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昏了整整两天。
第三天清晨,他醒了。帐外飘着雪,帐内炭火烧得正旺,军医正在给他换药。林昭宁坐在榻边,手里拿着一张地图,眉头紧锁。
“醒了?”她抬头看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松弛。
“嗯。”林枫声音沙哑,“那十四万石粮……有线索了吗?”
林昭宁把地图递给他。
“赵怀安说,押运的队伍里有一个户部的官员。我查了北境近三个月的关卡记录,发现一支商队,十天前从燕州出发,往西北方向去了。”
林枫盯着地图,目光落在西北角的一个地名上——黑石堡。
“黑石堡,”他道,“那是北狄右贤王的地盘。”
“是。”林昭宁道,“我派了斥候去查,还没回来。”
话音刚落,帐帘被掀开,一个亲兵快步走进来,单膝跪地。
“将军!斥候回来了!”
“说。”
“那支商队确实到了黑石堡,”亲兵道,“但不是商队——是粮队。十四万石军粮,全部运到了黑石堡的北狄大营。接收的人……是北狄右贤王本人。”
帐内安静了一瞬。
林枫缓缓坐起身,脸色苍白,眼神却锐利如刀。
“右贤王亲自接收……”他低声道,“沈既白给他的,不止是粮。”
林昭宁皱眉:“什么意思?”
“粮只是见面礼,”林枫道,“沈既白和右贤王之间,一定还有别的交易。”
他看向林昭宁。
“我要去黑石堡。”
林昭宁立刻摇头:“不行。你伤还没好——”
“我必须去。”林枫打断她,“光有账册不够。我要拿到沈既白和右贤王交易的证据——书信、盟约、 whatever they have。只有这样,回京弹劾他时,才有人信。”
林昭宁盯着他,沉默了很久。
“我跟你去。”她最终道。
“不行,”林枫摇头,“你是镇北将军,不能擅离大营。万一北狄趁机南下——”
“那就让副将守营。”林昭宁语气坚决,“我跟你去。”
林枫看着她,忽然笑了。
“林将军,”他道,“你这是在抗旨。”
“抗旨就抗旨。”林昭宁站起身,银甲在炭火的光里泛着冷光,“我爹当年镇守北境二十年,从来没怕过北狄人。他女儿更不会怕。”
她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对外面道:“传令!点两百精骑,一个时辰后出发!”
亲兵领命而去。
林枫靠在榻上,看着她挺拔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这一去,九死一生。
但他更知道,如果不去,沈既白永远不会倒,北狄永远不会退,大梁的百姓永远会在战火里挣扎。
而林昭宁,会陪他一起走这条路。
黑石堡在北境西北三百里,是一片戈壁上的孤堡。堡外是北狄人的大营,帐房连绵,旌旗猎猎,至少有五千骑兵。
林昭宁带着两百精骑,绕到黑石堡东侧的山谷里潜伏下来。
“不能硬闯,”她摊开地图,低声道,“五千人,我们两百人不够塞牙缝的。”
林枫裹着厚厚的披风,脸色苍白,却还在思考。
“右贤王住在哪里?”他问。
“中军大帐,”林昭宁指着地图上的一个位置,“这里。”
“守卫呢?”
“至少两百人。”
林枫沉默了片刻。
“我进去。”他道。
林昭宁猛地抬头:“你疯了?”
“我没疯。”林枫语气平静,“右贤王不会杀我。我是大梁的朝廷钦差,他杀了我,就是和大梁宣战。沈既白还没准备好开战。”
“那又怎样?他把你关起来呢?”
“那就等他和我谈。”林枫道,“沈既白给了他十四万石粮,他一定想要更多——钱、兵器、或者……土地。我要知道他们交易的内容。”
林昭宁盯着他,手指紧紧攥着刀柄。
“不行。”她道,“太危险。”
“林昭宁,”林枫看着她,声音很轻,“我没有别的选择。”
林昭宁的呼吸急促起来。
她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吊在胸前的左臂,看着他眼里那种近乎执拗的光。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他们在京城校场第一次见面。那时他站在看台上,穿着一身青衫,温文尔雅,和现在这个满身伤痕、眼神锐利的男人判若两人。
是什么时候变的?
是从他接下那道钦差旨意开始的吗?
还是从他被关进诏狱、浑身是血地站在赵怀安面前开始的?
“……我跟你一起去。”她最终道。
“你——”
“别跟我争。”林昭宁打断他,声音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要进去,我就在外面等你。一个时辰。如果你一个时辰不出来——”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
“我就杀进去。”
林枫看着她,许久,轻轻点了点头。
“好。”
夜幕降临时,林枫独自骑马走向北狄大营。
他没有带武器,只带了一块令牌——钦差令牌。北狄哨兵拦下他,看到令牌后,立刻派人通报。
半炷香后,他被带进中军大帐。
右贤王坐在主位上,四十岁上下,身材魁梧,满脸横肉,手里捏着一只酒碗。他身边站着几个谋士,其中一个穿着大梁服饰,面白无须,眼神阴鸷。
林枫一眼就认出——那是户部的人。
“大梁的钦差?”右贤王用生硬的汉话开口,上下打量着他,“你胆子不小。”
“王爷更胆大。”林枫道,“私收大梁军粮,通敌卖国——这罪名,够王爷死十次了。”
右贤王哈哈大笑。
“死?”他放下酒碗,身体前倾,“小钦差,你以为你是在审我?”
他指了指身边那个面白无须的谋士。
“这位是沈相派来的使者,”右贤王道,“沈相答应我,只要我帮他牵制住镇北军,他每年给我十万石粮、五千件
“……五千件兵器。”右贤王把酒碗重重顿在案上,酒液溅出来,在火光里泛着暗红的光,“十四万石?那只是定金。”
林枫的瞳孔微微一缩。
每年十万石粮、五千件兵器。
沈既白不只是贪墨,他是在养寇自重。北狄越强,朝廷就越依赖他,他的权势就越稳固。
“沈相还答应我,”右贤王继续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等他掌控朝政,就把雁门关外的三州之地割让给我。”
林枫握紧了拳头。
割让国土。
沈既白已经不只是权臣了——他是叛国。
“王爷,”林枫声音很冷,“您就不怕事情败露,大梁举国讨伐您?”
右贤王嗤笑一声。
“举国讨伐?”他身体前倾,盯着林枫,“镇北军被沈相牵制,京城禁军有一半是沈相的人。你们大梁皇帝是个病秧子,连床都下不了。谁来讨伐我?”
林枫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右贤王微微一怔。
“王爷,”林枫道,“您有没有想过,沈既白为什么给您这么多?”
右贤王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林枫道,“您也是弃子。等他掌控朝政,第一件事就是灭口——因为您知道他太多秘密。您觉得,一个连大梁国土都能出卖的人,会对您守信?”
右贤王的脸色变了。
他看向身边那个面白无须的谋士。
谋士立刻开口:“王爷,别听他挑拨离间——”
“闭嘴。”右贤王冷冷道。
他盯着林枫,目光闪烁不定。帐内的炭火噼啪作响,映得他脸上的横肉忽明忽暗。
林枫知道,他动摇了。
“王爷,”林枫继续道,声音放得更轻,“我可以给您一条更好的路。”
“什么路?”
“倒戈。”林枫道,“您把沈既白给您的书信、盟约交给我。我回京后,保您不死。大梁可以与您议和,开放互市,每年给您粮食和布匹——比沈既白给的少,但胜在长久。”
右贤王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酒碗,久久没有说话。
那个谋士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被右贤王一个眼神死死压住。
帐外风声呼啸,像无数亡魂在哭嚎。
许久,右贤王抬起头。
“……书信在哪里?”他问。
谋士猛地抬头:“王爷!您不能——”
“我问你,书信在哪里?”右贤王厉声道,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弯刀。
谋士浑身一颤,最终低声道:“在……在我的行囊里。”
右贤王挥手,两个亲兵立刻上前,将谋士按住,从他随身的行囊里搜出一个油布包裹。
右贤王接过包裹,掂了掂,扔给林枫。
“拿去吧,”他道,“但你要记住你的承诺。”
林枫接过包裹,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沈既白和右贤王签订的密约,上面有沈既白的私印,还有割让三州的条款,字迹清晰,铁证如山。
证据到手了。
“王爷,”林枫收起包裹,拱手道,“多谢。”
他转身,走向帐外。
右贤王忽然开口:“小钦差。”
林枫回头。
“你告诉沈既白,”右贤王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森然的寒意,“他欠我的,我会亲自去京城讨。”
林枫微微一笑。
“恭候王爷。”
他走出大帐,翻身上马,向北境大营的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北狄大营的灯火在夜色中渐渐远去,像一片燃烧的星海。
他怀里的包裹,沉甸甸的。
那是沈既白的死罪。
也是大梁的转机。
林昭宁在山谷里等了一个时辰。
雪越下越大,两百精骑伏在雪窝里,一动不动,像一群沉默的石像。她的手始终按在刀柄上,目光死死盯着黑石堡的方向,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一个时辰。
她说过的,一个时辰他不出来,她就杀进去。
她真的会。
就在她准备起身下令的时候,地平线上出现了一个骑马的身影。
林昭宁猛地站起来。
那个身影越来越近,披风在风雪中猎猎作响。是林枫。
他骑马赶到她面前,勒住缰绳,从怀里掏出包裹,递给她。
“拿到了。”
林昭宁接过包裹,打开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割让三州……”她声音发冷,手指微微发抖,“沈既白疯了。”
“他没疯,”林枫道,声音很轻,“他只是在赌——赌大梁没人能扳倒他。”
他顿了顿,望向南方。
京城的方向。
“但现在,”他道,“他赌输了。”
林昭宁看着他,忽然伸手,一把将他从马上拽下来,紧紧抱住。
林枫愣了一下。
“林将军?”
“别说话。”林昭宁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让我抱一会儿。”
林枫抬起完好的右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我没事,”他轻声道,“我回来了。”
雪还在下。
但怀里的证据,身边的她,让这北境的寒夜,忽然有了温度。
林昭宁松开他,退后一步,深吸了一口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回营。”她翻身上马,对身后的亲兵道,“全速返回大营。”
马队在雪原上奔驰,蹄声如雷。
回到大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林昭宁立刻召集众将,在中军大帐议事。林枫坐在主位旁,脸色苍白,却腰背挺直。
他把密约摊在案上。
“沈既白通敌卖国,割让国土,证据在此。”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即日起,镇北军进入战备状态。北狄若敢南下,迎头痛击。同时,我需率一队精骑,护送证据回京,面圣弹劾沈既白。”
帐内一片寂静。
片刻后,副将单膝跪地。
“末将愿随将军回京!”
“末将愿往!”
“末将愿往!”
一个个将领跪下,甲胄碰撞的声音铿锵有力。
林昭宁看着他们,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好。”她道,“点五百精骑,三日后出发。北境大营由副将镇守,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动。”
“得令!”
散帐后,林昭宁留了下来。
帐内只剩下她和林枫两个人。
“三日后,”她道,“我跟你一起回京。”
林枫抬头看她:“你是镇北将军,不能——”
“我能。”林昭宁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北境的事我安排好了。沈既白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你一个人回去,未必能活着走到金銮殿上。”
她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林枫,”她道,“你赌了一次,赢了。但回京的路,比北境更凶险。这一次,我陪你赌。”
林枫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亮,像三年前校场上的那个红衣少女。
他忽然笑了。
“好。”
林昭宁也笑了。
她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晨光从外面涌进来,照在她银甲上,泛着金色的光。
“林枫,”她背对着他,声音很轻,“等这件事结束,你想做什么?”
林枫靠在榻上,想了想。
“我想开一家书院,”他道,“教孩子们读书。不教忠君爱国,只教他们——怎么做一个正直的人。”
林昭宁沉默了片刻。
“听起来不错。”她道,“那我呢?”
林枫看着她逆光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你啊……”他顿了顿,“你可以来书院当武学教习。教孩子们骑马射箭,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林昭宁没有回头。
但她肩膀微微放松了。
“好。”她道,“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帐外,雪停了。
东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在北境苍茫的雪原上。
三日后,他们将踏上回京的路。
那是一条铺满荆棘和鲜血的路。
但他们不再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