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燕归 第13章 御花园的下午

一

午膳吃完了。紫薇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小燕子早就吃完了，正趴在窗台上看外面那棵石榴树。石榴树的新芽比前几天又多了一些，嫩绿色的，密密麻麻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看了半天，忽然说“紫薇，石榴什么时候结果”。紫薇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棵树，说“夏天”。小燕子说“你吃过吗”。紫薇说“吃过。酸的，甜的，都有”。小燕子说“我喜欢甜的”。紫薇说“到时候摘给你吃”。小燕子说“好”。

金锁和金玉把碗筷收了，端去厨房。两个丫鬟走在廊下，金锁说“金玉姐姐，你吃过石榴吗”。金玉说“吃过”。金锁说“甜的酸的”。金玉说“甜的”。金锁说“我也喜欢甜的”。金玉说“嗯”。金锁说“金玉姐姐，你知道石榴怎么剥吗”。金玉说“切开”。金锁说“不是切开，是划开，然后掰开”。金玉看了她一眼，说“你剥过”。金锁说“剥过。在济南的时候，我家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每年结好多。我娘让我剥石榴，我剥得满手都是汁”。金玉说“然后呢”。金锁说“然后我偷吃了好几颗”。金玉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金锁笑了。

紫薇说“我们去御花园吧”。小燕子说“好”。晴儿还没来，她上午要跟赫舍里氏去给太后请安，午后才会进宫。紫薇说“我们先去，等晴儿来了再找她”。小燕子说“好”。两个人出了偏殿，金锁和金玉跟在后面。御花园不远，走一会儿就到了。春天的御花园热闹得很，花开了满园，红的粉的白的黄的紫的，一丛一丛的，像铺了一层彩色的毯子。小燕子跑进去，蹲下来闻花，闻了一朵又一朵。金玉跟在她后面，帮她拿着外衫。紫薇走在后面，不紧不慢的。

“紫薇，这朵花好香，你闻。”小燕子举着一朵紫色的花递到紫薇面前。紫薇凑过去闻了闻，说“是丁香”。小燕子说“丁香是什么”。紫薇说“一种花，很香”。小燕子把花凑到自己鼻子底下又闻了闻，说“真香。我要摘一朵给晴儿留着”。她摘了一朵紫色的丁香，捏在手里。走了几步，又看见一朵粉色的花，又摘了。又看见一朵白色的，又摘了。走了没多远，手里攒了一大把，五颜六色的，像一把小花伞。金玉在后面看着，心想：姑娘把御花园的花都快摘光了。但她没有说。她知道说了也没用，姑娘明天还会摘。

二

晴儿来的时候，小燕子正在池塘边看鱼。池塘不大，水是绿的，里面养着几十条锦鲤，红的白的金的黑的，在水里慢悠悠地游。小燕子趴在栏杆上，把手伸进水里，想摸鱼。鱼游走了。她又伸手，鱼又游走了。她把手举起来，甩了甩水珠，说“金玉，有没有鱼食”。金玉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纸包，里面是早上从厨房拿的馒头屑。小燕子把馒头屑撒进水里，鱼从四面八方游过来，挤在一起抢食，水花扑腾扑腾的。小燕子看着它们，高兴得直拍手。

晴儿走过来，站在她旁边，说“你喂鱼呢”。小燕子回头看见晴儿，把手里的纸包递给她，说“你喂”。晴儿接过去，抓了一小把馒头屑，撒进水里。鱼又挤过来，红的白的金的黑的，搅在一起，像一朵会动的花。晴儿笑了。小燕子说“晴儿，你笑起来真好看”。晴儿说“你也是”。小燕子说“我们三个都好看”。紫薇站在后面，听见了，也笑了。

金锁在后面跟金玉说“金玉姐姐，你看那些鱼，好大”。金玉说“嗯”。金锁说“能吃不”。金玉看了她一眼，说“不能”。金锁说“为什么”。金玉说“皇上养的”。金锁说“皇上养的就不能吃”。金玉说“嗯”。金锁说“那皇上吃什么”。金玉想了想，说“吃别的”。金锁不问了。她看着那些鱼，红的白的金的黑的，在水里游来游去，心想：它们真好看，不知道好不好吃。但她不敢再说了。

三

小燕子把纸包里的馒头屑都撒完了，拍了拍手，说“晴儿，你上午去给太后请安了”。晴儿说“嗯”。小燕子说“太后长什么样”。晴儿想了想，说“很慈祥”。小燕子说“慈祥是什么样”。晴儿想了想，说“就是笑眯眯的”。小燕子说“像皇后娘娘那样吗”。晴儿说“不是，皇后娘娘不笑”。小燕子想了想，说“那像令妃娘娘那样”。晴儿说“令妃娘娘是温柔”。小燕子说“那太后是什么样”。晴儿想了想，说“太后是太后”。小燕子说“那不是等于没说”。晴儿笑了，说“你自己去看了就知道了”。小燕子说“那我什么时候能见到太后”。紫薇在后面说“过年的时候，太后会设宴”。小燕子说“今年过年我去看太后”。紫薇说“好”。

金锁在后面跟金玉说“金玉姐姐，你见过太后吗”。金玉说“没有”。金锁说“我也没见过”。金玉说“嗯”。金锁说“太后是不是很老”。金玉说“不知道”。金锁说“应该很老，比皇后娘娘老”。金玉说“嗯”。金锁说“金玉姐姐，你老了以后什么样”。金玉想了想，说“不知道”。金锁说“你老了以后还伺候姑娘吗”。金玉想了想，说“伺候”。金锁说“姑娘老了你也老了”。金玉说“嗯”。金锁说“那你们两个一起老”。金玉看着她，没有说话。金锁说“我也跟你们一起老”。金玉说“好”。金锁笑了。

四

池塘边的柳树发了新芽，长长的柳条垂到水面上，风一吹，轻轻晃着，像在梳头。小燕子伸手去够柳条，够不着，踮起脚尖，还是够不着。金玉走过来，帮她折了一根，递给她。小燕子拿着柳条，在手里甩来甩去，说“紫薇，柳条能编东西”。紫薇说“能编花环”。小燕子说“你上次编过了”。紫薇说“还能编篮子”。小燕子说“你编一个”。紫薇接过柳条，试着编了几下，编得不好看，拆了。晴儿说“我来”。她接过柳条，手指翻飞，不一会儿编了一个小篮子，小小的，刚好能放几朵花。小燕子接过去看了看，说“晴儿，你手真巧”。晴儿说“额娘教我的”。小燕子说“你额娘什么都会”。晴儿说“嗯”。小燕子说“我娘也会”。晴儿说“你娘也会做很多事”。小燕子想了想，说“我娘会做芝麻糖，会做棉袄，会种花”。晴儿说“我娘会绣花，会编篮子，会泡茶”。紫薇说“我娘会做糕，会写诗，会弹琴”。三个人你看我，我看你，都笑了。

金锁在后面说“金玉姐姐，你会什么”。金玉想了想，说“会伺候姑娘”。金锁说“我也会”。金玉说“嗯”。金锁说“还会什么”。金玉想了想，说“会绣花”。金锁说“你绣的花好看”。金玉说“你也会”。金锁说“我绣得不好”。金玉说“多练就好了”。金锁说“你教我”。金玉看着她，说“好”。金锁笑了。

五

太阳慢慢往西边挪，池塘里的鱼游累了，沉到水底去了。小燕子趴在栏杆上看了一会儿，鱼不出来，她就不看了。她拉着紫薇和晴儿坐到柳树下面的石凳上。石凳凉凉的，金玉从屋里拿了一块垫子来，铺在石凳上，让小燕子坐。小燕子说“金玉，你也给紫薇和晴儿铺一块”。金玉又拿了两块来，铺好。紫薇说“谢谢”。晴儿也说“谢谢”。金玉说“姑娘们客气了”。金锁站在后面，看着金玉忙前忙后，心里想：金玉姐姐真周到。她自己也周到，但比不上金玉。金玉做什么都不急不慢的，稳稳当当的。她做什么都急，快了就出错，出错了就慌，慌了更错。她要学金玉，慢慢来。

金锁走过去，帮金玉把剩下的垫子收好，叠整齐，放在旁边的石桌上。金玉看了她一眼，说“谢谢”。金锁说“不用谢”。两个丫鬟站在一起，看着三个姑娘说话。小燕子说“我们明天去放风筝吧”。紫薇说“好”。晴儿说“好”。小燕子说“明天风大不大”。紫薇说“不知道”。晴儿说“应该大”。小燕子说“你怎么知道”。晴儿说“今天风大，明天可能也大”。小燕子说“那明天还放”。晴儿说“好”。小燕子说“这次我放蜈蚣”。紫薇看着她，说“你不是怕蜈蚣吗”。小燕子说“风筝不怕”。紫薇笑了。

金锁在后面跟金玉说“金玉姐姐，明天还放风筝”。金玉说“嗯”。金锁说“你放什么”。金玉说“不放”。金锁说“你帮我放”。金玉看着她，说“你放什么”。金锁说“我放蝴蝶”。金玉说“好”。金锁说“你帮我拿线”。金玉说“好”。金锁说“你帮我捡风筝”。金玉说“好”。金锁说“你什么都好”。金玉看着她，没有说话。金锁低下头，嘴角弯着。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你什么都好”，但说了就说了，不后悔。金玉站在她旁边，也没有说什么，但她的肩膀挨着金锁的肩膀，很近。金锁感觉到了，没有躲。金玉也没有躲。

六

太阳又往西挪了一些，柳树的影子拉长了，铺在草地上，像一幅水墨画。小燕子从石凳上跳下来，跑到草地上踩影子。她踩自己的影子，踩不到，影子比她跑得快。她踩紫薇的影子，紫薇躲开了。她踩晴儿的影子，晴儿也躲开了。三个人在草地上跑来跑去，踩影子，躲影子，笑着叫着，声音在御花园里回荡。金锁和金玉站在柳树下，看着她们。金锁说“金玉姐姐，她们真开心”。金玉说“嗯”。金锁说“我们也开心”。金玉说“嗯”。金锁说“金玉姐姐，你踩我的影子”。金玉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影子，又看了看金锁。金锁跑开了，金玉追上去，踩她的影子。金锁又跑，金玉又追。两个丫鬟在草地上跑起来，踩影子，躲影子，虽然没有笑出声，但嘴角都是弯的。

小燕子跑累了，一屁股坐在草地上，喘着气。紫薇和晴儿也坐下来，三个人并排坐在草地上，看着远处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有几只风筝还在天上飘着，老鹰形的，金鱼形的，还有一只方方正正的瓦片风筝。小燕子指着那只瓦片风筝说“那只不好看”。紫薇说“你昨天说过了”。小燕子说“今天再说一次”。晴儿笑了。紫薇也笑了。小燕子自己也笑了。

“紫薇，你以后想做什么？”小燕子问。“写诗。”紫薇说。“写很多很多诗？”“嗯。”“写给我看。”“好。”“晴儿，你呢？”“帮额娘管家。”“管好了呢？”“管得更好。”“然后呢？”“然后……”晴儿想了想，说“不知道”。小燕子说“那你慢慢想，想好了告诉我”。晴儿说“好”。“你呢？”紫薇问小燕子。“我？”小燕子想了想，说“我想当女侠”。“当女侠要做什么？”“提着剑，骑着马，走遍天下，打抱不平。”“你一个人去？”“你们跟我一起去。”“我不会骑马。”“我教你。”“我不会用剑。”“我教你。”紫薇和晴儿对视一眼，都笑了。“好，一起去。”紫薇说。“一起去。”晴儿说。小燕子伸出小指，紫薇也伸出小指，晴儿也伸出小指，三个人的小手指勾在一起，摇了摇。没有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但比说了还管用。

七

太阳快落山了。御花园里的光线变得柔和了，花不再是红的粉的白的，而是镀了一层金，黄黄的，暖暖的。小燕子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说“该回去了”。紫薇也站起来，整了整衣裳。晴儿也站起来，理了理头发。三个人站在柳树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小燕子说“明天见”。紫薇说“明天见”。晴儿说“明天见”。小燕子转身走了，金玉跟在后面。紫薇转身走了，金锁跟在后面。晴儿也转身走了，她的丫鬟跟在后面。三个方向，三条路。但她们知道，明天还会见面。明天见了，还会一起喂鱼、踩影子、勾小指、说“一起去”。

金玉跟着小燕子出了宫，上了马车。马车摇摇晃晃的，小燕子靠在金**上，眼睛半睁半闭。金玉一动不动，怕吵醒她。小燕子没有睡着，她在想今天的事。喂鱼了，鱼挤在一起抢食，水花扑腾扑腾的。踩影子了，紫薇和晴儿跑得快，她追不上。勾小指了，三个人说“一起去”。她想着想着，嘴角弯了。

“金玉。”

“嗯。”

“你明天也跟我一起去。”

“去哪里？”

“去放风筝。”

“好。”

“你放蜈蚣。”

“好。”

“你不怕蜈蚣了？”

“风筝不怕。”

小燕子笑了，说“你什么都好”。金玉愣了一下。小燕子说“金锁说的，你什么都好”。金玉没有接话。小燕子又说“我也觉得，你什么都好”。金玉低下头，看着小燕子。小燕子闭着眼睛，嘴角弯着。金玉看了她一会儿，轻声说“姑娘也好”。小燕子没有听见，她已经睡着了。金玉把外衫轻轻盖在她身上，看着窗外的天色。天快黑了，晚霞红彤彤的，像一块烧红的炭。她想起金锁说的“你什么都好”，又想起小燕子说的“你什么都好”。她把这两个话放在心里，没有跟任何人说。

八

紫薇回到偏殿的时候，夏雨荷正在灯下做针线。她看见紫薇回来了，放下手里的活，说“回来了”。紫薇说“嗯”。夏雨荷说“今天玩得开心吗”。紫薇说“开心”。夏雨荷看着她，没有问“玩什么了”，也没有问“跟谁玩了”。她看见紫薇嘴角弯着，就知道开心。紫薇坐下来，端起茶壶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夏雨荷说“饿了吗”。紫薇说“不饿”。夏雨荷说“今天小燕子又来了”。紫薇说“嗯”。夏雨荷说“她天天来”。紫薇说“嗯”。夏雨荷说“你不烦”。紫薇看着夏雨荷，说“不烦”。夏雨荷笑了，说“我知道你不烦”。紫薇低下头，喝茶。夏雨荷又拿起针线，继续缝。金锁站在门口，看着她们母女，心里想：夫人真好，姑娘也好。她想起自己的娘，在济南，不知道现在在做什么。她有点想家了。她低下头，把涌上来的眼泪憋了回去。金玉不在旁边，没有人看见。她一个人，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又笑了。

晴儿回到王府的时候，赫舍里氏正在院子里等她。赫舍里氏看见晴儿走进来，说“今天怎么这么晚”。晴儿说“在御花园玩了一会儿”。赫舍里氏说“跟小燕子和紫薇”。晴儿说“嗯”。赫舍里氏看着她，说“开心吗”。晴儿说“开心”。赫舍里氏笑了，说“进去吧，晚饭好了”。晴儿跟着她往里走，走了几步，忽然说“额娘”。赫舍里氏停下来，看着她。晴儿说“谢谢你”。赫舍里氏愣了一下，说“谢什么”。晴儿说“谢谢你让我去萧府”。赫舍里氏看着晴儿，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说“傻孩子”。晴儿没有躲，让她摸。赫舍里氏的手很暖，比她的手大很多，覆在她头上，像一把伞。晴儿闭上眼睛，想：额娘的手真大，真暖。她以后也要当额娘，手也要这么大，这么暖。

九

晚上，小燕子洗了脚，钻进被窝里。金玉给她掖好被角，把灯吹灭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床上，照在小燕子的脸上。她闭着眼睛，睫毛长长的，嘴角弯着。金玉坐在小榻上，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

“金玉。”

“嗯。”

“你说紫薇现在在做什么。”

“可能在看书。”

“晴儿呢。”

“可能在跟她额娘说话。”

“金锁呢。”

“可能在伺候紫薇姑娘。”

小燕子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过了一会儿，她又翻过来。

“金玉。”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金玉想了想，说“伺候姑娘”。小燕子说“我长大了呢”。金玉说“伺候姑娘”。小燕子说“我嫁人了呢”。金玉说“跟着姑娘”。小燕子说“我老了”。金玉说“跟着姑娘”。小燕子沉默了，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金玉以为她睡着了，过了一会儿，小燕子又说“金玉，你真好”。金玉说“姑娘也好”。小燕子没有再接话，呼吸渐渐均匀了。她睡着了。金玉坐在小榻上，看着她的背影。月光照在小燕子身上，她的肩膀小小的，缩在被子里，像一只小猫。金玉弯起嘴角，闭上眼睛，也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