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十月,已经下起了雪。
林枫和赵怀安赶到镇北军大营时,已经是第七天。
七天里,他们换了三次马,绕了两次路,躲过了两拨沈既白的追兵。林枫的左臂断了,用布条吊在胸前,伤口反复裂开,血浸透了三层绷带。赵怀安这个养尊处优的知府,骑了七天马,屁股磨得全是血泡,却一声没吭。
大营的哨兵拦住了他们。
“来者何人?”
赵怀安翻身下马,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高举过头。
“燕州知府赵怀安,携朝廷钦差林枫,求见林昭宁将军!”
哨兵看了一眼令牌,又看了看浑身是血的林枫,脸色一变,转身跑进大营。
约莫半炷香后,营门大开。
一个穿着银甲的女子策马而出。
她约莫二十出头,眉眼锋利如刀,长发束在脑后,未施脂粉,却有一种逼人的英气。她勒住马,目光落在林枫身上,瞳孔微微一缩。
“林枫?”
林枫抬起头,看着她,扯了扯嘴角。
“林将军,”他声音沙哑,“别来无恙。”
林昭宁翻身下马,快步走到他面前。
她盯着他满身的血,眉头皱得极紧。
“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说来话长。”林枫笑了笑,“能让我进去说吗?”
林昭宁立刻转身,对身后的亲兵道:“抬担架!请林枫进帐!”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叫军医过来。”
林枫被抬进中军大帐时,赵怀安跟在后面,一进门就跪下了。
“罪臣赵怀安,见过林将军!”
林昭宁没理他,径直走到林枫身边,蹲下身,查看他的伤势。
“左臂骨折,背上有鞭伤,失血过多,”她抬头,对赶来的军医道,“先止血,再正骨。”
军医应了一声,立刻动手。
林枫疼得额头冒汗,却咬着牙没出声。
林昭宁看着他,忽然伸手,用拇指擦掉他脸上的血污。
“疼就喊出来,”她道,“这里没外人。”
林枫愣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忽然想起三年前,他们在京城的校场第一次见面。那时她还是个刚回京的将门之女,穿着一身红衣,骑马射箭,意气风发。他站在看台上,远远地看着她,心里想——
这个姑娘,真亮。
像北境的雪,干净得刺眼。
“不疼。”他轻声说。
林昭宁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起身走到案几边,倒了一杯热茶,递给他。
“喝。”
林枫用右手接过,喝了一口。茶很烫,顺着喉咙往下,暖得他打了个颤。
赵怀安还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林昭宁终于看向他。
“赵大人,”她道,“你叛出燕州,可知罪?”
赵怀安叩首:“罪臣知罪。但罪臣有要事禀报——”
他将沈既白贪墨军粮、私卖粮草给北狄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最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双手奉上。
“这是账册,上面记录了二十二万石军粮的去向。其中八万石还在燕州城外粮仓,剩下的十四万石,已经运往北境,被北狄右贤王接收。”
林昭宁接过账册,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沉。
“十四万石……”她道,“难怪北狄今年冬天敢南下。”
她合上账册,看向林枫。
“你打算怎么办?”
林枫靠在榻上,脸色苍白,眼睛却很亮。
“第一,把那八万石粮抢回来,不能让它落入北狄手里。第二,找到那十四万石粮的下落,拿到北狄接收粮草的证据。第三——”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昭宁脸上。
“回京,弹劾沈既白。”
林昭宁沉默了片刻。
“沈既白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光凭一本账册,扳不倒他。”
“我知道,”林枫道,“所以需要林将军帮我。”
“怎么帮?”
“兵。”林枫道,“我需要你的兵,护送我回京。”
林昭宁皱眉:“镇北军是朝廷的军队,没有圣旨,我不能擅离北境。”
“圣旨会有。”林枫道。
林昭宁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林枫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因为有人在替我下棋。”
林昭宁没听懂,但也没有追问。她起身,对赵怀安道:“赵大人,你先下去休息。军医会给你处理伤口。”
赵怀安如蒙大赦,连忙叩首退下。
大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林昭宁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望向北方。雪还在下,天地之间一片苍茫。
“林枫,”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这次来北境,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帮你?”
林枫靠在榻上,看着她逆光的背影。
“我不知道,”他道,“但我赌你会。”
“为什么?”
“因为你是林昭宁,”他道,“镇北将军的女儿,不会看着北狄人拿着大梁的军粮,来打大梁的百姓。”
林昭宁沉默了很久。
她转过身,走回榻边,蹲下身,与他对视。
“林枫,”她道,“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不帮你呢?”
林枫看着她,目光很静。
“那我就死在北境,”他道,“让账册随着我的尸体,一起被北狄人发现。到时候,天下人都会知道,沈既白通敌卖国。”
林昭宁的瞳孔微微一缩。
“你拿自己的命做赌注?”
“是。”
“你疯了。”
“也许吧。”林枫笑了笑,“但我赌赢了,不是吗?”
林昭宁盯着他,忽然伸手,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拽近。
两人的脸离得极近,呼吸交缠在一起。
“林枫,”她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你知不知道,如果你赌输了,我会怎么样?”
林枫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像北境的星。
“我知道,”他轻声道,“所以我不敢输。”
林昭宁的手松开了。
她站起身,背对着他,深吸了一口气。
“明天一早,”她道,“我派一队亲兵,跟你去燕州城外粮仓,把那八万石粮抢回来。同时,我会派人追踪那十四万石粮的去向。”
她顿了顿,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至于回京的事……等我拿到证据,再议。”
林枫靠在榻上,看着她挺拔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好。”
军医给他正骨时,他疼得眼前发黑,却始终没有喊出声。
林昭宁站在旁边,看着他额头上滚落的汗珠,手指微微蜷缩。
她想伸手帮他擦汗,但最终没有。
帐外,雪越下越大。
北境的风,呼啸着掠过营帐,像无数冤魂在哭嚎。
林枫闭上眼睛,心里却异常平静。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棋局才真正开始。
沈既白、北狄、皇帝沈风辞……所有人都在等。
而他,已经站在了棋盘中央。
要么赢,要么死。
没有第三条路。