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负梅让侍从等在大门口,随如意门前静立着的刘景安进入府邸。眼前的女子今日穿了一件天水碧袖衫,凤眼冷冷清清,整个人如出水芙蓉般清丽。
她没有等他,走在前头,妇人式发髻高高盘起,后颈露出一截,白生生的。
看上去不想与他多言。
“桓夫人,” 殷负梅却不放过她,慢悠悠地在后面开口,“请我到你家做客,不好好带我逛逛么。今天阳光这般好。”
刘景安闻言转过头来。
殷负梅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缺胯袍,袍面以金线织就蟒纹,腰间镶金嵌玉,华贵非常。等他褪去昨晚行军打仗的装扮,刘景安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这个人的煞气,并不来自那身寒气逼人的银甲。
刀削般的五官,八尺的身量,炼就浑然天成的压迫感。
而这人,嘴上说着做客,行为上却没有半分客人的样子,眼神肆意地打量着宅邸,气定神闲,步调慵懒,一副反客为主的姿态,此时正扬眉以待,等她回答。
刘景安心下又添了几分厌恶,维持平静地回复道,“只是寻常一般的宅子,没什么好看的,我们还是先进屋谈正事吧。 ” 她根本不想让这个人进入她的私人领域。
其实并非没有其他地方可选。州牧府、军营,都是交锋角力的场所,但刘景安常年与官吏士卿打交道,知道公家场所往往威严肃穆,受环境影响,坐在里面的人会下意识地心生戒备。而在私家宅邸里做客,氛围柔和,花草树木围绕,说话也能软和几分。
...这个人性情乖僻,向来不按常理出牌。她心里没底,不知道这套对殷负没有没有作用...但只要有一丝一毫的效果,她都会尝试。
殷负梅几步上前,与她并行,他发现她堪堪到他的下巴。
“早上吃东西了吗?”他四下看了看,院子里没有其他人的身影,眉头微蹙,“你这连个仆人都没有,难道一直饿着?”
“...吃了。” 昨晚她就把张阿嬷、翠兰、其他仆人遣送到安全的地方了,今早饿了用了点枣泥酥,甜得发腻。
“其实你不用今日就急着派人寻我。多留几日思考也是好的,也可以补补觉。你的眼下都泛青了,我怕你撑不住。”
...这副好人模样关心她的样子真恶心,活像过年杀生前的屠户,临下刀了还装慈悲。刘景安淡淡道:“劳烦关心。”
语调温温柔柔,却把他的话一句不漏地顶了回去。殷负梅看了她一眼,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在清算手下败将的过程中,他见过太多世家大族的宅子。刘景安说这只是一处寻常宅院,他却觉得不一样。
至于哪里不一样...他拧眉,从腹腔里掏出一个对他而言无比陌生的词汇—
温馨。
它让他有些不舒服,连带着心中的戾气也浮动起来。
这种不适,从方才进大门前就有了。
他沿着小路走来,远远便瞧见屋檐下的如意门两侧贴着春联,“吉星高照平安宅,福曜常临积善家。”不是什么财源广进、寿比南山那般贪心的字眼。只是寻常小家的琐碎愿望,平安,积善,与刘景安和桓恪煊赫的身份格格不入。
他明明不懂书法,却莫名觉得左边那副是刘景安所写,字里行间带着清骨,温润中有股韧劲。而右边那副,不过是士人常见的气韵,端正却寡淡。
两人合写一副对联,皆是工工整整的小楷,而非各写一副。大约是既盼着旁人不知,又盼着旁人能窥见几分他们幸福的模样吧。
而随她进入院子里,院子方方正正,铺着青砖碎石,留出土地种花木。白墙黛瓦里共有正房三间,东西各一两间厢房,远不及世家大族的深宅大院那般气派。很小,却有情绪在流动,初秋的阳光很好,仿佛给这个宅子打了层暖光。
院子里有两张旧竹椅,一架秋千,墙角一口旧水缸,养着几尾红鱼,浮着几片莲叶。能从中看见两位主人都是有意趣且感情和睦的人。
不过,他们的感情好不好与他有什么关系。
嗯,让他不舒服了,那便是与他有关系了。
“桓夫人,你和你的夫君感情一定很好。” 殷负梅感叹道。
刘景安道:“...谢谢你愿意陈述这样的事实。”
她讨厌他对她生活的评价,关他什么事?不自觉中加快步伐,还有几步便要走到书房了,谁知殷负梅像是来了更多的兴致,指着篱边最近那棵光秃秃的树头,问道:“这是什么?”
周围尽是低矮的花卉,唯独它光秃秃地立在那里,显得十分突兀。
刘景安一怔,久久不言。就在殷负梅以为她走神时,她的脚步停在了那棵树前,垂眸低声道:“...这是白兰花。在临水这座城种活它,真的很难。”
玉兰是她最爱的花。初到临水那阵子,她心情烦闷,总是想念洛邑的玉兰。偏偏那时又水土不服,加上父母去世后气色一直没养好,身体亏空,大病了一场。
躺在病床上那几日,表哥每日去州牧府办差,夜里回来便在院子里捣鼓些什么。他是在种玉兰。一个诗书笔墨的文人,手上沾满泥巴,灰头土脸的。她想起他在别人面前清风明月的模样,再看这一身泥,忍俊不禁,道:“别折腾啦,临水比洛邑更北,天冷,土壤也不适合玉兰生长。”
“我想试试,以后你每日清晨起床,都能看见屋外的白兰。”桓恪眉眼弯弯,挑着担子施肥,忙完后便皱着眉头用香薰熏衣裳。夜里又翻书寻法,还找来几个花匠一同琢磨。就这么不断尝试、改良,终于,临水的玉兰迎来了第一朵花开。她的身体,也渐渐好了起来。
这株白玉兰,表哥出兵走之前,还开得正盛。如今寒风袭来,竟不知什么时候已凋零殆尽。也不知表哥现在如何,十八路诸侯各怀心思,稍一不谨慎就会被瓜分干净,若他知道她的现状,心情又该是何等伤心欲绝?昨晚,她几乎没怎么睡着。她做不到,做不到愿意割舍这一切,可是人总有更重要的东西。
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绪,又起了波澜。她推门走进书房,不想让殷负梅看见自己的失态,所以,她也同样没瞧见殷负梅的神色。殷负梅嘴角含着笑意,细看却是面无表情。他沉默地看了她一眼,并没有打断她的沉思。
原以为她昨日那副愤怒的模样已经足够生动,却不想此刻她温柔地回忆着什么,清冷的眸子像涓涓细流的春水,银瓶乍泄般透着鲜活。
只不过,这一切与他无关,她陷进了与旁人的世界里。
一股翻腾的暴戾涌上他的太阳穴,引得他眼睑的肌肉微微跳动。
与他没关系,那就打碎好了。
他只是在想,用什么方式,是拿小刀,一寸一寸地割,还是干脆利落地砸烂?只要让他愉悦就好。
这次的战利品,比他之前得到的任何一个都丰盛,值得他慢慢享用。
书房藏书众多,正中摆着一张茶几,上面搁着一套黑釉瓷茶具。刘景安坐在靠窗那侧低斟,白皙的脖颈微垂,壶口贴近茶杯,缓缓倾出。待殷负梅入座,她将制好的茶推至他面前,道:“这是临水本地的云雾茶,产自城北的翠微山。茶香清幽,入口清冽,不涩不刺,你尝尝。”
殷负梅轻抿一口,同时目光缓缓扫过书房,金玉摆件、珊瑚盆景、镶宝匣盒、织金锦缎...满目华贵,应有尽有,被装在几个大木箱子里,一看就是与他交易的筹码。
他眼底闪过一丝失望,嗤笑一声,带着几分嘲弄:“桓夫人,这茶不错。但,如果书房里的金银财器就是你给我的答案,那可真叫人失望。这些东西,我都不缺。用钱换命,未免太俗套了。”
刘景安低头抿茶,不急着开口。
“天下人都说九昭郡主蕙质兰心,连带着我对你的聪敏有了期待。”殷负梅继续道,面前这个女子的敷衍让他心生不满,“这些物件,倒是辜负了旁人的美誉。”
“你原来还会信天下人的话。”刘景安放下茶杯,淡淡道,“我对你没有多少了解,可我知道,你既然能做出那么多大逆不道的事,是绝不会听信别人的话的。”
她顿了顿,抬眸看他:“我不知道你对我的期待从何而来,也没有兴趣知道,但这份期待,绝不是从天下人的口中得来的。”
殷负梅一怔。
精彩,实在是太精彩了。真是让他找到了一个好宝贝!
他抚掌大笑,秾丽的五官在窗外漏进的日光里愈显深邃。他浑身的血液、灵魂、连天灵盖都在颤栗,连带那股戾气,席卷全身。
而后,殷负梅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我之前确实以为,对你的那些夸赞,不过是士人攀附投机的说辞,又或是你自己的造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