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燕归 第14章 等你

一

金玉发现小燕子今天有点不对劲。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跟平时不一样。平时叫她起床，她要在被窝里拱半天，喊了好几声才肯伸出一只手，再喊好几声才肯露出半张脸。今天金玉端着铜盆推门进来的时候，小燕子已经坐在床沿上了。两条腿晃来晃去，头发乱糟糟的，但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黑葡萄。金玉把铜盆放下，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又摸了摸她的手，不凉。小燕子被她摸得莫名其妙，说“你摸我做什么”。金玉说“奴婢看看您有没有不舒服”。小燕子说“没有”。金玉说“那您今天怎么自己起了”。小燕子想了想，说“睡不着”。金玉说“为什么睡不着”。小燕子又想了想，说“想紫薇和晴儿了”。金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她们今天会来的”。小燕子说“我知道，但我想她们现在就来了”。金玉没有接话，拿起梳子帮她梳头。小燕子的头发又细又软，容易打结，金玉从发梢开始梳，一点一点地往上，梳得很慢，怕弄疼她。小燕子今天没有催，安安静静地坐着，看着窗外的天。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几只懒洋洋的绵羊。

梳好了头，扎了两个小揪揪，用红色的丝带系了蝴蝶结。金玉从衣柜里拿出一件淡青色旗装，领口绣着几朵白色的小花。小燕子看了一眼，说“换一件”。金玉又拿了一件鹅黄色的，小燕子又看了一眼，说“换一件”。金玉又拿了一件粉红色的。小燕子说“就这件”。金玉帮她穿上，系好扣子，退后一步看了看，说“好看”。小燕子跑到铜镜前照了照，左转右转，又踮起脚尖看了看领口的花，说“金玉，你说紫薇今天会穿什么颜色的”。金玉说“不知道”。小燕子说“我猜是淡紫色”。金玉说“那您猜对了”。小燕子说“晴儿呢”。金玉说“不知道”。小燕子说“藕荷色。她每次都穿藕荷色”。金玉没有接话。小燕子又照了照铜镜，跑出去了。

二

早饭摆在正厅的桌上。小米粥、肉包子、咸鸭蛋、一碟拌黄瓜、一碟炒鸡蛋。萧之航已经吃完了，手里拿着一本书，坐在旁边看。陈雪莹坐在小燕子对面，帮她剥咸鸭蛋。小燕子拿起一个肉包子，掰成两半，馅儿露出来，肉香扑鼻。她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嚼着嚼着忽然停下来，看着手里的包子。陈雪莹看了她一眼，说“怎么了”。小燕子说“娘亲，你说紫薇在宫里吃什么”。陈雪莹说“也是包子”。小燕子说“是肉包子吗”。陈雪莹说“应该是”。小燕子说“她吃的是御膳房的包子，我吃的是咱们家的包子，哪个好吃”。陈雪莹想了想，说“你吃一口咱家的，再想想御膳房的”。小燕子咬了一口，嚼了半天，说“咱家的好吃”。陈雪莹笑了，说“那你多吃几个”。小燕子又咬了一口，这次没有停下来。

萧之航放下书，看着小燕子，说“你今天怎么老问紫薇”。小燕子说“因为我想她了”。萧之航说“她下午就来了”。小燕子说“我知道，但我现在就想她”。萧之航看着她，没有说话，又拿起书。陈雪莹把剥好的咸鸭蛋放进小燕子碗里，小燕子夹起来咬了一口，蛋黄流出来了，流到手指上，她把手举起来看着黄黄的蛋黄，忽然说“娘亲，你说紫薇会不会想我”。陈雪莹说“会”。小燕子说“你怎么知道”。陈雪莹说“因为你们是好朋友”。小燕子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把手指上的蛋黄舔了，继续吃。

金玉站在后面，看着小燕子吃早饭。她今天吃得比平时慢，平时三口两口就吃完了，今天嚼了半天还在嚼。不是包子不好吃，是她在想事情。金玉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看着她的小脑袋瓜子转来转去的样子，觉得好笑又心疼。好笑是因为她那么小一个人，坐在那么大的椅子上，两条腿都够不着地，晃来晃去的。心疼是因为她那么小一个人，已经开始惦记别人了。

三

吃完了早饭，小燕子跑到大门口，搬了一把小椅子，坐在门槛里面，两只手撑着下巴，看着巷口。金玉跟在她后面，手里拿着她的外衫。春天的风还是凉的，吹在脸上，痒痒的，像有人在轻轻挠你。小燕子眯着眼睛看着巷口，巷口空空的，一个人也没有。

“金玉，你说紫薇现在在做什么？”

“可能在读书。”

“读什么书？”

“不知道。”

“《诗经》吧，她老读《诗经》。”

“可能。”

小燕子不问了，继续看着巷口。金玉把外衫披在她肩上，她这次没有推开，把外衫裹紧了。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一翘一翘的，金玉想帮她按下去，又怕打扰她看巷口，就没有动。

过了大概一刻钟，巷口出现了一个人影。小燕子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门槛外面，踮着脚尖看。近了，不是紫薇，也不是晴儿，是一个挑着担子卖豆腐的老头。老头看见小燕子站在门口，笑呵呵地说“小姑娘，买豆腐吗”。小燕子说“不买”。老头说“豆腐可嫩了”。小燕子说“我在等人”。老头说“等谁”。小燕子说“等我朋友”。老头笑了笑，挑着担子走了。

小燕子又坐回椅子上，继续等。金玉站在她后面，没有说话。又过了一刻钟，巷口又出现了一个人影。小燕子又跳下来跑出去。这次是福伯，萧府的门房，出去买菜回来了。福伯看见小燕子站在门口，说“姑娘，您怎么在这儿”。小燕子说“等人”。福伯说“等谁”。小燕子说“等紫薇和晴儿”。福伯笑了笑，说“快了快了”，提着菜篮子进去了。

小燕子又坐回椅子上。这次她等了很久，巷口再也没有人出现。她开始用手指在膝盖上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金玉知道她急了，但她不能说“别急了”，说了也没用。

四

快到午时的时候，巷口终于出现了一辆马车。藏蓝色的，银顶，是和亲王府的车。小燕子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门槛外面，站在那里等。马车停在门口，车帘掀开，晴儿探出头来。她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旗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边别着一支小小的银簪。她看见小燕子站在门口，笑了。

“你怎么又坐在门口等？”

“我说了等你。”

“你可以进去等。”

“进去就看不见你了。”

晴儿看着她，没有说“你可以听马车的动静”，也没有说“你可以让金玉在门口守着”。她只是看着小燕子被风吹红了的脸和鼻子，心里动了一下。在王府里，没有人会在门口等她。她要出门，车夫把车备好，嬷嬷把她送上马车，到了地方，有人接。从来没有人坐在门口等她，等一上午。

晴儿下了车，拉着小燕子的手，两个人一起走进院子。金锁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她走到金玉旁边，小声说“金玉姐姐，你家姑娘又在门口等了”。金玉说“嗯”。金锁说“等了多久”。金玉说“一个多时辰”。金锁说“她不吃中饭吗”。金玉说“吃了，吃完了就去等了”。金锁看着走在前面的小燕子，看着她被风吹乱的头发，看着她拉着晴儿的手不肯松开的样子，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说不上来为什么酸，就是酸。

五

紫薇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紫色旗装，头发挽着髻，别着白玉兰簪，安安静静地从影壁后面转过来。金锁跟在后面，手里也提着一个食盒。紫薇看见小燕子和晴儿已经坐在石桌边了，走过去，说“等很久了”。小燕子说“没有很久”。金锁在后面看了她一眼，她从早上等到现在。

紫薇坐下来，把食盒放在桌上。金锁打开食盒，里面是夏雨荷做的桂花糕。小燕子拿了一块咬了一口，说“夏姨娘做的糕最好吃”。紫薇说“我娘说让你多吃几块”。小燕子说“那你替我谢谢你娘”。紫薇说“你自己谢”。小燕子说“我明天进宫去谢”。紫薇说“好”。

晴儿也让金锁把食盒打开，里面是王府厨房做的豌豆黄。她推到小燕子面前，说“你尝尝”。小燕子拿起一块咬了一口，说“好吃”。晴儿说“那你也多吃几块”。小燕子说“你们怎么都让我多吃几块”。紫薇说“因为你瘦”。小燕子说“我哪里瘦了”。紫薇看了看她的脸，圆鼓鼓的，说“不瘦”。小燕子说“那你为什么说我瘦”。紫薇说“因为想让你多吃点”。小燕子看着她，忽然笑了，说“你也是，你也多吃点”。她拿起一块桂花糕递到紫薇嘴边，紫薇咬了一小口。又拿起一块豌豆黄递到晴儿嘴边，晴儿也咬了一小口。三个人你喂我我喂你，吃得到处都是渣。金玉和金锁站在后面，看着她们，都笑了。

六

吃完了点心，小燕子拉着紫薇和晴儿去看蚂蚁。蚂蚁窝在桂花树根旁边，洞口不大，周围堆着一圈细土。小燕子蹲下来，指着洞口说“你们看，蚂蚁在搬家”。紫薇蹲下来看了看，说“它们不是搬家，是在存粮食”。小燕子说“你怎么知道”。紫薇说“因为它们把东西往洞里搬”。小燕子说“你说得对”。晴儿也蹲下来，看了一会儿，说“那只蚂蚁搬的东西好大”。小燕子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一只黑色的蚂蚁搬着一块白色的颗粒，比它自己还大，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好像随时都会被压垮。小燕子说“它好辛苦”。紫薇说“它不觉得辛苦”。小燕子说“你怎么知道”。紫薇说“因为它不知道什么叫辛苦”。小燕子想了想，说“那它真幸福”。紫薇看着她，没有说话。

晴儿从地上捡了一根小树枝，轻轻放在蚂蚁前面。蚂蚁停下来，用触角碰了碰树枝，绕过去了。晴儿又把树枝放在它前面，它又绕过去了。小燕子说“晴儿，你别挡它的路”。晴儿把树枝拿开了。蚂蚁搬着那块白色颗粒，一步一步地走进了洞里。

金锁在后面跟金玉说“金玉姐姐，她们又在看蚂蚁”。金玉说“嗯”。金锁说“你看过蚂蚁吗”。金玉说“看过”。金锁说“你不觉得无聊吗”。金玉想了想，说“不觉得”。金锁说“为什么”。金玉说“因为她们在看”。金锁看了看蹲在地上的三个姑娘，又看了看金玉，没有再说话。

七

太阳慢慢移到头顶，花园里的影子变短了。金玉把石桌上的点心渣收了，又沏了一壶新茶。金锁把茶杯重新摆好，又给每个杯子里续了水。三个姑娘从蚂蚁窝旁边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走到石桌边坐下。小燕子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白水，放下。紫薇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晴儿端起茶喝了一口，也放下。

“小燕子，你以后想做什么？”紫薇忽然问。

“我想当女侠。”小燕子说。

“当女侠要做什么？”

“提着剑，骑着马，走遍天下，打抱不平。”

“你一个人去？”

“你们跟我一起去。”

“我不会骑马。”

“我教你。”

“我不会用剑。”

“我教你。”

紫薇看着她，笑了。晴儿也笑了。小燕子伸出小指，说“拉钩”。紫薇也伸出小指，勾住她的。晴儿也伸出小指，三个人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小燕子说。

“一百年不许变。”紫薇跟着说。

“一百年不许变。”晴儿也跟着说。

金锁在后面跟金玉说“金玉姐姐，她们在拉钩”。金玉说“嗯”。金锁说“一百年不许变”。金玉说“嗯”。金锁说“你说她们真能一百年都是好朋友吗”。金玉想了想，说“能”。金锁说“你怎么知道”。金玉说“因为她们说了”。金锁看着金玉，金玉正看着那三个勾在一起的小手指。金锁弯起嘴角，也伸出了自己的小指，在空中勾了一下。没有人看见，但她自己知道。

八

太阳开始西斜，花园里的影子开始拉长。晴儿说“该回去了”。小燕子说“明天还来”。晴儿说“来”。小燕子说“还看蚂蚁”。晴儿笑了，说“好”。晴儿走了。

紫薇也说“该回去了”。小燕子拉着她的手说“你明天下午来”。紫薇说“好”。小燕子说“上午跟先生读书”。紫薇说“嗯”。小燕子说“读完了就来”。紫薇说“好”。紫薇走了。

小燕子站在桂花树下，看着紫薇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面。金玉站在她后面，手里拿着她的外衫。风把桂花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有几片老叶子落下来，飘在小燕子肩上。金玉伸手帮她拿掉。

“金玉。”

“嗯。”

“你说她们明天真的会来吗？”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说好了的。”

小燕子站了一会儿，转过身，走进屋里。金玉跟在她后面，把门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