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雪,下得比燕州更狠。
林枫和林昭宁带着五十人的小队,趁夜色离开大营时,雪已经积到脚踝。五十人全是林昭宁的亲兵,轻甲快马,每人只带三天的干粮和水,马嘴裹布,蹄子包棉,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雪原里。
林枫左臂还吊着绷带,骑不了马,只能和林昭宁共乘一匹。他靠在她背后,能感觉到她银甲下的体温,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松脂味。
“冷吗?”林昭宁问。
“不冷。”林枫道。
林昭宁没说话,只是把身上的披风往后拉了拉,盖住他的腿。
三天里,他们昼伏夜出,绕开所有官道,专走山岭和河谷。白天藏在枯草和雪窝子里,晚上赶路。五十个人像一群沉默的影子,在雪原上无声移动。
林枫的伤反复发炎,第三天夜里已经开始发烧。林昭宁每过两个时辰就伸手探他的额头,烫得吓人,他却始终咬着牙,一声不吭。
“撑不住就说。”林昭宁低声道。
“撑得住。”林枫声音沙哑,却带着笑,“林将军的披风很暖。”
林昭宁没理他,只是勒紧缰绳,让马走得更快些。
第三天深夜,他们终于回到了燕州城外。
粮仓在城南,离城墙不到三里。赵怀安之前说过,那里有三百守军,领头的叫王猛,是沈既白的暗桩。
五十人对三百人,硬拼必死。
林昭宁下马,蹲在雪地里,摊开一张地图。林枫靠在她身边,借着月光看。
“王猛每天子时换防,”林昭宁道,“换防时有半个时辰的空档。我们从西侧围墙翻进去,烧了粮仓,把能带走的粮带走,带不走的——烧掉。”
“不行。”林枫摇头,“烧了太可惜。这八万石粮,是大梁百姓的命。”
林昭宁抬头看他:“那你说怎么办?”
“收买。”林枫道,“王猛是沈既白的狗,但狗也要吃饭。赵怀安说过,王猛好赌,欠了一屁股债。我们给他钱,让他开仓。”
林昭宁皱眉:“他要是拿了钱不办事呢?”
“那就杀了他。”林枫语气平静,“五十个人里,挑十个最利的刀手,藏在暗处。他开仓,我们运粮。他不开——”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粮仓的方向。
“那就让他和粮仓一起烧。”
林昭宁看着他,忽然笑了。
“林枫,”她道,“你比我想象的狠。”
“不狠,”林枫也笑了,“活不到现在。”
子时,换防。
林昭宁带着十个人,潜到粮仓西侧围墙下。墙高三丈,他们带了钩索,悄无声息地翻进去。林枫留在外面,由另外四十人护卫。
半炷香后,围墙内传来一声轻哨。
林枫立刻起身,带着人从正门进入。
粮仓里灯火通明,王猛坐在一张案几后,手里捏着一张银票,脸色阴晴不定。他身边站着二十个亲兵,刀出鞘,弓上弦。
林昭宁站在他对面,银甲上沾着雪,手按在刀柄上。
“王守备,”林枫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八万石粮,我给你五千两。你开仓,我们运粮,两不相欠。”
王猛盯着他,忽然笑了。
“林枫,”他道,“您从诏狱里逃出来,身上还有伤,居然还敢来燕州?沈相要是知道,怕是要赏我一大笔钱——拿你的人头去领赏。”
林枫没说话。
林昭宁的手已经握紧了刀柄。
王猛站起身,拍了拍手。
粮仓四周的阴影里,忽然走出上百个弓箭手,箭尖对准了他们。
“五十个人,”王猛笑道,“还想收买我?林枫,您是不是太小看我了?”
林枫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王守备,”他道,“你知不知道,你身后那面墙后面,是什么?”
王猛一愣。
“是粮。”林枫道,“八万石粮。我刚才进来的时候,让我的亲兵在粮堆里埋了火油。只要我一声令下,这里就会变成一片火海。你、我、你的亲兵、还有这八万石粮——一起烧。”
王猛的脸色变了。
“你……你疯了?!”
“是。”林枫点头,“我疯了。所以我劝你,别逼我。”
他抬起右手,两根手指捏在一起,做出一个随时可以打响的手势。
王猛盯着他的手,额头上渗出冷汗。
他不知道林枫说的是真是假。但他不敢赌。
“……你要怎样?”王猛的声音在发抖。
“开仓。”林枫道,“让我们把粮运走。你拿五千两,我留你一命。”
王猛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缓缓放下手里的刀。
“……开仓。”
粮仓的大门缓缓打开。
五十个人开始往马背上装粮,每人两袋,能带多少是多少。林昭宁亲自盯着王猛,刀始终没有离开他的咽喉。
林枫站在粮堆旁,看着一袋袋粮食被搬出去,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剧痛——伤口裂开了。
他眼前一黑,差点跪下去。
林昭宁立刻察觉,一步跨过来扶住他。
“怎么了?”
“没事,”林枫咬着牙,“伤口裂了。”
林昭宁皱眉,转头对亲兵道:“加快速度!”
王猛看着他们,忽然开口:“林枫,您以为您赢了?沈相在北境还有后手。您带着这些粮回去,只会死得更快。”
林枫抬起头,看着他。
“王守备,”他道,“你替沈既白做事,他给你什么?钱?权?还是……一条活路?”
王猛脸色一变。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林枫道,“你和他手下的其他人一样,都是弃子。等这件事结束,沈既白第一个要灭口的,就是你。”
王猛的手开始发抖。
他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说出口。
半个时辰后,粮装完了。
五十匹马驮着粮食,悄无声息地离开粮仓。林昭宁扶着林枫上马,自己翻身上去,坐在他身后。
“走。”她低声道。
马队消失在夜色里。
王猛站在粮仓门口,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脸色惨白。
他忽然意识到,林枫说的是对的。
沈既白不会留活口。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五千两银票,忽然觉得那纸烫得吓人。
回北境的路上,林枫烧得更厉害了。
林昭宁让他靠在自己怀里,用披风裹住他,一路不停。天亮时,他们终于回到大营。
军医立刻围上来,把林枫抬进帐里。林昭宁站在帐门口,看着军医给他换药、包扎,手指紧紧攥着刀柄,指节发白。
赵怀安赶过来,看到堆积如山的粮食,扑通一声跪下。
“林枫……林将军……罪臣……罪臣……”
他哽咽着,说不出话。
林昭宁没理他,径直走进帐里。
林枫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却还在笑。
“林将军,”他声音虚弱,“八万石粮,抢回来了。”
林昭宁走到床边,蹲下身,看着他。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很轻。
“接下来,”林枫道,“该去找那十四万石了。”
林昭宁看着他,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
烫得吓人。
“先养伤,”她道,“其他的事,等你好了再说。”
林枫想说什么,却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林昭宁立刻转头,对军医厉声道:“他要是死了,你们都陪葬!”
帐外,雪还在下。
但粮仓里的八万石粮,已经稳稳地握在了他们手里。
而北境的风,似乎也没有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