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燕归 第12章 池塘边的下午

一

那天晚上，小燕子做梦了。梦里有一只很大的风筝，比她的人还大，飞在天上，线在她手里，她使劲拽，风筝不下来，她使劲拽，风筝还是不下来，她急得喊“金玉，帮我拉”，金玉来了，帮她拉，两个人一起拉，风筝还是不下来。然后晴儿来了，紫薇来了，三个人一起拉，风筝终于下来了。小燕子接住风筝，低头一看，风筝上画着三张小脸，一张是她，一张是紫薇，一张是晴儿，三个人都笑着。她高兴得想喊金玉来看，一转身，醒了。帐顶还是那只燕子，藕荷色的底子，红色的丝线，在柳枝间穿行。她眨了眨眼睛，盯着那只燕子看了很久。燕子不会飞，绣在帐子上，永远在那个位置。但她刚才梦里的风筝会飞，飞得很高，高得看不见。

“姑娘，您醒了？”金玉端着铜盆进来，把盆放在架子上。小燕子坐起来，光着脚踩在地上，揉了揉眼睛。“金玉，我梦见风筝了。”“风筝有什么好梦的。”“很大很大的风筝，比人还大。”“那得多大。”小燕子张开两只手比划了一下，比她自己宽多了。金玉看了看，说“没见过那么大的风筝”。小燕子说“梦里见的”。金玉蹲下来给她穿鞋。小燕子扶着她的肩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金玉，今天还放风筝吗？”“夫人说今天要进宫，给皇后娘娘请安。”“又进宫？”“嗯，皇后娘娘前几天让人传了话来，说想您了。”小燕子的困意一下子就没了。“皇后娘娘又想我了？”“嗯。”小燕子从凳子上跳下来，跑去找衣裳。金玉在后面追“姑娘，鞋还没穿好”。小燕子已经跑远了。

早饭的时候，小燕子吃得很急。陈雪莹看她那样子，说“又没人跟你抢”。小燕子说“我要早点去，早点见到皇后娘娘”。陈雪莹说“皇后娘娘又不会跑”。小燕子说“万一她跑了呢”。陈雪莹看了她一眼，说“皇后娘娘不会跑”。小燕子说“那万一呢”。萧之航放下书，说“没有万一”。小燕子不问了，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站起来就跑。陈雪莹喊“金玉，跟着”。金玉已经追出去了。

二

马车从萧府出发，从西华门进了宫。小燕子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风景从房子变成宫墙，从宫墙变成殿宇。金玉坐在她旁边，手里提着一个篮子，篮子里装着几块芝麻糖，还是陈雪莹让带的。小燕子说“金玉，你说皇后娘娘今天会穿什么颜色的衣裳”。金玉想了想，说“不知道”。小燕子说“我猜是明黄色的，她每次都穿明黄色”。金玉说“那您猜对了”。小燕子说“她怎么不换个颜色”。金玉说“明黄色是皇后的颜色”。小燕子说“什么是皇后的颜色”。金玉想了想，说“就是只有皇后才能穿的颜色”。小燕子说“那我长大了能穿吗”。金玉说“不能”。小燕子说“为什么”。金玉说“因为您不是皇后”。小燕子“哦”了一声，没有追问。

马车停在了乾清宫前的广场上。小燕子跳下车，整了整衣裳，摸了摸头发，跟着领路的小太监往坤宁宫走。金玉跟在后面。坤宁宫到了。门口的宫女看见小燕子，笑着迎上来“萧姑娘来了，皇后娘娘正等着呢”。小燕子说“皇后娘娘知道我来了”。宫女说“容嬷嬷刚才说过了”。宫女进去通传，不一会儿出来说“萧姑娘请进”。小燕子整了整衣裳，跟着宫女走进去。金玉站在门口等着。

皇后坐在正殿上，凤袍凤冠，面容端肃。容嬷嬷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拂尘，看见小燕子进来了，嘴角弯了一下。小燕子走到殿中央，跪下来磕了个头“皇后娘娘万福金安”。皇后说“起来吧”。小燕子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走到皇后面前。她从金玉手里接过篮子，举起来，说“皇后娘娘，这是我娘做的芝麻糖”。皇后看了看那个篮子，说“收下”。容嬷嬷走上前，接过篮子，放在旁边的小几上。小燕子咧着嘴笑了。

“你上次送来的蝈蝈，还活着。”皇后忽然说。小燕子眼睛一亮“三绿还活着”。“嗯。”“它叫了吗？”“叫了。”“叫得大声吗？”“大声。”小燕子高兴了，说“皇后娘娘，您喂它吃什么”。皇后说“菜叶”。小燕子说“它喜欢吃菜叶，不喜欢吃果皮”。皇后看着她，没有说话。小燕子又说“上次我喂它橘子皮，它不吃，拿触角碰了碰就走了”。皇后说“那它挑食”。小燕子说“嗯，挑食”。说完又觉得不对，皇后说“挑食”好像不是在说蝈蝈。她想了想，不知道皇后在说谁，就不想了。

容嬷嬷端了一碟点心过来，放在小燕子旁边的桌上。这次不是豌豆黄，是绿豆糕，淡绿色的，方方正正的，上面压着花纹。小燕子拿起一块咬了一口，说“好吃”。皇后说“吃吧”。小燕子又咬了一口，这次嚼得慢一点。皇后看着她吃，没有说话。容嬷嬷站在后面，看着皇后看小燕子的眼神，心里想：娘娘是真的喜欢这孩子。上次送的蝈蝈，皇后让人挂在寝殿里，每天亲自喂菜叶。容嬷嬷说“娘娘，要不要让宫女喂”，皇后说“不用”。容嬷嬷就没有再问了。

三

从坤宁宫出来，小燕子又去了令妃那里。令妃看见她高兴得不得了，拉着她的手左看右看，说“燕子，你今天穿得真好看”。小燕子说“金玉帮我穿的”。令妃看了看金玉，说“手巧”。金玉低下头，说“娘娘过奖了”。令妃让宫女拿了一盒点心出来，说“这是新做的桂花糕，你带回去吃”。小燕子接过食盒，说“谢谢令妃娘娘”。令妃摸了摸她的头，说“常来”。

从令妃那里出来，小燕子又去了愉妃那里。愉妃坐在偏殿上，脸色淡淡的，看见小燕子进来，点了点头。小燕子跪下来磕了个头“愉妃娘娘万福金安”。愉妃说“起来吧”。小燕子站起来，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喜欢愉妃，愉妃也不喜欢她。但紫薇说过，不管喜不喜欢，礼数不能少。她站了一会儿，说“愉妃娘娘，我先回去了”。愉妃点了点头。小燕子转身走了，脚步比平时快多了。金玉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两个食盒，走得很急，但没有出声。出了愉妃的宫门，小燕子长出一口气“金玉，快走快走”。金玉说“姑娘，慢点，食盒要掉了”。小燕子放慢脚步，但没有慢多少。她跑过宫道，跑过回廊，跑过一道又一道的门，跑到御花园的时候才停下来，撑着膝盖喘气。

“金玉，你说愉妃娘娘为什么不喜欢我？”金玉想了想，说“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小燕子站直了身子，看着御花园里的花。春天的御花园热闹得很，杏花桃花都开了，红的粉的白的，一丛一丛的，像打翻了颜料盘。小燕子走过去，蹲下来闻了闻花香，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姑娘，紫薇姑娘的偏殿在那边。”金玉指了指方向。小燕子“哦”了一声，往那边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摘了一朵粉红色的桃花，捏在手里。她要把这朵花送给紫薇。

四

紫薇的偏殿门前那棵石榴树发了新芽，嫩绿色的，小小的，密密麻麻地挤在枝头。小燕子跑过去，敲了敲门。金锁开的门，看见是小燕子，笑了“姑娘，您来了。我家姑娘在屋里看书呢”。小燕子跑进去，金玉跟在后面。紫薇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低着头看。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小燕子，放下书笑了。“你怎么来了？”“我从坤宁宫出来，就来找你了。”小燕子把那朵桃花递过去，“给你的。”紫薇接过去，看了看，说“真好看”。她把花放在桌上的一个小瓶子里，瓶子里本来有几枝杏花，已经干了，紫薇把那枝桃花插进去，粉红的跟干的杏花配在一起，还挺好看。

金锁倒了茶来，小燕子接过去喝了一口，放下。金玉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令妃赏的桂花糕。金锁看见了，说“金玉姐姐，这是令妃娘娘赏的”。金玉说“嗯”。金锁说“我家姑娘也有，夏雨荷夫人做的”。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碟子，碟子里是几块芝麻糖。紫薇说“金锁，你把那个也端过来”。金锁把芝麻糖端到桌上。小燕子看了看桂花糕，又看了看芝麻糖，拿起一块芝麻糖咬了一口，说“夏姨娘做的好吃”。紫薇说“那你多吃几块”。小燕子又拿了一块，紫薇也拿了一块。两个人坐在窗前，吃着点心，喝着茶。金玉和金锁站在门口，两个丫鬟低声说着话。金锁说“金玉姐姐，你家姑娘今天在坤宁宫待了多久”。金玉说“小半个时辰”。金锁说“皇后娘娘喜欢她”。金玉说“嗯”。金锁说“皇后娘娘也喜欢我家姑娘”。金玉说“嗯”。金锁说“那皇后娘娘喜欢谁多一点”。金玉想了想，说“不知道”。金锁说“我觉得喜欢你家姑娘多一点”。金玉看着她，没有接话。金锁说“你家姑娘会送蝈蝈，我家姑娘不会”。金玉说“你也会送”。金锁说“送什么”。金玉想了想，说“送点心”。金锁笑了。

五

紫薇把书合上，放在一边。小燕子看了一眼，说“你在看什么书”。紫薇说“《诗经》”。小燕子说“你上次就在看《诗经》”。紫薇说“还没看完”。小燕子说“怎么这么慢”。紫薇说“先生说要细细读，不能快”。小燕子说“什么细细读”。紫薇说“就是读慢一点，多想想”。小燕子说“想什么”。紫薇说“想诗里写了什么，为什么这么写”。小燕子说“那你想出来了吗”。紫薇想了想，说“有时候想出来，有时候想不出来”。小燕子说“想不出来怎么办”。紫薇说“放着，过几天再想”。小燕子说“过几天就想出来了”。紫薇说“不一定，有时候过几个月都想不出来”。小燕子说“那怎么办”。紫薇说“不问怎么办”。小燕子看着她，不太懂，但没有再问。

金锁在后面小声跟金玉说“金玉姐姐，她们在说什么”。金玉说“不知道”。金锁说“我也听不懂”。金玉说“嗯”。金锁说“金玉姐姐，你读过《诗经》吗”。金玉说“没有”。金锁说“我也没有”。金玉说“嗯”。金锁说“金玉姐姐，你想读吗”。金玉想了想，说“不想”。金锁说“为什么”。金玉说“读了也没用”。金锁说“怎么没用，读了可以知道很多事”。金玉说“知道那么多事做什么”。金锁想了想，说“可以跟姑娘们说话”。金玉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金锁又说“你看她们说《诗经》，我们听不懂，只能站在这里”。金玉说“站在这里也挺好”。金锁看着她，金玉正看着远处，不知道在看什么。金锁不说话了。她觉得金玉说得对，站在这里也挺好。站在这里，看着她们，听着她们说话，不用想太多。

六

紫薇说“我给你念一首新的”。她翻开书，找了一会儿，念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念完了，小燕子说“什么意思”。紫薇想了想，说“就是说一个人穿着青色的衣领，我心里惦记着他。我不去找他，他就不给我带个信吗”。小燕子说“他为什么不带信”。紫薇说“不知道”。小燕子说“那她为什么不找他”。紫薇说“也不知道”。小燕子说“这首诗什么都没说清楚”。紫薇笑了，说“诗有时候就是不说清楚”。小燕子说“那说清楚的是什么”。紫薇想了想，说“说清楚的是心情”。小燕子说“什么心情”。紫薇说“惦记的心情”。小燕子看着她，忽然说“紫薇，你惦记谁”。紫薇愣了一下，没有回答。小燕子说“你惦记我”。紫薇看着她，说“嗯”。小燕子说“我也惦记你”。紫薇笑了，又翻开书，念了下一首。

金锁在后面跟金玉说“金玉姐姐，你惦记谁”。金玉想了想，说“家里人”。金锁说“我也是”。金玉说“嗯”。金锁说“金玉姐姐，你想家吗”。金玉说“想”。金锁说“我也想”。两个丫鬟都不说话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青砖地上，亮堂堂的。远处传来鸟叫声，叽叽喳喳的，像是在聊天。金锁忽然说“金玉姐姐，你家里还有什么人”。金玉说“爹娘，还有一个弟弟”。金锁说“我也有弟弟”。金玉说“嗯”。金锁说“我弟弟比我小三岁，调皮得很”。金玉说“我弟弟也是”。金锁笑了，金玉也弯了一下嘴角。

七

紫薇念了好几首诗，小燕子听了几首，打了几个哈欠。紫薇说“困了”。小燕子说“不困”。紫薇说“你刚才打了三个哈欠”。小燕子说“那是嘴巴自己打的”。紫薇看着她，没有说话。小燕子说“真的，不是我想打的”。紫薇笑了，说“那你再听一首”。她又翻开书，念了一首最短的，“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念完了，小燕子说“这首好听”。紫薇说“为什么好听”。小燕子想了想，说“有杨柳，有雨雪，有来有往”。紫薇看着她，说“你听懂了”。小燕子说“没听懂，就是觉得好听”。紫薇笑了，把书合上，放在桌上。小燕子说“不念了”。紫薇说“不念了”。小燕子说“那我们做什么”。紫薇想了想，说“说话”。小燕子说“说什么”。紫薇说“说什么都行”。小燕子想了半天，说“紫薇，你以后想嫁什么样的人”。紫薇愣了一下，耳朵红了。小燕子说“你脸红了”。紫薇说“没有”。小燕子说“你耳朵也红了”。紫薇用手摸了摸耳朵，确实有点热。她说“不知道”。小燕子说“我想嫁一个对我好的人”。紫薇说“什么算对你好”。小燕子想了想，说“给我买糖葫芦，帮我推秋千，陪我去放风筝”。紫薇说“那尔泰对你挺好的”。小燕子愣了一下，说“你说什么”。紫薇说“没什么”。小燕子看着她，紫薇已经低头喝茶了。小燕子想了想，说“尔泰是帮我买过糖葫芦，上次在街上”。紫薇没有说话。小燕子又说“他也帮我推过秋千”。紫薇还是没有说话。小燕子说“紫薇，你在想什么”。紫薇说“在想诗”。小燕子说“哪首诗”。紫薇说“青青子衿”。小燕子说“那首没说完的”。紫薇说“嗯”。小燕子说“后来呢”。紫薇念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念完了，小燕子说“还是没说完”。紫薇说“后面还有”。小燕子说“那你念完”。紫薇念道：“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念完了，小燕子说“一日不见如三月”。紫薇说“嗯”。小燕子说“什么意思”。紫薇说“就是一天不见，像过了三个月那么久”。小燕子想了想，说“那你对我就是这样”。紫薇看着她，没有说话。小燕子说“你一天不见我，就想我了”。紫薇说“嗯”。小燕子说“我也想你了”。紫薇笑了。

八

金锁在后面跟金玉说“金玉姐姐，你听她们在说什么”。金玉说“听了”。金锁说“你听得懂吗”。金玉说“听不懂”。金锁说“我也听不懂”。两个丫鬟对视一眼，都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金锁又说“金玉姐姐，你说姑娘们以后会嫁人吗”。金玉想了想，说“会”。金锁说“嫁了人就不能天天在一起了”。金玉说“嗯”。金锁说“那她们会难过吗”。金玉说“会”。金锁说“那我们呢”。金玉看着她，说“我们跟着姑娘”。金锁说“跟着姑娘嫁过去”。金玉说“嗯”。金锁说“那我们还能在一起”。金玉说“嗯”。金锁笑了，说“那就好”。金玉没有笑，但她的眼睛弯了一下。

太阳慢慢西斜，偏殿里的光线变得柔和了。紫薇说“该用午膳了”。小燕子说“我回去吃”。紫薇说“你在这里吃”。小燕子说“我娘说不能在外面吃饭”。紫薇说“在我这里不算在外面”。小燕子想了想，说“好吧”。金锁去厨房端了饭菜来，四菜一汤，有鱼有肉有青菜。小燕子坐下来，拿起筷子就吃。紫薇吃得慢，小燕子吃完了，她还在吃。小燕子看着她，说“你吃得太慢了”。紫薇说“你吃得太快了”。小燕子说“我等你”。紫薇说“不用等，你先去玩”。小燕子说“去哪里玩”。紫薇想了想，说“御花园”。小燕子说“你陪我”。紫薇说“等我吃完”。小燕子说“好”。她坐在旁边等，等了一会儿，又拿起筷子，帮紫薇夹菜。紫薇看着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