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燕归 第11章 风筝飞满天

一

春天真的来了。不是日历上说的那种春天，是真的、看得见、摸得着的春天。花园里的杏花落了，桃花也落了，花瓣铺了一地，粉的白的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走在云上。小燕子蹲在地上，捧了一把花瓣，往天上一撒。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她头上、肩上、袖子上。紫薇帮她拿掉头上的花瓣，晴儿帮她拍掉肩上的。小燕子又捧了一把，撒在紫薇头上。紫薇没有躲，花瓣落在她的发髻上，像簪了几朵小花。晴儿也蹲下去捧了一把，撒在小燕子头上。三个人你撒我，我撒你，撒了一头的花瓣，头发上、衣领上、袖子里全是。金锁和金玉站在后面，头上也落了几片，两个丫鬟没有掸，就那么站着。

“桃花谢了还会开吗？”小燕子问。紫薇说“明年还会开”。小燕子说“杏花呢”。“也会。”“梅花呢。”“也会。”小燕子说“那什么花开了就不开了”。紫薇想了想，说“昙花”。小燕子说“昙花是什么”。紫薇说“一种花，开一次就谢了，再开要等很久”。小燕子说“你见过吗”。紫薇说“没有”。晴儿说“我见过”。小燕子和紫薇都看着她。晴儿说“王府里有一盆，养了好几年才开。开的时候是晚上，额娘让人把我叫起来看。花是白色的，很大，很香。开了一会儿就谢了。”小燕子说“一会儿是多久”。晴儿想了想，说“半个时辰”。小燕子说“那么短”。晴儿说“嗯，很短”。小燕子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它为什么要开”。晴儿看着她，没有回答。紫薇也没有回答。金锁在后面小声跟金玉说“金玉姐姐，昙花为什么要开”。金玉想了想，说“因为它要开”。金锁说“开了就谢了，为什么还要开”。金玉说“因为它是花”。金锁说“花都这样吗”。金玉说“嗯”。金锁不问了。她觉得自己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但她没有再问。

二

陈雪莹让人买了几只风筝回来。一只燕子形的，一只蝴蝶形的，还有一只蜈蚣形的，长长的，一节一节的，像一根绳子。小燕子看见那只蜈蚣风筝，吓了一跳，说“这是什么”。陈雪莹说“蜈蚣风筝”。小燕子说“蜈蚣不是虫子吗”。陈雪莹说“这是风筝，不是真的蜈蚣”。小燕子说“我不放这个，吓人”。陈雪莹说“那你放燕子”。小燕子说“燕子好，我是燕子，我放燕子”。她拿起那只燕子风筝，翻来覆去地看。风筝是用竹篾和纸做的，燕子是黑色的，肚子是白色的，翅膀上有红色的花纹。小燕子说“金玉，你看，它像我”。金玉看了看，说“像”。小燕子说“哪里像”。金玉想了想，说“都叫燕子”。小燕子说“还有呢”。金玉又想了想，说“都会飞”。小燕子笑了，说“我现在不会飞，等我长大了就会了”。金玉没有接话。

紫薇来的时候，小燕子举着风筝跑过去，说“紫薇，你看，风筝”。紫薇看了看，说“燕子形的”。小燕子说“我娘买的，还有蝴蝶和蜈蚣”。紫薇说“蝴蝶好看”。小燕子说“你放蝴蝶”。紫薇说“我不会放”。小燕子说“我教你”。晴儿来的时候，小燕子又举着风筝跑过去，说“晴儿，你看”。晴儿看了看，说“好看”。小燕子说“你放蜈蚣”。晴儿看了看那只蜈蚣风筝，说“我不敢”。小燕子说“你怕虫子”。晴儿说“不是怕，是不喜欢”。小燕子说“那我放燕子，紫薇放蝴蝶，你不放蜈蚣，你放什么”。晴儿想了想，说“我帮你们拿风筝”。小燕子说“好”。

三

放风筝要到空旷的地方去。萧府的花园不够大，陈雪莹说“去御花园，御花园大”。小燕子说“御花园能放风筝吗”。陈雪莹说“能，春天都放”。小燕子高兴了，拉着紫薇和晴儿就往宫里跑。金玉和金锁跟在后面，一个拿着燕子风筝，一个拿着蝴蝶风筝。陈雪莹在后面喊“慢点跑，别摔了”，小燕子已经跑远了。御花园确实大，大得能跑马。小燕子找了一块空地，把燕子风筝举起来，说“金玉，你拿着线，我跑”。金玉拿着线轴，小燕子举着风筝往前跑。跑了一段，喊“放”。金玉松手，风筝摇摇晃晃地飞起来，飞了没多高，一头栽下来。小燕子跑回去捡起来，说“再来”。又跑，又放，又栽。跑了好几回，风筝还是飞不起来。小燕子喘着气，说“紫薇，你来”。紫薇拿着蝴蝶风筝，像小燕子一样跑，放，栽。跑了几回，也飞不起来。两个人坐在地上喘气，看着两只躺在地上的风筝。

晴儿走过去，拿起燕子风筝，看了看风向，说“要迎着风跑”。小燕子说“怎么知道风向”。晴儿说“看树枝往哪边摇”。小燕子抬头看，树枝往东边摇。她说“风往东边吹”。晴儿说“那你要往西边跑”。小燕子站起来，拿着风筝，往西边跑。跑了一段，喊“放”。金玉松手，风筝飞起来了，越飞越高，越飞越远。小燕子停下来，看着天上的风筝，高兴得跳起来“飞了飞了”。紫薇也站起来，拿着蝴蝶风筝，也往西边跑。跑了一段，喊“放”。金锁松手，蝴蝶风筝也飞起来了。两只风筝在天上飘着，一只燕子，一只蝴蝶，挨在一起，像在说话。小燕子仰着头看着，脖子都酸了。

金锁在后面跟金玉说“金玉姐姐，晴儿姑娘真聪明”。金玉说“嗯”。金锁说“她怎么知道要迎着风跑”。金玉说“书上看来的”。金锁说“你看书吗”。金玉说“不看”。金锁说“那你不知道”。金玉说“嗯”。金锁说“我教你认字”。金玉看着她，没有说话。金锁说“真的，我教你。我在济南跟先生学过，认得几百个字”。金玉想了想，说“好”。金锁笑了。

四

晴儿把蜈蚣风筝也放起来了。长长的蜈蚣在天上飘着，一节一节的，像一条龙。小燕子说“晴儿，你不怕了”。晴儿说“风筝不怕”。小燕子说“真的蜈蚣你怕不怕”。晴儿想了想，说“怕”。小燕子说“我也怕。上次在花园里看见一条蜈蚣，我跑了好远。”晴儿说“你跑什么”。小燕子说“我怕它爬到我脚上”。晴儿说“它不会爬到你脚上”。小燕子说“你怎么知道”。晴儿说“蜈蚣不喜欢人”。小燕子说“那它喜欢什么”。晴儿想了想，说“喜欢石头缝，喜欢潮湿的地方”。小燕子说“那我以后不去石头缝了”。晴儿笑了。

紫薇把蝴蝶风筝的线放完了，风筝飞得很高很高，小得看不见了。她仰着头看着，手里的线轴轻轻转着。小燕子跑过来，说“紫薇，你的蝴蝶呢”。紫薇指了一个方向，小燕子顺着她手指看，看不见。她眯着眼睛看了半天，说“看不见”。紫薇说“在云旁边”。小燕子说“云在哪里”。紫薇指了指天上那朵白云，小燕子说“还是看不见”。紫薇说“它太小了”。小燕子说“那你把它收回来”。紫薇慢慢收线，线轴往回转，蝴蝶从云层里钻出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小燕子看见了，说“看见了看见了”。蝴蝶落在地上，翅膀还在微微颤动，像是飞累了。

金锁走过去把蝴蝶捡起来，用帕子擦了擦上面的土，递给紫薇。紫薇接过去，说“谢谢”。金锁说“姑娘，还要放吗”。紫薇说“不放了，累了”。金锁把风筝收好，放在旁边的石凳上。金玉也把燕子风筝收好了。只有晴儿的蜈蚣还在天上飘着。小燕子说“晴儿，你的蜈蚣飞得最高”。晴儿说“嗯”。小燕子说“你怎么不放线了”。晴儿说“线放完了”。小燕子说“那它还能飞更高吗”。晴儿说“不能了”。小燕子说“为什么”。晴儿说“线不够长”。小燕子说“那换一根更长的线”。晴儿说“没有更长的了”。小燕子说“那我下次买一根更长的送给你”。晴儿看着她，说“好”。

五

放完风筝，三个人坐在御花园的亭子里歇着。亭子是六角形的，顶上铺着黄色琉璃瓦，柱子是朱红色的，里面有一张石桌，四张石凳。金锁和金玉端了茶和点心来，放在石桌上。小燕子喝了一口茶，又放下了。她不爱喝茶，嫌苦。金玉给她换了白水，她才喝。紫薇喝着茶，看着远处的天空。天上还有几只风筝，有老鹰形的，有金鱼形的，还有一只方方正正的，什么形状也没有，就是一块布。小燕子说“那只不好看”。紫薇说“那是瓦片风筝，最简单的”。小燕子说“为什么有人放瓦片”。紫薇说“因为好做”。小燕子说“我不会做”。紫薇说“我也不会”。晴儿说“我会”。小燕子和紫薇看着她。晴儿说“用竹篾扎一个架子，糊上纸，画上颜色就行了”。小燕子说“你做过”。晴儿说“做过。在王府里，跟额娘一起做的”。小燕子说“好看吗”。晴儿想了想，说“不好看”。小燕子笑了。晴儿也笑了。

金锁在后面跟金玉说“金玉姐姐，晴儿姑娘什么都会”。金玉说“嗯”。金锁说“她会放风筝，会做风筝，会画花，会绣花，还会念诗”。金玉说“嗯”。金锁说“你也会绣花”。金玉说“嗯”。金锁说“你还会什么”。金玉想了想，说“会伺候姑娘”。金锁说“我也会”。金玉说“嗯”。金锁说“我们都会”。金玉说“嗯”。金锁不说话了。她看着金玉的侧脸，金玉正看着远处，不知道在看什么。金锁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有。她不知道金玉在看什么，但她喜欢看金玉看东西的样子。安安静静的，像一幅画。

六

太阳慢慢西斜，御花园里的影子拉长了。小燕子打了个哈欠，靠在紫薇肩上。紫薇没有动，让她靠着。晴儿坐在对面，看着她们。她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没有去萧府，没有认识小燕子和紫薇，她现在在做什么。可能还在王府里，跟嬷嬷学规矩，跟额娘说话，一个人。没有朋友。她不敢往下想了。

“晴儿，你在想什么？”紫薇问。

“没有。”晴儿摇了摇头。

“你骗人，你刚才眼睛都不眨。”小燕子从紫薇肩上抬起头，看着晴儿。

晴儿看着小燕子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说“我在想，认识你们真好”。小燕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从石凳上跳下来，跑到晴儿面前，抱住她。晴儿没有动，让她抱着。紫薇也走过来，从另一边抱住晴儿。三个人抱在一起。金锁在后面看见了，眼眶红了。金玉看见了，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伸过去，握住了金锁的手。金锁低头看了看金玉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金玉的脸。金玉没有看她，看着远处，但手没有松开。金锁也没有松开。

七

该回去了。晴儿站起来，整了整衣裳，说“我先走了”。小燕子说“明天来”。晴儿说“来”。她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小燕子还站在亭子里，冲她挥手。紫薇也冲她挥手。晴儿也挥了挥手，转身走了。金锁跟在紫薇后面，金玉跟在小燕子后面。四个人走出御花园，走过宫道，走过一道又一道的门。到了岔路口，晴儿往左，紫薇往右，小燕子直走。三个方向，三条路。但她们知道，明天还会见面。明天见了，还会一起放风筝、吃点心、说话、笑。

金玉跟着小燕子出了宫，上了马车。马车摇摇晃晃的，小燕子靠在金**上，眼睛半睁半闭。金玉一动不动，怕吵醒她。小燕子没有睡着，她在想今天的事。风筝飞起来了，蝴蝶飞起来了，蜈蚣也飞起来了。晴儿说认识你们真好。她抱了晴儿，紫薇也抱了。三个人的手勾在一起，摇了摇。她想着想着，嘴角弯了。

“金玉。”

“嗯。”

“你明天跟我一起放风筝。”

“好。”

“你放蜈蚣。”

“好。”

“你不怕蜈蚣？”

“风筝不怕。”

“真的蜈蚣呢？”

“怕。”

小燕子笑了，说“我也怕”。她闭上眼睛，这次真的睡着了。金玉低头看着她的脸，嘴角也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