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燕归 第15章 说好了的

一

第二天早上，小燕子醒来的时候，第一件事不是睁眼，是伸手摸了摸旁边。被窝是凉的，金玉已经起了。她把手缩回去，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阳光的味道，金玉昨天晒过的。她趴了一会儿，听见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是金玉。门推开了，金玉端着铜盆走进来，盆里冒着热气。她看见小燕子还在被窝里，只露出一小撮头发，笑了笑，把铜盆放在架子上，走到床边。

“姑娘，该起了。”

被子里的那一团动了动，没有掀开。

“姑娘，紫薇姑娘和晴儿姑娘今天还会来的。”

被子猛地掀开了。小燕子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嘴巴已经开始说话了。“她们什么时候来？”“午后。”“那现在还早。”“嗯。”“那我再睡一会儿。”她又躺下去了，但眼睛没有闭。她盯着帐顶那只燕子，燕子是红色的，绣在藕荷色的帐子上，翅膀张开，像是在飞。她看了很久，忽然说“金玉，你说燕子会做梦吗”。金玉正在拧帕子，愣了一下，说“不知道”。小燕子说“我觉得会”。金玉说“梦见什么”。小燕子想了想，说“梦见飞”。金玉把帕子递给她，她接过去捂在脸上，帕子温温的，湿湿的，她捂了一会儿，拿下来，脸已经擦干净了。金玉接过帕子，又帮她擦了手。她今天没有催，老老实实地坐着，让金玉帮她穿衣裳、梳头。金玉给她穿了一件粉红色的旗装，领口绣着几朵白色的小花。她照了照铜镜，说“好看”。金玉说“好看”。她跑出去吃早饭了。

二

早饭的时候，陈雪莹发现小燕子今天吃得不多。一个肉包子，她吃了半个就放下了。陈雪莹看了她一眼，说“怎么了，不舒服”。小燕子说“没有”。陈雪莹说“那怎么不吃了”。小燕子说“留着肚子，等紫薇和晴儿来了，跟她们一起吃”。陈雪莹笑了，说“那她们来了，你陪她们吃，你先把你的吃了”。小燕子看着手里剩下的半个包子，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又放下了。陈雪莹没有再逼她，自己把碗收了。萧之航坐在对面，看着小燕子，说“你今天不去门口等了”。小燕子说“去”。萧之航说“那还不快去”。小燕子从椅子上跳下来，跑了出去。金玉拿了她的外衫追出去。

小燕子搬了一把小椅子，坐在门槛里面。她没有坐在门槛外面，坐在里面，风小一些。金玉把外衫披在她肩上，她这次没有推开，把外衫裹紧了。她看着巷口，巷口空空的，一个人也没有。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影子缩在脚底下，小小的，圆圆的一团。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又抬头看了看巷口。

“金玉，你说紫薇现在在做什么？”

“可能在跟先生读书。”

“读什么书？”

“不知道。”

“可能是《诗经》。”

“可能。”

小燕子不问了。她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放在膝盖上，手指头一个一个地数。数到五，又数回去。数了好几遍，巷口还是空空的。金玉站在她后面，看着她的后脑勺。小燕子的头发今天扎得紧，两个小揪揪翘翘的，红色的丝带在风里轻轻飘着。金玉想帮她按住丝带，又怕打扰她，就没有动。

巳时过了，午时过了。金玉回去端了一碗银耳汤来，小燕子接过去喝了几口，又还给她。她喝的时候眼睛还看着巷口，银耳汤从嘴角流下来，金玉用帕子帮她擦，她的眼睛还是没有离开巷口。

三

未时刚到，巷口出现了一辆马车。藏蓝色的，银顶，是和亲王府的车。小燕子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门槛外面，站在那里。马车停在门口，车帘掀开，晴儿探出头来。她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旗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边别着一支小小的银簪。她看见小燕子站在门口，笑了。

“你又坐在门口等。”

“我说了等你。”

“你可以进去等。”

“进去就看不见你了。”

晴儿下了车，拉着小燕子的手。小燕子的手是凉的，晴儿的手也是凉的。两只凉凉的手握在一起，谁也不觉得凉了。她们一起走进院子。金锁跟在后面，走到金玉旁边，小声说“金玉姐姐，你家姑娘又在门口等了”。金玉说“嗯”。金锁说“等了多久”。金玉说“一个多时辰”。金锁说“她每天等”。金玉说“嗯”。金锁看着走在前面的小燕子，小燕子正拉着晴儿的手，一蹦一跳的，像只小麻雀。金锁弯起嘴角，没有再说话。

紫薇来的时候，未时已经过了一半。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紫色旗装，头发挽着髻，别着白玉兰簪，安安静静地从影壁后面转过来。她走进花园，看见小燕子和晴儿已经坐在石桌边了，走过去，说“等很久了”。小燕子说“没有很久”。紫薇看着她，没有拆穿她，坐下来。金锁把食盒打开，里面是夏雨荷做的桂花糕。小燕子拿了一块，没有吃，放在碟子里。又拿了一块，递给紫薇，紫薇接过去，咬了一小口。又拿了一块，递给晴儿，晴儿也接过去，咬了一小口。小燕子自己才拿起那块放着的，咬了一大口。

“好吃吗？”紫薇问。

“好吃。”小燕子嚼着，腮帮子鼓鼓的。

“夏姨娘做的，当然好吃。”晴儿说。

三个人吃着点心，喝着茶，说着话。小燕子今天的话没有平时多，紫薇和晴儿也没有问。她们坐在桂花树下，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们身上，斑斑驳驳的，像洒了一地的碎金子。风从北边吹过来，凉凉的，柔柔的，吹得她们的头发轻轻飘着。

四

小燕子忽然说“我们去荡秋千吧”。紫薇说“好”。晴儿说“好”。三个人走到秋千旁边。秋千是陈雪莹让人做的，木头架子，两根柱子，中间一根横梁，用粗麻绳吊着一块木板。小燕子坐上去，两只手抓着绳子，金玉在后面轻轻推她。秋千荡起来，她的裙角飘起来，头发也飘起来。她咯咯地笑，笑声在花园里回荡。紫薇站在旁边看着，晴儿也站在旁边看着。小燕子荡了几个来回，停下来，从秋千上跳下来，说“紫薇，你坐”。紫薇坐上去，她没有要金玉推，自己蹬了一下地，秋千慢慢荡起来。她荡得很慢，不像小燕子那样飞到半空中，只是轻轻地、慢慢地晃。小燕子说“你荡高一点”。紫薇说“我不敢”。小燕子说“怕什么，又不会掉”。紫薇说“你荡”。小燕子又坐上去，金玉推她，她荡得高高的，裙角飞扬，笑声清脆。晴儿看着小燕子荡秋千的样子，忽然想起第一次来萧府的时候，小燕子也是这样笑的。那时候她还不太会笑，现在她也会了。

晴儿也坐了一次秋千。小燕子站在她后面，用力推了一下，秋千荡起来，晴儿的头发飘起来，衣角也飘起来。小燕子说“晴儿，你笑了”。晴儿说“我没有”。小燕子说“你笑了，我看见你笑了”。晴儿不说话了，但她的嘴角是弯的。秋千慢慢停下来，她从上面跳下来，拉着小燕子的手，说“谢谢”。小燕子说“谢什么”。晴儿说“谢谢你教我荡秋千”。小燕子看着她，忽然说“晴儿，你以后想荡秋千就来萧府，我天天陪你”。晴儿说“好”。

五

太阳开始西斜，花园里的影子开始拉长。三个人又坐回石桌边，金玉端了新沏的茶来，金锁把剩下的点心摆好。小燕子拿起最后一块芝麻糖，掰成三瓣，一瓣给紫薇，一瓣给晴儿，一瓣自己留着。三瓣大小差不多，紫薇看着手里那瓣，说“你掰得真匀”。小燕子说“我练过的”。晴儿说“练什么”。小燕子说“掰糖”。紫薇和晴儿都笑了。

三个人吃着糖，喝着茶，谁都没有说话。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她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铺在地上，像三棵小树。小燕子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又看了看紫薇和晴儿的影子，三个人的影子挨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紫薇，你说影子会疼吗？”小燕子忽然问。

紫薇想了想，说“不会，影子不是真的”。

“那它是什么？”

“是光被挡住了。”

小燕子看着自己的影子，伸手摸了摸地面，地上是凉的。她说“那它凉不凉”。紫薇说“地凉，影子不凉”。小燕子说“那影子是什么感觉”。紫薇想了想，说“没有感觉”。小燕子说“那它好可怜”。紫薇看着她，没有说话。晴儿也没有说话。

金锁在后面跟金玉说“金玉姐姐，你家姑娘说影子可怜”。金玉说“嗯”。金锁说“影子怎么会可怜”。金玉想了想，说“因为它没有感觉”。金锁说“没有感觉就不可怜”。金玉看着她，说“为什么”。金锁说“没有感觉就不会疼”。金玉想了想，觉得也对，就没有再说话。

六

晴儿该回去了。她站起来，整了整衣裳，对小燕子和紫薇说“我走了”。小燕子说“明天还来”。晴儿说“来”。小燕子说“还看蚂蚁”。晴儿笑了，说“好”。晴儿走了。

紫薇也该回去了。她站起来，拉着小燕子的手，说“明天下午来”。小燕子说“好”。紫薇说“上午跟先生读书”。小燕子说“我知道”。紫薇说“读完了就来”。小燕子说“我等你”。紫薇松开手，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小燕子还站在桂花树下，冲她挥手。紫薇也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小燕子站在桂花树下，看着紫薇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面。金玉站在她后面，手里拿着她的外衫。风把桂花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有几片老叶子落下来，飘在小燕子肩上。金玉伸手帮她拿掉。

“金玉。”

“嗯。”

“你说她们明天真的会来吗？”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说好了的。”

小燕子站了一会儿，转过身，走进屋里。金玉跟在她后面，把门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