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人无穷尽一般,杀退一波还有另一波。
方未生持剑的手隐约颤抖,已经有些筋疲力尽。而姜云衡在方未生的掩护下逐步后退,包围圈也越来越小。
不能再等了…
她抬起眼睛眸光一沉,在方未生挥剑的当口,黑衣人格挡的瞬间,猛地将手中东西掷出。双方人马同时察觉到不对,飞速后退的同时,对方无数支利箭,朝她疾射而来!
“砰!”的一声巨响!无数白色烟雾直接炸开。威力巨大,里外三层的人,俱都受到了冲击,瞬间倒地不起。
冷兵器盛行的时代,火蒺藜其实并不常见。
一来朝廷牢牢掌握制作方法,熟知制作流程的只有那么几个。二来由于材料的稀缺,火蒺藜威力不如预期,失败者居多,一般只集中用来应对外敌。
所以,冷不丁的见到姜云衡掏出威力这么大的‘火蒺藜’,双方都有些错愕。
方未生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借着姜云衡给他制造出的短暂障眼烟雾,靠着自己出色的方向感趁乱救人,丝毫不受浓烟影响。
大片浓白的烟雾中,有人从角落里走出来,黑衣人拥簇保护着。
隔着白烟,被裹挟着逃离的姜云衡也只来得及看到那人苍蓝长袍的一角,十分孤寂。
等烟雾散尽,面前哪里还有姜云衡他们的影子。
围剿失败,幸存的黑衣人见状,整齐划一的伏跪在地,朝面前的人请罪。
身着苍蓝长袍的男子,外披着大氅,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面前还未散尽的烟雾。
藏匿在木槐面具下的面容,终于有了点情绪波动,刚想说什么,就被喉中剧烈的咳嗽声打断。
“咳咳咳…”他咳的不能自抑,直到手下慌里慌张的往他手中塞了个暖炉,他才慢慢缓过来。
“是火蒺藜啊…”他喃喃着,那声音低而轻,稍不注意就被风湮没。
姜云衡只感觉面前树木都成了残影,方未生带着四个人还能跑的这么快,她也真的佩服。
可笑的念头一闪而过,仅仅是两个呼吸间,她突然感觉到自己的腿像被灌了铅一样,倦意抵挡不住席卷而来。
这反应,是毒?!
“刚刚的烛火有毒…”姜云衡回想刚刚接触的东西,反应过来后,迅速出声提醒上方疾奔的方未生。
然而已经晚了,方未生一口气没提上来了,瞬间掉下去,一行人结结实实的摔在地上,狼狈不堪,好一阵才缓过来。
姜云衡幸运些,下落时,一直跟着她的疯子突然翻转替她做了肉垫。触底的瞬间,那疯子下意识的闷哼出声,神情痛苦。
她下意识起身,疯子却会错意,不顾巨痛也要抓住她:“云衡小姐…云衡…”
疯子喃喃着,又在低念她的名字。
姜云衡抬起眼睫,冷静到幽深的目光看向疯子,她缓缓抬手,欲要拂开疯子凌乱的头发。
比她动作更快的,是疯子陡然喷出的一口乌血,伴随着乌血的喷出,疯子脸上的瘀块肿胀也在迅速消失,逐渐显出他本来堪称殊色的面容。
一同消散的,还有他所剩无几的生命。
方未生见状,迅速上前护住疯子心脉。
而看清那张面容的一瞬间,姜云衡脑海中“嗡”地一声,过往的记忆如海浪朝她席卷而来,无法抵抗。
‘小姐自然当得起第一,只要小姐想要,剑墨都会亲自为小姐取来。’
年少时,她被迫混入学堂,父亲为了管束她,专门拨给她两名侍从,一位叫侍书,一位叫剑墨。
记忆中的剑墨有着殊丽容颜,性格却十足不羁,一双玉手巧夺天工。
她曾戏言,若是他生为女子,仅凭双手便能夺得魁首。
如今,曾被她打趣的人,没有像她想的那般死在过去,却被人囚困暗狱,剥皮毁骨。
“小姐…”疯癫重伤之人,仍想伸出手为她擦去眼泪。
姜云衡很久才找回自己声音,看着面前的恐怖双手,她极轻地握住,涩声道:“…对不起。”
对不起,你的小姐,她没有保护好你。
剑墨静静的躺在她腿边,双眸紧闭,仅有微弱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着。一如多年前的学堂屋檐下,迎着春光,他倦怠的在她身边打盹。
方未生起身,“我已护住他要穴,但他伤的太重,神志受损,能不能醒来要看他的造化。”他看向怔愣的姜云衡,“这个人,你打算怎么办?”
江城危机四伏,无论如何,人不能待在这里。姜云衡心中有了决断,她抬起头,隐约能窥见斑驳面容下的真实内里。
“我想请你带他回云川门,保住他性命。”
…
五日后,方未生他们又一起回来了江城客栈。
云川门的信鸽带来了好消息,重伤的剑墨已经平安到达地方,经由门内医师医治。
如今,命是保住了,但仍旧昏迷。同方未生判断一样,清醒要看造化。
姜云衡看着信纸良久,待消化完信息后,动了改道念头。
江城事还未查明,但暗牢中的人认识剑墨,明显是与当年一案有关。她自己的伪装无法做到天衣无缝,为今之计,暂避锋芒才是上策。
方未生要等他两位师兄,只是温凉玉他们归期未定,什么时候回来还要另说。
姜云衡原想先辞别,但准备辞别前的一个晚上,她在房门外,见到了一个让她意想不到的人—孟桓。
那日,方未生将孟桓的妻儿救出后,孟桓消失了几日。
她原本以为他是带妻儿去其他地方躲藏,没想到这人还会回危机四伏的江城。姜云衡跟对方的交集少得可怜,也从没想过,这人会主动找她。
短暂的错愕后,姜云衡还是将孟桓迎了进来。
孟桓风尘仆仆,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赶来,鞋履边还沾着不知从何处沾染的污泥。这夫子和她仅有些的几面之缘都很注重形象,今日倒是完全不在意了。
碧清的茶水随着主人动作间,被注入瓷白茶杯中。如碧玉丝涤,茶香袅袅,沁人心脾。
姜云衡将杯盏轻轻推向对向的人,不卑不亢道:“先生,请。”她情绪淡定的过分,跟人相处始终隔着层东西,无人猜得透她心底的想法。
对着陌生人的突然求见,既不惊也不奇,这心如止水的样子,哪里还有当初那般傲气凛然。
若不是那日她抛出火蒺藜,只怕自己也认不出她来…孟桓轻叹了口气,将一个木匣子轻轻往前推。
那匣子外表平平无奇,但细看却内有乾坤,四周严丝合缝。榫卯结构,运用了复杂的鲁班锁技艺。
“这是何物?样子倒是奇特。”姜云衡神情中染上一丝疑惑,虽然一眼看出这匣子的精妙之处,但她依然装傻充愣。
孟桓饮下一杯茶,茶盏被他重重搁置在桌上,发出不小的声响,言行举止无不透露出今日的浮躁,与往日的他大相径庭。
姜云衡山水不露,可她对面的人今日带着破斧成舟的决绝,丝毫不给她回寰的余地,她话音刚落,就听孟桓道:“十三岁就解出鲁班七锁的姜云衡,会认不得此物?”
他直接点破她的身份。
姜云衡摆弄的手微顿,又若无其事的接上动作:“那又是何人?先生莫不是认错了人?”
她面上的笑意不达眼底,大约是前几日时她露出的破绽让此人察觉,借此试探,只是不知他是何方势力…
但倘若真是父亲旧友,她不相认才是最好,才能最大程度保全他。
“姜家一脉已尽数断绝,如今也只剩你一人…难道你连自己的身份都不认?”
“我不是。”她听到自己轻飘的声音,回荡在空中,久落不下。
世上只有一个姜云衡,但那个姜云衡,早已随着父兄、至亲,死在睢朝那年冬天。
她也曾无数次在想,或许这里的一切,是她做的久醒不来的噩梦。
梦醒之后,一切俱应在。
孟桓嚯地起身,冷怒十足:“一个连自己都否认的胆小鬼,我又怎么放心将旧友之物托付?!”
他守在此处近十年,进不得,退不得,只为旧友之诺。可久等来的人,让他如此失望!
孟桓本想拂袖而去,可行至门口,他鬼使神差的又回头看了一眼。姜云衡就坐在厅堂前,不骄不躁不怒,神情冷淡,面色无波。
与其说是定力过人,用心如死水形容更恰当。
当年一案牵扯甚广,连他都以为故友血脉亲缘断绝,自己等在此处,也不过是为了心中愧疚奢望罢了。
想从当年的艰难险阻中活下来,也不是件易事。
罢了…孟桓长叹口气,步子有些蹒跚,重新坐到姜云衡对面的位置。端起面前的茶盏一饮而尽,茶杯放下的瞬间,他眼睛里已经有些湿润。
姜云衡看他去而复返,手指颤动了下,她嘴角的弧度有些许僵硬:“先生不怕认错了人?”
孟桓苦笑着摇头:“那就当,我要等的那人跟我没有缘分。”
木匣子被他重新放在桌子上,没管姜云衡刻意的疏离否认,他嗓音有些颤抖道:“当年事态紧急,故友只能先将锦帛分成五份,托付我们五人保管,而后我携着这份残帛东躲西藏。
“其中一人,我十年前在回龙山见过,但之后也断了联系,另外几人早已下落不明。”
姜云衡微敛了神情,孟桓话中意思是说,她所要找的锦帛不止一份?
孟桓娓娓而谈:“回龙山的那位旧友名叫萧易之,你一见便知,他年少时曾凭美姿仪风靡半城。人群中一眼望去鹤立鸡群之人,必定是他。”
“如今故友之物已托付,我的任务也算完成了。今后无论你想做谁,都由你。还有一句旧友遗言:若无转圜之地,不必强求,他只愿你…好好活着。”
活着,连同枉死的姜家人的那份,好好活下去。
姜云衡抬了抬嘴角,她是要活着。一朝大梦醒,一切皆被粉碎殆尽,桩桩件件的深重执念,撑着她走到如今。
她活着,才能与那些人…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