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燕归 第16章 影子

一

那天下午送走了紫薇和晴儿，小燕子没有像往常一样在花园里多待一会儿。她直接回了屋，脱了鞋，爬到床上，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肚子，盯着帐顶那只燕子发呆。金玉跟进来，以为她困了，把窗帘拉上了一半，屋里暗下来，只有一缕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前的地上，细细长长的一条，像一根金色的线。小燕子盯着那根线看了一会儿，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金玉坐在小榻上，没有出声。她以为小燕子睡着了，过了一会儿，听见小燕子说“金玉，你说紫薇现在到宫了吗”。金玉说“应该到了”。小燕子说“晴儿呢”。金玉说“也到了”。小燕子不问了。过了片刻，她又说“金玉，你说她们会不会在路上说话”。金玉说“会”。小燕子说“说什么”。金玉想了想，说“说您”。小燕子翻过身来，看着金玉，说“说我什么”。金玉又想了想，说“说您今天荡秋千荡得好高”。小燕子嘴角弯了一下，说“还有呢”。金玉说“说您今天穿的新衣裳好看”。小燕子嘴角弯得更厉害了，说“还有呢”。金玉想不出来了，说“还说您明天等她们”。小燕子看着帐顶那只燕子，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均匀了。金玉以为她睡着了，轻轻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好。屋里彻底暗了，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点光。金玉坐在小榻上，也闭上了眼睛。

二

小燕子没有睡着。她闭着眼睛，听见金玉拉窗帘的声音，听见金玉走回小榻的声音，听见金玉坐下来时衣服摩擦的细微声响。她不想睁眼，睁了眼也不知道做什么。她就在黑暗里躺着，听自己的呼吸声，听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鸟叫得很轻，像是怕吵醒谁。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下巴。被子是金玉白天晒过的，有太阳的味道，暖烘烘的，像被阳光抱住了。她把脸埋进被子里，闻着那股味道，想起金玉晒被子的时候，她跑过去帮忙，金玉说“姑娘，您别动，奴婢来”，她不听，非要帮忙，结果把被子拖在地上，弄脏了。金玉没有说她，把被子重新抖干净，又晒了一遍。她当时觉得不好意思，想道歉，金玉已经去晒另一床了。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金玉忙来忙去，想说“对不起”，但金玉一直在忙，她就没有说。后来金玉晒完了被子，走过来，蹲下来，帮她整了整被风吹乱的头发，说“姑娘，进去吧，外面晒”。她点点头，进去了。那声“对不起”一直没有说。她现在想起来，觉得应该说，但她又不想说了。说了好像就生分了。金玉不会怪她的。金玉从来不怪她。

“金玉。”她睁开眼，喊了一声。

“在。”金玉的声音从小榻那边传过来，轻轻的。

“你刚才睡着了吗？”

“没有。”

“你骗人，你刚才呼吸都变了。”

金玉没有接话。小燕子又说“你睡着也没关系，我不会说你的”。金玉说“奴婢没睡着”。小燕子说“好吧，你说没睡着就没睡着”。她翻了个身，面朝金玉的方向。屋里太暗了，她看不见金玉的脸，只能看见小榻上那一团模糊的影子。“金玉，你今天想家了吗。”金玉沉默了一会儿，说“想了”。小燕子说“想济南”。金玉说“嗯”。小燕子说“济南有什么”。金玉说“有趵突泉，有大明湖，有千佛山”。小燕子说“你去过吗”。金玉说“去过”。小燕子说“好看吗”。金玉说“好看”。小燕子说“等长大了，你带我去”。金玉说“好”。小燕子又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说“金玉，你睡吧”。金玉说“姑娘先睡”。小燕子说“你先睡”。金玉说“奴婢等姑娘睡了再睡”。小燕子说“那我不睡你就不能睡”。金玉说“是”。小燕子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过了几秒又掀开，说“金玉，你太老实了”。金玉没有说话。小燕子又蒙住头，这次没有再掀开。过了很久，金玉听见她的呼吸变得均匀了，才闭上眼睛。

三

第二天早上，小燕子是被金玉叫醒的。金玉端着铜盆进来的时候，她已经翻了好几个身了，但眼睛没有睁开。金玉把铜盆放在架子上，走到床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姑娘，该起了”。小燕子“嗯”了一声，没有动。金玉又拍了一下，说“姑娘，紫薇姑娘和晴儿姑娘今天还会来的”。小燕子睁开眼睛，看着金玉，说“她们什么时候来”。金玉说“午后”。小燕子说“现在还早”。金玉说“不早了，辰时了”。小燕子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光着脚踩在地上。金玉蹲下来帮她穿鞋，她扶着金玉的肩膀，打了个哈欠。“金玉，你昨晚睡得好吗。”“好。”“我做了个梦。”“梦见什么了。”“梦见紫薇和晴儿了。”“梦见她们做什么了。”“梦见她们在荡秋千，我在后面推。”“然后呢。”“然后秋千断了，她们掉下来了。”金玉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小燕子。小燕子说“然后我就醒了”。金玉说“梦是反的”。小燕子说“什么是反的”。金玉想了想，说“就是梦见不好的，其实是好的”。小燕子说“那梦见掉下来，其实没掉下来”。金玉说“嗯”。小燕子说“那紫薇和晴儿今天不会掉下来”。金玉说“不会”。小燕子放心了，让金玉帮她穿衣裳。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旗装，领口绣着几朵白色的梅花。金玉给她梳头的时候，她说“金玉，今天扎紧一点”。金玉说“太紧了会疼”。小燕子说“我不怕疼”。金玉还是按平时的力度扎的。小燕子摸了摸两个小揪揪，说“不紧”。金玉说“紧了您又喊头疼”。小燕子说“这次不会”。金玉没有接话，把红色的丝带系好。

四

早饭的时候，小燕子吃得很快。陈雪莹看她那样子，说“又没人跟你抢”。小燕子说“我要去门口等”。陈雪莹说“她们午后才会来”。小燕子说“万一她们提前来了呢”。陈雪莹说“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小燕子说“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萧之航放下书，看了她一眼，说“去吧”。小燕子从椅子上跳下来，跑了出去。金玉拿了她的外衫追出去。

小燕子搬了一把小椅子，坐在门槛里面。今天她没有坐在门槛外面，外面风大。金玉把外衫披在她肩上，她这次没有推开，把外衫裹紧了。她看着巷口，巷口空空的，一个人也没有。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影子缩在脚底下。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想起昨天问紫薇的话——影子会疼吗。紫薇说不会。她觉得紫薇说得对，影子没有感觉，不会疼。但她觉得影子会孤单。它一直在地上，没有人跟它说话。她伸出一只脚，踩在影子的手上。影子的手被她踩住了，她松开脚，影子的手又出现了。她踩了好几次，每次都松开，每次都还在。她不知道自己是希望影子消失还是不消失。影子没有了，她就没有影子了。别人都有影子，她没有，会很奇怪。但影子一直跟着她，她又觉得它可怜。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就不想了。

“金玉，你猜紫薇今天穿什么颜色的。”

“淡紫色。”

“晴儿呢。”

“藕荷色。”

小燕子看着金玉，说“你怎么知道”。金玉说“她们每天都穿那个颜色”。小燕子想了想，紫薇确实是每天都穿淡紫色，晴儿每天都穿藕荷色。她说“她们怎么不换颜色”。金玉说“可能喜欢那个颜色”。小燕子说“我明天跟她们说，让她们换”。金玉说“好”。

五

巳时的时候，巷口出现了一辆马车。藏蓝色的，银顶，是和亲王府的车。小燕子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门槛外面。马车停在门口，车帘掀开，晴儿探出头来。她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旗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边别着一支小小的银簪。小燕子看着她，说“晴儿，你怎么又穿藕荷色”。晴儿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说“不好看吗”。小燕子说“好看，但你怎么不换颜色”。晴儿想了想，说“我也有别的颜色的，但我觉得藕荷色好看”。小燕子说“你明天穿别的颜色”。晴儿说“什么颜色”。小燕子说“粉红色”。晴儿说“好”。小燕子满意了，拉着晴儿的手走进院子。金锁跟在后面，走到金玉旁边，小声说“金玉姐姐，你家姑娘让晴儿姑娘换颜色”。金玉说“嗯”。金锁说“晴儿姑娘还真答应了”。金玉说“嗯”。金锁说“你家姑娘说什么就是什么”。金玉说“嗯”。金锁看着金玉，金玉没有看她，看着走在前面的小燕子和晴儿。金锁弯起嘴角，没有再说话。

紫薇来的时候，未时已经过了一半。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紫色旗装，头发挽着髻，别着白玉兰簪。小燕子看着她，说“紫薇，你怎么又穿淡紫色”。紫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说“不好看吗”。小燕子说“好看，但你怎么不换颜色”。紫薇说“我也有别的颜色的，但我觉得淡紫色好看”。小燕子说“你明天穿别的颜色”。紫薇说“什么颜色”。小燕子说“鹅黄色”。紫薇说“好”。小燕子满意了，拉着紫薇走到石桌边。三个人坐下来，金玉把茶和点心摆好。小燕子拿起一块芝麻糖咬了一口，嚼着嚼着，说“紫薇，你明天穿鹅黄色，晴儿穿粉红色，我穿什么”。紫薇想了想，说“你穿淡青色”。小燕子说“好”。晴儿说“那我们三个穿不一样的”。小燕子说“嗯，不一样的也好看”。三个人都笑了。

六

吃完了点心，小燕子说“我们去看蚂蚁”。紫薇说“好”。晴儿说“好”。三个人走到桂花树根旁边，蹲下来，看着蚂蚁洞口。蚂蚁还是那么多，进进出出的，有的搬着东西，有的空着手。小燕子盯着一个空手的蚂蚁看了很久，那只蚂蚁走得很快，从洞口出来，绕了一个圈，又回去了，没有搬东西。它出来，回去，出来，回去，好几次了。小燕子说“这只蚂蚁在做什么”。紫薇看了看，说“可能在探路”。小燕子说“探什么路”。紫薇说“找吃的”。小燕子说“它找到了吗”。紫薇说“还没有”。小燕子说“那它一直找”。紫薇说“嗯”。小燕子说“它不累吗”。紫薇说“不累”。小燕子说“你怎么知道”。紫薇说“因为它不知道什么叫累”。小燕子看着那只蚂蚁，蚂蚁又出来，又绕了一圈，又回去了。她忽然说“紫薇，你说人累吗”。紫薇看着她，说“累”。小燕子说“你怎么知道”。紫薇说“因为人知道什么叫累”。小燕子想了想，说“那还是蚂蚁好，不知道累”。紫薇没有说话。晴儿也没有说话。

金锁在后面跟金玉说“金玉姐姐，你家姑娘说蚂蚁好，不知道累”。金玉说“嗯”。金锁说“你觉得蚂蚁好吗”。金玉想了想，说“好”。金锁说“哪里好”。金玉说“不用想太多”。金锁看着金玉，金玉正看着蹲在地上的三个姑娘。金锁想说“你也想太多了”，但没有说。她觉得金玉有时候确实想太多了，但说出来，金玉可能会不高兴。她不想让金玉不高兴。

七

蚂蚁看够了，三个人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走到石桌边坐下。金玉把石桌上的点心渣收了，又沏了一壶新茶。金锁把茶杯重新摆好，又给每个杯子里续了水。小燕子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白水，放下。紫薇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晴儿端起茶喝了一口，也放下。

“小燕子，你今天好像不太开心。”紫薇忽然说。

小燕子愣了一下，说“没有”。

“你平时话很多，今天话少。”

小燕子低下头，看着杯子里自己的影子。影子小小的，模模糊糊的，在水面上晃。她说“紫薇，你说影子会疼吗”。紫薇说“你昨天问过了”。小燕子说“你再回答一次”。紫薇说“不会”。小燕子说“那它会孤单吗”。紫薇看着她，没有回答。晴儿也没有回答。小燕子说“它一直在地上，没有人跟它说话”。紫薇说“它有主人”。小燕子说“谁是主人”。紫薇说“你”。小燕子看着地上的影子，影子也跟着她的动作动了动。她说“我不会跟它说话”。紫薇说“你可以跟它说话”。小燕子看着影子，影子也在看着她。她张嘴想说“你好”，没有说出来。她觉得跟影子说话很奇怪。但影子一直跟着她，不说话，也不走。她忽然觉得影子有点可怜。

金锁在后面跟金玉说“金玉姐姐，你家姑娘说影子可怜”。金玉说“嗯”。金锁说“你觉得影子可怜吗”。金玉想了想，说“不可怜”。金锁说“为什么”。金玉说“因为它有主人”。金锁看着金玉，金玉正看着小燕子。金锁想说“你也有主人”，但没有说。她觉得金玉知道，不需要她说。

八

太阳开始西斜，花园里的影子开始拉长。小燕子从石凳上跳下来，走到桂花树下，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影子被拉得长长的，比她的人长多了，像一根细细的棍子。她伸出一只脚，影子也跟着伸出一只脚。她跳了一下，影子也跟着跳了一下。她转了一个圈，影子也跟着转了一个圈。她忽然觉得影子也没有那么可怜，它什么都跟着她，她去哪儿它去哪儿。她蹲下来，摸了摸地上影子的头，地上是凉的。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回石桌边。

“紫薇，你说影子有头吗。”

紫薇想了想，说“没有”。

“那它有手吗。”

“没有。”

“那它有什么。”

紫薇想了想，说“有你”。

小燕子看着自己的影子，影子正斜斜地铺在地上，从她的脚边一直延伸到桂花树根旁边。它没有头，没有手，没有身体，但它是她的。她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她不说话它也不说话。她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小燕子，该回去了。”晴儿站起来，整了整衣裳。

“明天还来。”小燕子说。

“来。”晴儿说。

“明天你穿粉红色。”小燕子说。

“好。”晴儿笑了。她走了。

紫薇也站起来，说“我也该回去了”。小燕子说“你明天穿鹅黄色”。紫薇说“好”。小燕子说“我穿淡青色”。紫薇说“好”。紫薇走了。

小燕子站在桂花树下，看着紫薇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面。金玉站在她后面，手里拿着她的外衫。风把桂花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有几片老叶子落下来，飘在小燕子肩上。金玉伸手帮她拿掉。

“金玉。”

“嗯。”

“你说她们明天真的会穿我说的颜色吗。”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说好了的。”

小燕子站了一会儿，转过身，走进屋里。金玉跟在她后面，把门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