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孟桓地图的指引,方未生轻松跳跃在屋脊上带着她时隐时现,每次都成功避开巡视的人。
没多久,竟还真让他找到设在此地的暗牢。
看来,运气有时候也是种加成。
暗牢在醉芳台后面一处不起眼的院落里,位置足够偏僻,要不是有孟桓带路,他们只怕也找不到地方。外面守卫重重,到了里面反而没什么人看守。
方未生从墙上跃下,轻轻落地。
机关构造方面他显得游刃有余,在偌大的庭院里面转了一圈后,方未生将目光锁定在一处翘起的飞檐上,随后飞掷起一块石子。
一阵齿轮转动声传来,原先的四方亭缓缓下沉,原地露出一截冗长的向下台阶。
“果真在这!”方未生有些兴奋道。
一旁的孟桓几乎要老泪纵横,他思亲心切,没等两人反应,直接先一步跑了下去。
方未生刚要阻拦,从里飞出的一群蝙蝠让他措手不及,等挥剑驱赶后,眼前哪里还有孟桓的身影。
他一时着急,一边呼喊,还不忘身后的姜云衡:“夫子!你先慢点,云姑娘你跟紧我!”
姜云衡讶异过后,也跟着下去。孟桓秘密太多,她拿不准底下是机缘还是陷阱,不如亲自去探查。
穿过长长的阶梯,最底下一片漆黑,方未生从袖中掏出火折子引燃,才有了微弱光亮。有风从尽头穿过,扑向台阶下方的两人,霎那间微弱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方未生眉心微皱,他显然也闻到空气中的血腥气,手握佩剑,谨慎地往里走。
姜云衡能感觉到附着到皮肤上的潮湿水汽,幽暗的环境,让她恍惚置身于将自己关押多年的暗狱中。
那时候也是如此,她睁着眼睛在黑暗中,每一天,都在数着时间,等着黎明的到来。
一只火折子突兀的塞在她手心,姜云衡回神,前面方未生不知何时停住脚步,压低声音朝她道:“这里有些不对,我先去探路,你拿着这只火折子在原地等我,要是有不对劲…不必等我,直接跑!”
那一瞬间姜云衡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能看出来方未生此言出自真心,保护比自己弱小的人,在他看来理所应当。
不像她做什么事情都要权衡利弊,畏首畏尾的不像话。
从前她与方未生性情相似,若是十年前有人告诉她,有朝一日她会活的虚伪算计,她必嗤之以鼻。
那时她心比天高,自诩做任何事情都手到擒来,从不信时间能轻易改变一个人。
视线尽头,方未生的身影已经快被黑暗吞没,姜云衡垂眸看着手中尚存温热的火折子,抬脚跟了上去。
罢了,就莽撞一回吧,就当是看曾经那个…怀着同样热枕的自己。
她沿着脚步声追去,不知跑了多久,前方突然出现一片火光,姜云衡眯了眯眼睛,慢下脚步。
不远处的墙壁上挂着数十只火把,让她一眼将这地下牢狱尽收眼底。
地牢空旷,两侧是用木栅栏和铁链隔开的一间间牢房,每个牢房里还矗立着腰身粗的十字木架,那上面还挂着染血的链条。一连十个房间都是如此,里面的关押的人却不见踪影,怕是早遇不测。
姜云衡抿唇,难不成方未生还是来晚了一步?
她颈侧的皮肤反常的僵硬,微弱的气流声若有似无。之前空无一人的牢房不知何时多了一人,那人隐没在黑暗中动也不动,仅有呼吸声暴露他还活着的事实。
似乎是注意到异常的光亮,那人缓缓抬起头。
“云衡小姐?”只一瞬间,那人就扑上来,趴在栏杆上呢喃着她的名字,乱发下的一双眼睛熠熠生辉。
姜云衡下意识后退,撞上身后绑着铁链条的栏杆,发出巨大声响。她无暇顾及,惊疑不定的看着牢中人。
…是谁?!为什么会认得她,她死死掐住手心,盯着面前人试图分辨。
牢狱中的人穿着辨不出原色的破旧衣衫,裸露在外的皮肤满是伤痕。握着栏杆的双手被剥了皮,恐怖异常。右腿似乎有疾只能半跪在地,哪怕如此,他依旧咧着嘴,笑看着她。
姜云衡有些迟疑地靠近,想要拨开那人的乱发,看清楚这人究竟是谁。
“砰!”有人从她身后的台阶跳下,是去而复返的方未生:“他叫你什么?”
她的名字,十年前代表的是荣耀,十年后是谋逆案的始作俑者,几乎人尽皆知。
姜云衡顿住,缓缓回头,见方未生的神色只是单纯疑惑,看来并没有听清楚那人说的什么。
她松了口气,随意找了个借口:“我并不认识他,看他举止甚是疯癫,大概是困在这里的可怜人。”
像是验证她的话一般,牢内人突然大笑着伸着手臂想要触碰她,并叠声叫着:“小姐…小姐…”
姜云衡冷眼旁观,不为所动。
只是她也有些疑惑,她都认不出来,这人却能一眼认出她...此人究竟是谁?
方未生打量了下牢中人,抱着剑:“我还以为你认识,要带他走吗?”
他在让她做选择。
她看着牢中人,那人蓬头垢面,不懂自己即将被放弃,还在朝她天真傻笑。
片刻后,姜云衡又移开视线,垂眸道:“若是可以,便救走吧。”云川门本就是正道代表,怎么可能会看一条生命无辜陨落。就算她不说他必定也会救人,此试探在她看来实在没必要。
方未生一副早知如此的样子,扬了扬剑眉,也不多话,直接挥剑斩断眼前的木桩。
剑气纵横,却不伤人一分,武功明显已经到了某种大境界。
破开牢门后,方未生收剑,摇曳的火光下他的眼睛依旧明亮至极:“孟夫子在前方与我们汇合,我们从另一个出口离开。”
姜云衡点头,随后准备离开。
冷不丁的,旁边窜出一个黑影。她躲闪不及差一点被撞倒,幸好方未生及时出手拦住那人。
定睛一看,原来是牢内蓬头垢面的疯子。
这人不知为何非常亲近她,哪怕此刻被方未生钳制着,他也要拼命挣扎试图靠近她。力道之大,方未生险些压制不住。
最后还是给这疯子闻了安魂香,他才冷静。
安魂香是云川门研制出的,用来镇静精神的香。闻了此香者,心如止水摒除杂念,据说功效甚广,佛寺购买最多。
一番下来,给方未生累的够呛,一边抓着这疯子,怀疑的问姜云衡:“你当真不认识他?我怎么瞧着他对你十分热络?”
姜云衡退后几步,再一次将视线聚集到疯子乱发下的脸。这人满脸淤黑相貌也被头发遮住,属实辨认不得。
她摇头:“不认识。”
方未生也转头重新打量这疯子,手指把住疯子脉门,片刻后他轻咦一声:“…奇怪,这人武功好像被废过,这等经脉天赋,在武林中已经能算上乘。”
姜云衡愣了下,没想到这人还是个武功高强的疯子。能将这样的人轻而易举的关押,看来这牢狱主人的身份,不简单。
片刻后,闻了安魂香的疯子终于冷静,方未生带着他也没有那么费力,三人一路畅通无阻的来到他口中的另一个出口…一堵墙。
没错,方未生再三比对孟桓留给他的地图,确认第二出口,就是面前的一堵墙。
姜云衡清咳了一声。
方未生勉强维持表情,上前几步,用剑柄敲了敲墙壁,细听着回声。片刻后,像是确定的什么,他直接伸手区转高挂在墙上的油灯。
“咔嚓-”细微的声响过后,另一个出口的大门在他们面前缓缓打开。
看来是没找错,方未生松了口气,门开的瞬间,他扭头对姜云衡道:“地方没错,这里果然是出口,我们走吧。”
隔着飞溅的尘土,姜云衡看着外面,目光微顿:“恐怕,是走不了了。”
此刻,门外密密麻麻的围了一群黑衣人,远方的屋脊上泛着点点寒芒,是无数弓箭手在上搭箭拉弓,利箭蓄势即发。
而方未生口中等待他们汇合的孟桓,此刻已经被黑衣人押着半跪在地。
看见他们出来,孟桓眼睛瞬间瞪大,眼中尽是懊恼,像是后悔将他们拖累。
设在暗场的地牢,该是守卫重地,偏偏地牢无人看守,原来他们一开始就是想来场瓮中捉鳖。
方未生此刻也看清了外面的局势,面色冷了下来。他将从牢内带出来的疯子,往姜云衡身边一推,大喝一声:“后退!”
黑衣人见状一拥而上,他也不怵,提剑直接杀了逼近跟前的两人。
瞬间,这里就变成一座战场。
方未生年少成名,一把银月长剑所向披靡,无人不知。但终归是**凡胎,在数百人的围困下,想全身而退几乎不可能。
这一点,姜云衡明白,方未生更明白。
如今所做,只不过是拖延时间罢了。
姜云衡不是鲁莽之人,她深知此行也许会有危险。早在来的时候,就做好了准备。
她背负在后的手,悄无声息的捏了捏腰背后藏匿的东西。那是一节圆柱形□□,内里塞了她特制的火药。
时间匆忙,她只来得及准备些许,但威力比如今的火蒺藜要迅猛几倍。虽说只有一只,但也足够对付面前这些人了。
从前,她能凭此脱困,如今也不会折在这里。那双情绪浅淡的眼睛里,难得多了些认真。
孤注一掷的东西,最好是能成功发挥它全部的威力,才不枉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