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屿岸 第15章 奇怪

“行吧，最后一遍。再不明白，我也没办法了。”

穆瑞恩叹了口气，重新架好琴，照着谱子又拉了一遍。琴声从弦上淌出来，细腻而从容，每一个音符都落得恰到好处。

朱易安往后退了几步，背过身去。确认镜头拍不到自己的脸之后，他无声地笑了好几秒，肩膀轻轻抖动着，整个人憋得够呛。

他的崽崽啊，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这个单人舞台是陈星辰，不是陆杰？

而陈星辰那边，倒是一脸纳闷。

不过他没有多想，依旧老老实实地盯着穆瑞恩的指法和运弓，认认真真地跟着学。毕竟师兄示范了两遍，这份耐心不是谁都有的。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穆瑞恩干脆利落地把琴塞回陆杰手里，一言不发，转身就出了声乐室。

脚步有点快，背影透着一股仓促，看上去像是忽然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妥，急着逃离现场。

老父亲朱易安望着那个消失的背影，又叹了一口气。

穆瑞恩的宝宝期特别长，长到他们这些当哥的对他的滤镜已经厚得堪比城墙，常常忘了穆瑞恩今年二十三了，早就到了该开窍的年纪。

这块沉寂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木头，该不会……要开花了吧？

抚养权就要这么拱手让人了？不行不行，他们还没做好准备呢。

朱易安在心里疯狂挠墙，但愿崽崽不是真的开窍，但愿只是他想多了。

陆杰双手捧着小提琴，他的嘴角上扬了好几个像素点，压都压不下去。

他当然知道穆瑞恩会拉小提琴。很早以前就知道了。

他也试过去学钢琴，想着这样至少能和师兄在音乐上多一个共同的话题。但他实在是驯服不了钢琴，弹一个音跟弹他的命似的，最终只能作罢。

陈星辰回到宿舍之后，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忍不住跟室友提了一嘴。

“我就感觉……陆杰师兄应该会那首曲子啊。他为什么说不会？搞得我当时老紧张了，以为自己哪里拉得特别差。”

杨桦正在床边刷手机，听完这话，咽下一口瓜，抬起头用看珍稀动物的眼神看了他一眼：“你不知道陆杰喜欢穆瑞恩师兄吗？”

这件事在他们这栋楼里，实在算不上什么秘密。

陈星辰眨了眨眼，一脸理所当然地点头：“我也喜欢穆瑞恩师兄啊，这不是很正常吗？”穆瑞恩师兄人好是公认的，业务能力强、对师弟也温柔，很难不喜欢他。

“嘁。”杨桦笑了一声，没急着解释，低头在手机上翻了好一阵，找到一条陈年的视频，然后把屏幕转过去给他看，“那你会把穆瑞恩师兄的图片设成手机壁纸吗？”

“啥？”陈星辰还没反应过来，眼睛盯着屏幕上还在加载的视频，一脸茫然。

等视频终于播完，陈星辰明白了。

他猛地意识到，陆杰的“喜欢”，和他们的“喜欢”，不是一回事。

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震惊到合不拢嘴，这是什么级别的跨代暗恋？在他们这个封建得出了名的大家族里，师弟暗恋师兄，简直是超越伦理纲常的程度。

而且。

从2023年就喜欢了？那到现在2030年……岂不是七年？不对，算上跨年的话，应该是八年。

整整八年。

我的妈呀。

没见过世面的孩子狠狠倒吸一口凉气，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怪不得当时在声乐室，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原来是真的不对劲。

八年。

陈星辰在心里把这个数字又默念了一遍。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喜欢一个人八年，还是在一年都见不了几次的情况下。

陆杰师兄这个人……原来是走纯爱路线的。

他更震惊了。

杨桦很体贴地拍了拍孩子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一开始我也很吃惊，这是接受这对cp的正常流程，习惯就好。”

“那公司的态度呢？”陈星辰艰难地消化着信息量，又想到一个关键问题。

老板就这么默许了？看起来也不像是那么好说话的人啊。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杨桦耸耸肩，他们公司又不是只有一对。

陈星辰通过手机全方位补课，把当年的事情翻了个底朝天。

那些早已被粉丝扒得体无完肤的细节，一个不落地看了一遍。运动会上那段被慢放无数次的视频，各种角度的对视截图，时间线整理得比他的练习笔记还清晰。

“我嘞个豆豆啊……”他盯着手机屏幕喃喃自语，“这眼神，一眼万年吧。”

杨桦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用情至深，用情至深。”

过了好半天，陈星辰才从信息轰炸中回过神来。他想起了初舞台上那首《雨季》，试探性地问杨桦，那首歌是不是对穆瑞恩师兄唱的。

杨桦丢给他一个“你以为呢”的眼神。

陈星辰默了。

他想起来网络上那句广为流传的点评：“神还是太肆意了。”

“不对啊，”他又想起一件事，皱起眉头，“那上次玩猜词游戏，陆杰师兄怎么没猜出来穆师兄的名字？他不是说了一句什么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下雨天？”

杨桦翻了个白眼：“你笨啊。他早就猜出来了，就是怕穆瑞恩师兄尴尬才没说出来。瑞恩就是rain，rain就是下雨天，懂了吗？”

陈星辰整个人往后一倒，跌落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杨桦，”他的声音有点飘，“我感觉我的世界观要重塑了。”

杨桦习以为常地哼了一声：“加油，一开始大家和你是一样的反应。”

小提琴那件事，被陆杰翻来覆去地念叨了好几天。

直到徐安洲不知道第几次看见他对着那把琴露出诡异的微笑之后，终于受不了了，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我真是服了你了大哥，能不能别笑了？很吓人，知道吗？”

陆杰头也不抬：“别管。”

“笑笑笑，就知道对着琴笑。”徐安洲的声音里全是绝望，“你都没发现师兄最近在躲着你吗？”

“有吗？”

这三个字的效果立竿见影，陆杰上扬的嘴角瞬间收了回来。

徐安洲看着他这副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算了，你觉得没有就没有吧，你开心就好。”

他严重怀疑陆杰的单恋已经到了某种化境，那种活在自己世界里、完全不需要对方回应的境界。

但徐安洲的话终究还是在陆杰心里扎下了一根刺。

他开始复盘这几天的每一个细节，把所有的互动在脑子里一帧一帧地过。

然后他不得不面对一个让他大受打击的事实，好像真的和徐安洲说的一样，穆瑞恩在躲着他。

抱着“是不是我想多了”的侥幸念头，陆杰最近开始变得很大胆。

跳舞练习的时候，他敢直接站到穆瑞恩身侧的位置了，只隔着一个身位的距离，然后一如既往地注视着他。

他很确定，师兄一定知道自己在看他。

有时候他抬起头，可能会不小心撞上陆杰的目光，但他总会僵硬地转到另一边去。

就是在躲他。

明显的、刻意的、毫不遮掩地在躲他。

而现在，穆瑞恩跳舞的时候紧挨着朱易安，休息的时候也和朱易安挨得紧紧的。

两个人之间总有一双手是握在一起的，穆瑞恩喜欢玩别人手指的习惯这么多年一点没变。

陆杰身上的酸味已经蔓延了好几天，浓郁到徐安洲现在吃饭都觉得牙帮子发软，连食堂的糖醋排骨都拯救不了他。

“不是，他什么意思啊？”陆杰一屁股坐在地上，背靠着镜子，低头问旁边的徐安洲。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练习室另一头，那两个人正凑在一起玩得热火朝天，穆瑞恩不知道说了什么，朱易安笑得直拍大腿。

徐安洲斟酌了一下措辞：“呃，应该是……没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是什么意思？”陆杰在醋里泡了好几天，酸的要死，“他靠那么近干什么？都夏天了，不热吗？”

徐安洲看了一眼空调温度，又看了一眼那两个人之间几乎为零的距离，沉默了片刻：“说不定是真的不热。”

而且说真的，他也不知道穆瑞恩师兄到底是什么意思。

朱易安注意到了穆瑞恩膝盖上的异样。

应该是刚才练跪转动作做多了，皮肤上泛起一片轻微的磕碰红痕，隐隐有些肿起来的迹象。

“我拿药油了，要给你擦擦吗？”他问。

“行啊，不愧是队长，这么体贴。”穆瑞恩随口应了一声，大大方方地把双腿搭到朱易安身上，让他给自己擦药按摩。

自己则靠在墙边，低头刷着手机，姿态放松得很。

药油刚按上去的时候，穆瑞恩的小腿本能地瑟缩了一下。

疼是疼的，但他咬着牙没出声。

朱易安倒是感叹起来：“我还记得我们当练习生那会儿，你动不动就喊疼，哭得特别凶。”

这都快十年了……

“你也说了是小时候，”穆瑞恩眼睛盯着手机屏幕，语气轻描淡写，“现在我是大人了，不能轻易喊疼。”

朱易安没有接他的话，手上的动作依旧很认真，揉到药油被皮肤彻底吸收才停下来。他的掌心贴着穆瑞恩的膝盖，温热的触感透过皮肤传过来。

“谁说男子汉就没有喊疼和哭的权利，”他低头看着那块红肿的地方，“别人我不知道，但是崽崽你，在我们这里永远有特殊权。”

穆瑞恩愣了一下，然后夸张地抖了抖身体：“哎呦我滴妈，朱哥今天怎么这么煽情？你该不会被什么东西附体了吧？”

朱易安轻轻扇了一下他的大腿，肌肉跟着颤了一下。

他没再说什么。

但总感觉，穆瑞恩似乎要脱离某种东西了。

自从参加这个节目之后，朱易安心里一直有这种感觉，那是一种对于穆瑞恩来说完全未知的东西，他有点担忧，怕他受到伤害，怕他无法掌控。

眼前的这一幕，被师弟们尽收眼底。

他们俩的对话，旁边的人要是听到，可能觉得没什么，不过是师兄弟之间再正常不过的关心。

但对于那些听不到对话内容的人来说，画面本身就构成了另外一个故事。

徐安洲看着那个方向，脸上的表情跟着微微一变，他们真的不觉得这样过于亲密了吗？

再看看自己身边的陆杰，俨然一副被醋腌到半死不活的状态。他的头快要埋进地板里了，掐完手背掐手肘，就是不抬头。

徐安洲比陆杰还想冲过去问穆瑞恩，你到底啥意思啊？

坐在后排的陈星辰格外留意这两位师兄。

毕竟刚吃上新鲜热乎的瓜，有点好奇心完全可以理解。但他万万没想到，一上来就目睹了这么心酸的一幕。

“哎呦我滴妈……”他倒吸一口凉气，在心里默默嘀咕，他该不会误入了什么史诗级年度虐恋大戏现场吧？这也太精彩了……

不对不对，是陆杰师兄太可怜了。

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各自都是按照小圈子坐的。三代和三代凑一桌，四代和四代抱一桌，泾渭分明。

但今天，陈星辰端着自己的餐盘，径直走到了陆杰跟前，小心翼翼地开口：“师兄，我可以和你坐一起吃吗？”

陆杰的第一反应是警惕。

他下意识往四周扫了一圈，确认没有摄像头对着这边之后，才开口：“呃，可以。”

陈星辰坐下来，语气很真诚：“谢谢师兄那天帮我看小提琴。”

“没事。”陆杰默默把自己的餐盘往徐安洲的方向挪了一点，和这位师弟保持着安全距离。

旁边的少年时代成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纷纷探过头来，徐安洲压低声音给他们简单解释了一下来龙去脉。

为了避免尴尬，让师弟不自在，徐安洲主动接过了话茬：“师弟你是专门来说谢谢的吗？”

陈星辰摇了摇头，说自己过来，是想专门和陆杰师兄说一句话。

在场所有人的雷达瞬间竖了起来，不约而同地切换到防守模式。一个不太熟的师弟端着饭盘专门来找陆杰说一句话，这剧情走向，怎么越看越像是公司安排好的麦麸任务？

陆杰更是一脸莫名其妙。

他对公司强制麦麸行为的厌恶是刻在骨子里的，眉头已经提前拧好了。

然后，陈星辰往前凑近了几分，压低了声音，语气很认真：“师兄，我是支持你的。”

陆杰：“……？？？”支持什么？

陈星辰：“支持你追穆瑞恩师兄。”

一桌子人全部石化。

陆杰艰难地看着他，眼神里写满了不可置信，一副想问“师弟你是认真的吗”但又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的表情。

可陈星辰的样子不像在开玩笑。

少年时代的成员率先破功，集体爆笑。在意识到自己还在食堂之后，他们又强行把声音压了回去，一个个笑得肩膀疯狂抖动。

徐安洲用两只手在脸上狠狠揉了两把，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声线，替已经说不出话的陆杰回应道：“陆杰说，谢谢师弟的支持。”

然后他也跟着肩膀颤抖，再也停不下来。

陈星辰完成了自己的使命，端起餐盘，转身回了六代的地盘，自觉深藏功与名。

陆杰持续翻着白眼，无语到极点：“你们笑什么？”有这么好笑吗，就知道笑笑笑。

在场所有人异口同声，语气前所未有的统一：“我们也支持你。”

陆杰四十五度仰望天花板，彻底无语。

四代那桌突如其来的爆笑声吓了隔壁一大跳。

张鹤回过头去，一脸茫然又兴奋地追问坐在对面的恩崽：“怎么了怎么了？发生什么了？”是不是又有什么好瓜可以吃？今天食堂的菜不怎么样，来点精神食粮也行啊。

穆瑞恩头也没抬，语气里带着夹枪带棒的意味：“吃你的饭吧，问这么多干什么，我又不知道怎么了。”

张鹤被这突如其来的火力扫射了个正着，整个人委屈得不行。

他讪讪地把求助的目光投向朱易安，然而朱易安这次也没替他说话，只是默默地低头吃饭，筷子一下一下地扒拉着餐盘里的菜，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不是，到底怎么了？

他就问了一句而已，又怎么了？而且穆瑞恩明明就坐在对面，一抬头就能看到四代那桌发生的事，怎么可能不知道？

张鹤隐隐觉得有些不对，真的有些不对。

这种瓜就在你眼前却吃不到嘴里的感觉，实在是太难受。

手里的饭都不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