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中月 第8章 装傻

“你给了我很大的惊喜。” 殷负梅道。

并州、丰州两州的武将、城防与士兵，皆让他嗤之以鼻，薄弱如同纸糊一般。于是这一次，他原计划只用三天便攻下临水。

而出乎意料，在临水城外扎下的第一天，他心底生出了一股久违的兴致。临水城外的防御异常缜密。城外挖掘壕沟，引入活水，深阔难越，岸边遍布拒马、铁蒺藜，骑兵难以顺利推进。到了第五天，临水驻军更是化劣势为优势，变被动为主动，另遣骑兵出城，与城内守军两面夹击他的军队。

殷负梅心道：总算遇到了一个堪堪可称对手的人。

在军帐中拿到宋监军密信的那一刻，他兴奋得浑身战栗，摧毁的**顺着血液翻涌而上。不是因为即将拿下临水这座城，而是因为，他知道了那个在背后与他隔空交锋的人是谁—

既然挑起了他的期待，那可不要轻易认输，这一切还不够，远远不够。

好好愉悦他，不要让他大失所望。

他要将她逼到极限。

在清冷的月色下，她宛如脱凡的神女，他偏要亲眼看着那张清冷的脸被愤怒点燃，看她咬紧双唇、凤眼泪眼盈盈，看她哭泣、颤栗，最终俯首求饶。那念头直冲天灵盖，浑身燥热。

于是，殷负梅给刘景安出了一道难题。

梁朝仍是天下正统，而他身为叛军，占领了归顺梁朝治下的城池。

如今，他竟拿着自己麾下死去士兵的名号，要挟九昭郡主交出一千条无辜性命，否则，便要让更多梁朝百姓流血。这是何等荒诞、何等令人愤怒的选择。世人眼中的反贼、加害者，竟理直气壮地向受害者索要报酬，将她架在生命与道义的火焰上，反复炙烤。

为了这场游戏更有趣，他看似给了她一个选择，让她自己想出一个能让他满意的方案。可她能交出什么呢？临水已是他的掌中之物。

然而他相信，她能继续给他惊喜。

而现在，殷负梅随意瞥了一眼书房里摆着的一箱箱装着满琳琅宝物的木箱，眼神难掩失望。

下一瞬，他的失望便烟消云散。

刘景安摇摇头，平静道：“这些珠宝只是一些附带的东西。”

“哦？”

“是我。” 她继续吐出一个字。

空气安静片刻，殷负梅眼神微动，挑眉看了刘景安一眼。

“我愿意用我的命来换。”

说完后，刘景安松了一口气。

亲口说出放弃自己的生命，是一件让人害怕的事。她不是不怕，只是下定了决心，就不后悔。于是，反而生出一种奇异的冷静。

殷负梅摩挲着茶杯，沉默不语。他眯起眼睛打量她，那目光与浏览屋内财物时并无分别，像是在估量，她值不值这个价。

而接下来，她要做的，是让殷负梅接受她的提议。

想到这，刘景安心里竟有点想笑，想方设法让敌人对她的命产生兴趣，真是世间第一奇事。

她重复道：“用我的命，给你一个交代，如何。”

殷负梅淡淡地唔了一声，道：“你这大义凛然的模样，我看了很是感动。一国郡主，为了百姓竟愿意舍弃自己的性命，比起我手下那些痛哭流涕的人，骨气倒是硬上不少。” 可惜骨气在他面前是最无用的东西。

“不过，” 刘景安心里一顿，殷负梅嘴角勾起一个弧度，像是讥讽，“你的这个提议，该不会是觉得，你一个人的命，抵得上普通人的一千条？可凭什么，你的身份、封号、背景，固然尊贵。可在临水，在我面前，这些，都通通作废了。”

“你认为你一个人的分量，能等价许多人的命，比起感动，我看到的更多是傲慢。”

殷负梅在最后两字身上加重读音。

他的第一个问题居然是这个...刘景安一愣。

短短几刻相处，她便深刻领教殷负梅是多么一个喜怒不定、乖戾暴戾之人。可这样一个恶贯满盈的人，居然在跟她探讨生命之间的轻重？刘景安愕然，刚对他幽微莫测的心思生出好奇，便对上他漫不经心的眼神。

她觉得自己想多了。

他多半只是想用辛辣的质问让她羞恼。

“你所说的傲慢，我不否认。也许它在我骨子里根深蒂固，但也正是这份‘我与别人不同’的自觉，让我愿意去承担...”刘景安微微一笑，话锋一转，“可真正让我做出这个决定的，不是我的命值不值得，而是你。”

她的目光胸有成竹，凝视着那双潋滟的丹凤眼，殷负梅起了兴致：“何以见得。”

“你看上去无所畏惧，尤其不信义理，否则，也不会选在这种时机，在各方军阀都打着义兵旗号的时候，发起突袭。”刘景安明讽道。

面前的男人毫不在意，甚至微微颔首，像在听一句无关痛痒的称赞。

她继续道：“可你相信人心。”

殷负梅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相信人心？”

刘景安也不恼：“相信人心，或者说，你相信利用人心的力量。”

殷负梅笑意未减，示意她继续。

“我研究了你以往的风格，你对主动投降的城池郡县还算优待，与之相对，只要是反抗过你的，都不会有好的下场。”

虽然刘景安内心深处更愿意直接相信他就是一个天生残暴的人，但是把敌人妖魔化也是一种麻痹自己心智的逃避手段，她不能做，“道义，是人心所向，是大多数人的信念。而你不信道义，不是因为你真的毫无顾忌，而是你在利用对你来说更有用的东西。”

“你利用的是人趋利避害的本心。这是你的策略，用残忍的手段震慑敌人，只求效率。”

殷负梅看懂了，“所以，你用你的命来换那一千条人命，是因为你认为，你的死，比那一千条人命，更能成全我的目的。”

面前的女子轻轻颔首，他知道他猜对了。

“不错，你说的很对。”殷负梅瞳孔幽深，指腹缓缓摩挲着杯沿，“论身份，梁朝鲜有人在你之上，论阴德，这些年你与父母对百姓的维护，梁朝也少有人能与你相比。这样一个才貌双全、品德无缺的女子死在我手里，天下人恨我的同时，必定会生出一种深入骨髓的畏惧吧。”

“不过...” 殷负梅拖长语调，刘景安有些警惕地看着他，不知道他又问出什么问题。

她的紧张他尽收眼底，心里一哂。

他素来不喜别人揣摩他的心思，而刘景安的话语适才一直在试探他。

他不发作，不是因为脾气变好。是她试探的同时，也在向他敞开。他便顺着她的话，一寸一寸地，握住她的魂魄，像猎人走入敞开的门。

“你的这个提议确实能达到我的目的，它的效果甚至好过头了。你这是在帮我助纣为虐，亲手撼动梁朝的根基吗？让更多的郡县听到我的名字便不战而降。” 他轻轻一拨。

殷负梅、殷负梅、殷负梅...刘景安恨恨地在心里念他的名字，为什么他的每一个问题，都像刀子一样，逼着她切开自己的内心。

她生，看着别人因她的决策而死，她不愿。这下连她死，这个男人，都要告诉她，她的死，也会带来灾厄，让她的灵魂在痛苦中不得超生吗？

多日来的高压、不足的睡眠、内心的折磨、对桓恪的思念，慢慢交织在一起，涌上刘景安心头。她忽然失了力气，闭上眼睛，抬手揉了揉眉心。再睁眼时，已恢复了镇定。

可殷负梅仍在那双清丽的眼睛中，看到了脆弱。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瞳，像是被秋水打湿的琉璃。

刘景安默然思索着，恍过神来时，强忍住才没有跳起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殷负梅已经坐到了她的旁边，离她很近。她甚至能看到他眉骨处那道细小的伤疤。微卷的长发随意披散着，有几缕甚至落在她的衣袖上，带着淡淡的清寒之气。而他幽深的瞳孔，正慢慢地描摹着她的脸，从眼睛，到鼻子，再到她的嘴唇。

她侧过头，道：“你坐过去。”

他直勾勾地看着她，举起她的茶杯，慢慢抿了一口。茶味对他来说寡淡得很，不过也能止渴。他叹了口气，道：“夫人，你很聪明。某种程度上来说，你也了解我。我的心思，昨晚很明显，不是吗？”

“明明有一种更简单的方式，可你一直在装傻。” 他放下茶杯，用食指轻轻点着她尖尖的下巴，意味不明道：“委 身于我，不好吗。”

“你是我的战利品，我当然更希望你活着发挥价值。”

“那只会让我比死了还难受。”刘景安皱眉，躲过他进一步的得寸进尺。

她当然能猜到他的心思，给她选择，本意不就是为了让她乖乖把自己送到他的床 上吗，但她还是稳住了声音：“你既然给我选择，我也能拿出更让你满意的方案。那你就不要打其他主意。我是有丈夫的人，我也很爱他。”

“是吗。” 殷负梅无所谓地笑了一下，松开手，“你还是选择用自己的死，暂时保住临水人的命，实则，是在帮我助纣为虐吗？”

多亏他，这次，刘景安有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