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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中月 第9章 毒药

作者:游三昧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4-15 02:11:02 来源:文学城

刘景安和桓恪来宣州的第二年,梁文祖猝然驾崩。他生前妃嫔众多,却不知为何,成功活到序齿的孩子不足十人。十二岁的太子在父皇死后匆匆登基,年仅尚未亲政,主弱则臣强,底下人蠢蠢欲动,外戚与宦官相互斗法,党锢之祸频发。

而那些阉宦,为了对外戚和反对自己的士人赶尽杀绝,竟与西凉军勾结,引董乐入洛邑。可董乐这等军匪,明眼人都知道,不是宫里那些阿谀擅权的阉宦所能控制的。果然,他利用完那群阉宦便是一口反咬,宫内的宦官尽数被屠,反对他的士人仓皇出逃。而董乐的手下亦是狼子野心,在洛邑欺压百姓。

昔日车水马龙的洛邑,竟在一夕之间百姓皆不敢闭门外出,满城萧瑟。

初听到幼帝被董贼挟持的噩耗那几日,刘景安茶饭不进。洛邑于她而言,是父母故地,是她长大的地方。而幼帝是她的堂弟,小时候他抓周抓到的镯子,还是她给他准备的。

如今,他要被权奸当作傀儡操控。而被权臣捏在手心的皇帝,自古能有几个好下场?

她在床头默然哀念,桓恪在则在屋内翻箱倒柜找着什么。

“你在找什么?” 刘景安终于忍不住问道。

“我在找你小时候写的诗赋。” 桓恪说。

“?” 刘景安有些不高兴,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找她儿时的诗赋作甚,而且他还跟个没事人一样。

桓恪最终在一个黄花梨木柜的最下一格,找到了那叠微微泛黄的笺纸。上面是稚嫩却认真的字迹。他拿到床头,与刘景安一起翻看,柔声道:“你小时候不是最敬佩梁武帝吗?说他英俊神武,抵御匈奴,还说你长大后也要延续他的事业。”

“那是小时候的事了,现在那群匈奴早就被打服了。”被表哥提起小时候的雄心壮志,刘景安有些羞恼。

“可是,现在的乱局与匈奴来犯又有何区别?你还有我,我会一直在你身边,跟你一起匡扶天下、济世救民。”

望着表哥温和坚定的双眼,刘景安眼睛一亮。是啊,天塌了,去补便是,自怨自艾一点用都没有。

她和桓恪相识十几年,是表兄妹,也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情意绵长。可直到此刻,刘景安才忽然意识到,她与表哥之间最牢固的纽带,并非年少情谊—

而是志同道合。

回忆起那段往事,刘景安身上的脱力感悄然消散。

“我的死,确实能帮你震慑那些不坚定、迷茫的人。可我相信,有些人,面对残暴无道,会反抗,会愤怒,不会屈服于武力。”她直直对上殷负梅的眼睛,“你有你相信的东西,我也有我相信的。”

殷负梅冷笑一声,“你相信的不过是无聊的虚浮东西。”

“我无意与你争辩。”刘景安道,“我只想知道,这笔交易,你同不同意。我给你我的性命,你不得动临水其他人。”

殷负梅垂眸不语,长睫微敛,遮住了那双幽深的瞳孔。

半晌,他淡淡命令道:“伸出手来。”

刘景安疑惑,拧眉不语,对殷负梅的话没有反应。

殷负梅见她不动,也不恼,而是悠哉道:“人在发明折磨同类的手段上,总是很有巧劲。腰斩,上半身往往还残留意识,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下半身留在原地,烹杀,将人活活投入鼎镬,骨肉煮烂,炮烙,赤足踏上烧红的铜柱...”

他仿佛才想起来什么似的,惋惜道:“折磨美人的方式就更多了,黥刑,毁去美丽的肌肤,劓刑...”

殷负梅像报菜一般如数家珍地罗列着这些酷刑,每一个词从他嘴里吐出来,都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悠闲。

梁朝重礼,对死者尚且讲究体面,连行刑都要挑个吉时,棺椁的尺寸、寿衣的纹样,处处都有规矩,规矩多了,对死本身的残酷就淡化了。

可眼前这人,却**裸地谈论着这些刑罚,说到对应的部位时,眼神便在她脸上缓缓游移。他说到黥刑,目光便落在她的额头,说到劓刑,视线便划过她的鼻梁,说到拶刑时,那双幽深的眼睛停在了她的手指上。刘景安像是被烫了一下,下意识地将手缩进袖中。

“...别说了。” 她低声道,脸色泛白,睫毛微微颤动,整个人绷得紧紧的,又止不住地发抖。

明明是害怕的,却偏要强撑着站在那里。

殷负梅轻叹一声,强硬地拉过她的手,“所以,听我的话,一切都会好受很多不是吗。”

他在她的掌心放上一颗无色无味的药丸,触感冰凉,寒意顺着她的筋骨蔓延。殷负梅道:“夫人,我也不忍折磨你。这颗药,是用来在宴席中无知无觉鸩杀别人的,不会有人察觉,也不会有痛苦。”

...那便是同意她的提议了。

她松了一口气,握住那颗药丸,心绪却复杂难言。自己过五关斩六将般向他剖腹至心,到头来,不过是让他同意她死...不过,这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今天的阳光真好。她恍惚想起许多年前,张阿嬷在院子里晒棉被,年幼的自己躲在被褥后面,跟她调皮捣蛋捉迷藏,张阿嬷嘴上总说要告状,告诉她的父母去,可从来不真的那么做,反而每次都笑着陪她一起闹。日光洒在棉被上,暖烘烘的,有一种发酵的味道。

景安,景安。父母给她取这个名字,是盼家国安定,她一生无忧。可她终究没能做到。不知不觉间,眼底漫上一层水雾,她眨了眨眼,想把它们逼回去,却只是让更多的泪滚落下来。

刘景安微微侧过脸,想躲开殷负梅的视线,可他还是看见了,她眼眶泛红,莹润的泪珠无声滑落,洇湿了素衣的衣襟。

她哭得殷负梅喉咙发紧,手指微微蜷了蜷。他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静静看了一会儿,起身推开门,给她留出空间。

多么鲜活的表情,一颦一泪间,明明还有对生的渴求,却甘愿放弃吗。

既然她不爱惜她自己的生命,那么,他帮她爱惜。

殷负梅慢慢走在桓氏夫妇的宅邸里,唇角噙着一丝笑。只是那副笑容,落在他凌厉艳丽的五官上,显得格外阴鸷。若田九此刻在身旁,便会知道,那是主公对志在必得之物才会露出的神情。

——

一大早,张阿嬷和翠兰便匆匆与寺里的住持拜别。昨日夜里,小姐强硬地让左将军府的管家带她们来此,说是她们安全了,便是对她最大的帮助。万一那反贼拿她们的性命要挟...张阿嬷和翠兰心想也是,不能给小姐拖后腿。可一晚上翻来覆去,老少二人在寺庙的寮房都没合眼。张阿嬷对翠兰道:“我们还是得跟小姐在一起,她一个人,我不放心。”

翠兰眼下发青,点点头。

于是,她们两个跟住持说了一声,趁管家吃早饭时,溜了出去。她们两个走在路上很小心,左顾右盼,谁知丹虎军只是手持陌刀巡逻,见她们形迹可疑,上前搜了身,没发现什么危险兵器,便挥手放行了。

路上也有稀疏的行人,张阿嬷和翠兰对视一眼,这一切都太反常了,枭奇王的作风她们也是听闻了不少,什么时候转性了,这般平和。心里的忐忑加剧,她们加快步伐,朝着左小将军府上去,昨日小姐就是被带到这个地方,那里应该能打探到消息。

左将军府一片安静,门口站着两个持枪剑、穿布甲的士卒。见两个陌生女人靠过来,厉声呵斥道:“闲人免进,否则严惩不贷。”

张阿嬷象征性地退了一小步,拿出一副唠家常的样子,低声问道左边那个看起来稍微面善的青年:“小伙子,我能问问,昨晚,你们有没有看到一个女子,大概二十岁,长得很标致,她现在怎么样啦。”

左边的青年不理,用眼神示意她们滚,反而是旁边的中年男人回了一句:“满足这个条件的女子那么多,我们也不知道是哪个啊。”

翠兰对张阿嬷道:“他们多半是没见过小姐。若是见过,一听这描述,就该知道说的是谁了。”

张阿嬷不甘心,还想进左将军府多问几个士兵,这时,一对巡逻的小队见有一个老妇和丫鬟缠着卫兵,走了过来,领头的质问道:“你们两个人做什么,这个府宅已经被封锁了。”

翠兰和张阿嬷又赶忙重复了一遍,问得士兵越多,她们知道小姐下落的可能性就越大。领头的男子摇摇头,道:“没有听过这个女子,你们赶紧回家去,不要耽误我们办事。”

“等等,我知道她去了哪。” 队伍里的一个士卒回答道,他昨天晚上就在左将军府里,“她回去了,现在应该在她平日里居住的地方。”

张阿嬷和翠兰瞬间喜极而泣。虽然不明白小姐怎么会在家里,但活着就好,活着就好!一路上,她们设想了太多悲痛的场景,若是小姐真有什么不测,她们也定要随她去了。

结果一回到兰亭街,她们便看到了令人目眦欲裂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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