莹说“那就不吃了”。小燕子看着那个包子，犹豫了一下，拿起来，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金玉，一半自己吃了。金玉接过去，看着手里的半个包子，愣了一下。小燕子说“你吃，我吃饱了”。金玉看了看陈雪莹，陈雪莹点了点头。金玉把那半个包子吃了。小燕子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门口去了。金玉擦了擦嘴，拿了她的外衫追出去。

小燕子搬了一把小椅子，坐在门槛里面。今天她没有坐在门槛外面，外面风大，她怕把新衣裳吹皱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淡青色的旗装，领口绣着几朵白色的小花，是金玉昨天就给她准备好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又看了看巷口，巷口空空的。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一个一个地数。数到五，又数回去。数了好几遍，巷口还是空空的。金玉站在她后面，看着她的小脑袋瓜转来转去，想说“您别急”，但没有说。说了也没用。

“金玉，你说紫薇今天会穿鹅黄色吗。”

“会。”

“晴儿呢。”

“粉红色。”

“你怎么知道。”

“因为说好了的。”

小燕子不问了。她把手缩进袖子里，看着巷口。风从巷口吹进来，凉凉的，吹得她的碎发一翘一翘的。金玉想帮她按下去，又怕打扰她看巷口，就没有动。

巳时的时候，巷口出现了一辆马车。藏蓝色的，银顶，是和亲王府的车。小燕子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门槛外面。马车停在门口，车帘掀开，晴儿探出头来。她今天穿了一件粉红色的旗装，领口镶着白色的兔毛，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边别着一支小小的银簪，簪头上镶着一颗粉色的珠子。小燕子看着她，眼睛亮了，说“晴儿，你今天真好看”。晴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说“你说粉红色好看”。小燕子说“我说的没错”。晴儿笑了，下了车，拉着小燕子的手。小燕子的手是温的，晴儿的手也是温的。两只手握着，谁也不觉得凉。她们一起走进院子。金锁跟在后面，走到金玉旁边，小声说“金玉姐姐，你家姑娘今天穿淡青色”。金玉说“嗯”。金锁说“我家姑娘穿鹅黄色”。金玉说“紫薇姑娘还没来”。金锁说“会来的”。金玉看着金锁，金锁说“因为说好了的”。金玉弯起嘴角，没有说话。

四

紫薇来的时候，巳时刚过。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旗装，头发挽着髻，别着一支白玉兰簪。小燕子看见她，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她面前，拉着她的手，上下看了看，说“紫薇，你穿鹅黄色也好看”。紫薇说“你说的”。小燕子说“我说的没错”。紫薇笑了，三个人走到石桌边坐下。金玉把茶和点心摆好，小燕子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又放下了。紫薇看着她，说“不好吃”。小燕子说“好吃，先放着，等会儿吃”。紫薇没有问为什么等会儿吃，自己也拿了一块，小口小口地吃。晴儿也拿了一块，也小口小口地吃。

“小燕子，你今天穿的淡青色也好看。”晴儿说。

“金玉帮我挑的。”小燕子说。

“金玉眼光好。”紫薇说。

金玉站在后面，听见了，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金锁站在她旁边，看见了，没有说什么，也弯了一下嘴角。

五

吃完了点心，小燕子说“我们去看花”。紫薇说“什么花”。小燕子说“花园里的花都开了，我们去看看”。三个人站起来，走到花园里。春天的花园热闹得很，杏花开了，桃花开了，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花，红的粉的白的黄的紫的，一丛一丛的，像铺了一层彩色的毯子。小燕子蹲下来，闻了一朵紫色的花，说“好香”。紫薇也蹲下来闻了闻，说“是丁香”。小燕子说“丁香是什么”。紫薇说“一种花，很香”。小燕子说“你认识好多花”。紫薇说“书上看的”。小燕子说“晴儿，你认识吗”。晴儿也蹲下来看了看那朵紫色的花，说“认识，是丁香”。小燕子说“你们都认识，就我不认识”。紫薇说“我教你”。小燕子说“好”。

紫薇指着那朵紫色的花说“这是丁香”。又指着一朵粉色的说“这是桃花”。指着一朵白色的说“这是杏花”。指着一朵黄色的说“这是迎春”。小燕子跟着念“丁香、桃花、杏花、迎春”。念完了，说“记住了”。紫薇说“你记一下”。小燕子蹲下来，盯着那朵丁香看了很久，站起来说“记住了”。紫薇看着她，没有说“你刚才也说了记住了”。她只是笑了笑。

金锁在后面跟金玉说“金玉姐姐，你认识花吗”。金玉说“认识几个”。金锁说“这个呢”。她指了指那朵紫色的丁香。金玉说“丁香”。金锁说“你怎么知道”。金玉说“金玉姐姐，你什么都知道”。金玉没有接话。金锁又说“金玉姐姐，你教我认花”。金玉看着她，说“好”。金锁笑了。

六

看完了花，三个人又回到石桌边坐下。金玉把茶换了新的，金锁把剩下的点心摆好。小燕子拿起之前放下的那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慢慢嚼着。紫薇喝着茶，晴儿也喝着茶。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但也不觉得尴尬。风吹过来，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们身上，斑斑驳驳的，像洒了一地的碎金子。

“紫薇，你以后想做什么？”小燕子忽然问。

“写诗。”紫薇说。

“写很多很多诗？”

“嗯。”

“写给我看。”

“好。”

“晴儿，你呢？”

“帮额娘管家。”

“管好了呢？”

“管得更好。”

“然后呢？”

“然后……”晴儿想了想，说“不知道”。

小燕子说“那你慢慢想，想好了告诉我”。晴儿说“好”。

“你呢？”紫薇问小燕子。

“我？”小燕子想了想，说“我想当女侠”。

“当女侠要做什么？”

“提着剑，骑着马，走遍天下，打抱不平。”

“你一个人去？”

“你们跟我一起去。”

“我不会骑马。”

“我教你。”

“我不会用剑。”

“我教你。”

紫薇看着她，笑了。晴儿也笑了。小燕子伸出小指，说“拉钩”。紫薇也伸出小指，晴儿也伸出小指，三个人的小手指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小燕子说。

“一百年不许变。”紫薇跟着说。

“一百年不许变。”晴儿也跟着说。

金锁在后面跟金玉说“金玉姐姐，她们又在拉钩”。金玉说“嗯”。金锁说“一百年不许变”。金玉说“嗯”。金锁说“你说她们真能一百年都是好朋友吗”。金玉想了想，说“能”。金锁说“你怎么知道”。金玉说“因为她们说了”。金锁看着金玉，金玉正看着那三个勾在一起的小手指。金锁弯起嘴角，也伸出了自己的小指，在空中勾了一下。没有人看见，但她自己知道。

七

太阳开始西斜，花园里的影子开始拉长。晴儿说“该回去了”。小燕子说“明天还来”。晴儿说“来”。小燕子说“明天你穿什么”。晴儿想了想，说“你说穿什么”。小燕子说“穿淡绿色”。晴儿说“好”。晴儿走了。

紫薇也说“该回去了”。小燕子说“你明天穿什么”。紫薇说“你说穿什么”。小燕子说“穿淡紫色，你穿淡紫色好看”。紫薇说“好”。紫薇走了。

小燕子站在桂花树下，看着紫薇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面。金玉站在她后面，手里拿着她的外衫。风把桂花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有几片老叶子落下来，飘在小燕子肩上。金玉伸手帮她拿掉。

“金玉。”

“嗯。”

“你说她们明天真的会穿我说的颜色吗？”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说好了的。”

小燕子站了一会儿，转过身，走进屋里。金玉跟在她后面，把门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